第72章
漂浮在虚空中,意识朦朦胧胧,全身上下无一处能触碰到实地,…怎么,阿茯分不清自己在什么地方,周身炙热却苦闷难言,仿佛被拘禁在某个狭小黑暗的空间里,我死了吗?我已经死了吗?但是凌佑还没来呢?她们都说凌佑来了,凌佑找不到我,会不会着急?
躺在榻上的阿茯紧闭着双眼,表情无比痛苦,似是坠入了什么噩梦,大殿里只有她和孩子,一个人都没有,否则看她这番模样,肯定要去找大夫了。
烈火浓烟,四周都是宫人们争相呼走的惨叫声,她似乎置身于火海,周身一片炙热,这时一阵婴儿的啼哭把她拉回来了,对了,孩子,她和凌佑的孩子出世了,她勉力睁开眼睛,但是失血过多的她还是很虚弱,只能微微睁开眼,神智还是很模糊,她循着啼哭声望去,影影绰绰看到了藕色的襁褓,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大,孩子哭得好凶,阿茯想去抱她,但是身子沉重的好像不是自己的,根本就无法动弹,孩子的哭声越来越远,阿茯眼见着那藕色的襁褓也越来越淡,直至消失不见,有人把孩子抱走了?一股不好的预感从心底升起,阿茯挣扎着爬起来,但是全身却如撕裂般疼痛,眼前一黑,陷入了昏暗。
血腥味混合着草药味弥漫在大殿,医官和宫人进进出出,凌佑守在阿茯的榻边,匆忙间只净了手,连铠甲都没脱,看着阿茯那张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凌佑只觉此刻比自己在战场上厮杀还难。
他开口问道,声音有掩饰不住的慌乱“为什么又血崩了?”
“殿下息怒,王妃早产,又遇到难产,当时情况紧急,伤口又没处理好,所以才…”
“我不要听以前怎么样?今日无论如何要把王妃医治好”
好像听到了凌佑的声音,是凌佑吗?你终于回来了?阿茯想开口喊他,却发不出声,而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好像漂浮在虚空。
“不好了!王妃没有了吐纳!”
咣当一声,有人打翻了水盆,水洒了一地,“蠢奴才,越忙时越能添乱!”
凌佑紧紧握着床榻的那只手,几乎要将床榻一角掰下来,他拼命抑制住心里的慌乱、害怕和烦躁,红着眼睛将阿茯抱起来半坐在床上,为阿茯运功疗伤,
一阵白光迎面扑来,刺得她睁开了眼睛,她将头歪了一下才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温暖的怀抱,她抬起头,看到了那双无比熟悉的星眸,露出了一个虚弱无比的微笑,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凌佑伸出一只手擦去她的泪水,笑意在她嘴边漾起,“阿茯,我回来了。”声音里满是欣喜,然而眼底却一掠而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和愧疚。
甘泉宫里的医官和宫人都齐齐退出大殿,转眼间偌大的内殿只剩下他们两人了,阿茯似是想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她费力抓住凌佑的前襟,嘶哑着嗓子问道“孩…孩子呢?”每吐出一个字,仿佛都像是往喉咙上划一刀的疼,凌佑依旧在笑,他紧紧抱着阿茯,声音却无比苦涩,“阿茯,以后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阿茯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凌佑“你…你说什么?”
“我们的孩子是早产,先天羸弱,出生不到半日就夭折了。”阿茯慌忙下床,凌佑一把抱住她“你要去哪儿?”
“你骗人!孩子她哭得那么大声!怎么会…”阿茯声嘶力竭的后出来,那就让人心声音听了颤,因为身体虚弱,阿茯站也站不稳,不停的往下滑,凌佑一把接住她,搂着她坐在地上。
“咳…”阿茯剧烈的咳嗽,整个身体都蜷缩起来,中衣前都沾上了星星点点的血沫,凌佑一手紧紧抱住她,一手轻拍她的后背,将脸颊紧紧挨在她温热的额头上,没人看到他通红湿润的眼角,他强憋回泪水,望向窗外满目疮痍的庭院,春日午后温暖的日光铺洒下来,然而往日的繁花簇簇,亭台楼阁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黯淡破碎的琉璃瓦,漆面斑驳的朱红色大门。
阿茯自那日醒来后的一场痛哭后就迅速颓唐下去,她不说话也不没什么表情,就静静的躺在那里,凌佑每日守在她榻前,亲自喂药喂饭,不过阿茯吃完了就吐,凌佑心疼不已,搬了一张床榻在殿里,日夜守着她,寸步不离,每晚醒来几次,就怕身边这人忽然没了吐纳。
每天黄昏,凌佑把阿茯抱到廊庑下,两人坐在榻上,凌佑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和她说以前的事,也不管她在不在她听。
过了几日后,阿茯终于开始吃了些汤食,开口说话,虽然只是简单的几个字,却足以让凌佑欣喜不已,阿茯看着他的眼神渐渐不再是茫然涣散的,甚至会对凌佑做出一些回应。
这一日,凌佑正拿着汤碗给阿茯喂饭,今天他下厨做了桂花粥,言焕在一旁支支吾吾似乎有话有说,凌佑专注着喂饭,视而不见,带阿茯吃完大半碗粥,凌佑拿出丝绢给她擦干净嘴角后才温声道,“我出去一下,一会儿就回来。”阿茯点点头。
“属下前来叨扰殿下实属万不得已之举,敬请殿下见谅。”
“长话短说吧。”凌佑握着拳头轻咳了几声,连日照顾阿茯,他也染上了风寒,气力不济。
“殿下,陛下他初登帝位……”
“王妃现在身边不能离人。”
见那桂花开得繁茂,花香馥郁,想带回去给阿茯看,便足尖一点,朝桂花树边掠起,再回来时手中已多了一枝桂花。
阿茯看着花瓶里香气馥郁的桂花,忽然开口问道“前面有事吗?”
正在旁边做木工雕饰的凌佑一怔,转瞬间便笑道“没事,三弟他应付的来。”
“你去吧,我没事的。”凌佑看着阿茯,眼中似乎已恢复了往日的神采,虽然眉目间还有一些忧伤,但也不像前几日那般,阿茯忽然对凌佑笑了笑,“我真的没事了,你忙完了再回来。
阿茯听说祈宣帝和南瑶夫人双双殒命在这场宫乱中,凌佑顶住巨大的压力扶持十岁的三皇子继位。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女儿,凌佑承受的痛苦不比她少,他肩上还担负南祈王朝,自己不能再拖他的后腿了,要快快好起来,因为凌佑只有她了。
刚才言焕所禀报的事确实紧急,凌佑本不敢离开,但阿茯这样一说,想想这几天阿茯确实比以前好太多了,便喊来宁芳和青莲来照顾她,王妃若有事及时禀告,安排好诸多事宜才放心离开,
夜里,少了凌佑的陪伴,阿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她的神智恢复了大半,渐渐接受了残酷的现实,但是生产时遇到的血崩以及陈年旧伤还是让她很虚弱,到了晚上,病痛和伤口让她辗转反侧。
青莲守在帘外打着小鼾,阿茯不想吵醒她,扶着床栏下了床,去外间倒水喝,一杯温热的水下肚,阿茯才觉得稍微舒坦些。
这一阵子,夜间,凌佑每隔半个时辰就换上热水,防止她醒了喝不上热的,今日定是他吩咐了宫人备下的。
这些天,凌佑做的事情她不是看不到,只不过失去孩子的痛和这一系列的变故让她没有力气了,她现在这个状态,不能多想,越想头越疼,她正要放下茶杯,忽然传来一阵孩子的啼哭,接着门外有个黑影晃过,就在这短短的一瞬,刚才听到的哭声与她生产时听到的、昏迷时听到的重叠起来,分毫不差,是孩子哭声!她的孩子还活着!
这啼哭声就像是大海上人鱼的歌声,让阿茯这些天麻木的心忽然剧烈跳动起来,她夺门而出,生怕慢了一下就再也追不上了,廊庑下有个人影闪过,阿茯此时丧失了所有的判断,想也不想就抬足去追,此刻她只想找回自己的孩子!
那人没了踪影,阿茯想了想,施轻功跃上墙头,偌大的宫院一片漆黑,只有东边的一个房间恍惚有些亮光,她跳下墙头,往那边走去,屋内传来一阵清脆的啼哭,阿茯透过窗棂借着桌上一豆微弱的灯光看到房间中间摆着一个摇篮,露出的藕色包被和她那日在甘泉宫内殿中看到的一模一样,里面的孩子不停的哭。
阿茯顾不得其他,推开门跑进去,将摇篮里的孩子抱起来,孩子小脸涨得通红,阿茯下意识摸了摸尿布,果然湿了,摇篮里有干净的尿布,阿茯回忆起以前帮嘉月给檀央换尿布的场景,笨手笨脚的给孩子换,孩子渐渐停止了哭泣,还挂着泪珠的小脸红扑扑的,黑亮的眼睛一直瞅着阿茯,阿茯忍不住在她软软的胎发上亲了一口,笑着问她“集美,你是娘亲的小集美吗?”
她好小啊,还没有刚刚足月生下的孩子大,不知道能不能看清东西,阿茯正要抱起孩子,忽然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阿茯,你来了。”废后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阿茯只觉背后一僵,缓缓转过身,似乎都听到自己转身时脖子发出的嘎吱声,是皇后,不,现在应该称之为废后了,她穿着曳地白衣,绾着简单的高髻,只簪了一支碧玉簪子,没有了精致妆容加持的她,脸上坑坑洼洼,脸色黯淡,眼角兀自向下垂,仿佛一夕之间老了十岁不止。
阿茯不动声色的挡在了摇篮前,平静道道“姨母。”废后不无讽刺道“难得你还会喊我一声姨母,”后又走到摇篮前,“不过阿茯,我对你是真好,你看,我把你的孩子救下来了,她的命可是我用另一个女婴的命换下来的。”
废后似是想到什么开心事,一把抓住阿茯的手,开心的说“你知道吗?凌佑虽不是先帝亲子,可是却同一样心狠手辣,那天,平王以孩子的命威胁他,让他撤兵,他都无动于衷,那孩子就被摔死了,啧啧啧,你是没看到那个场景,被摔得血肉模糊,可怜见得,还没喝到她娘亲的一口奶水就被摔死了,还好我提前将孩子换下来了,你的女儿才没被你的丈夫害死,你还不谢谢我吗?”
阿茯直觉心里一阵恶寒,故作镇定道,“孩子我一面都没见到,我怎么就知道这孩子是我的?”
“郗澄湮啊郗澄湮啊,你也是恁地心狠,居然不承认这个孩子是你的,那你娘亲的话你总该信了吧?”废后拍了拍手,“阿媛出来吧。”一个人影缓缓从暗处走出来,烛火映在她那张因为常年吃药而带着病气且暗黄的脸上。
江夫人看了看阿茯,没有一丝表情,阿茯只觉有密密麻麻的寒意泛上心头,她昏迷中迷迷糊糊的看到的人影居然是她的母亲,是她的母亲抱走了孩子,“这、这、怎么会?”
废后嘲讽的声响起,“你娘亲本来就是我江氏的人,这次偌大的江氏一族就剩下我们俩了,毁门灭族之仇,我们怎能不恨?”
“原来先帝是你害死的。”
“你还倒是个明白人,先帝总说我江家权倾朝野,不把皇室放在眼里,却忘了江氏一门为他扶持他登基,巩固皇权做了多少,得罪了多少权贵,对他的好看不见,只要有一处不是就死抓着不放,我进宫二十多年就等于守了二十多年的活寡,我一生膝下没有一儿半女,从未享过天伦之乐,全都是拜他所赐,凌佑不是他亲子,他都要把皇位传给他,就因为他是南瑶那个贱人生的,他为什么要这般厚此薄彼?”
“这一次南瑶也回来了,你们也一家团聚了,我有多少年没看他这么高兴了,真不知道他有什么可高兴的?都是一群和他没有关系,没有血缘的人!平王再不济也是他亲子……”
阿茯打断她的话,“你为什么要这么想呢?西征结束后,为什么南瑶夫人没回来,因为考虑到您啊!您才是南祈的皇后,陛下的发妻,若南瑶夫人回来,会让您陷入什么样的境地,陛下没考虑过吗?先帝确实对不起您,但是请不要把这种过错转嫁到其他人身上!”
“不要把过错转嫁到别人身上!那江氏一门三百多口人呢?你身上也留着江家的血,江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个白眼狼!阿媛,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的好女儿。”
一直默不作声的江夫人忽然跪在废后面前,无不艰涩地开口道,“阿姐,当初我把孩子偷出来,是想逼凌佑退兵,保我江氏一族,可我万万没想到凌佑这样心狠,任由孩子被摔死,如今江氏一族就剩下我们两人了,阿姐不要一错再错了,放阿茯和孩子回去吧,阿媛会一直陪着您。”
啪嗒一声,江夫人被狠狠一掌掴到地上,“没出息的东西!”
江夫人抬起头道,“我这大半辈子不知做了多少错事!为了江氏,利用两个女儿和外孙女,到头来却换来了满门覆灭!”
废后听到这江夫人这番话,也消了些戾气,哀叹道“少时你不愿意进宫,说什么只要一生一世一双人这种傻话,嫁给郗和安,结果呢?你刚怀上阿茯,他就娶了偏房。”
废后回头看向阿茯,却没了当时的戾气,反而笑了起来,“看阿茯,命就比我们好,遇到了个疼自己的男人。”
阿茯只觉这笑容阴森,这些年血雨腥风的生活让她瞬间嗅到了危险的味道,她欲把孩子抱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摇篮忽然如离弦之箭般向后退,一道铁栅栏铿然落下,挡住了阿茯的去路,装着孩子的摇篮靠墙停下去势,孩子受了惊,哭声一阵阵响起,不像平时饿了的哭声,而是能听出来恐惧害怕的声音,这么小的孩子,让阿茯心里像揪起来一样难受。她上前试图用内力掰断铁栏,但是却纹丝不动,废后拍了拍冰冷的铁栅栏,发出了清冷的闷响,“这可是我找来玄铁所铸,你就算耗尽内力也别想把它掰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