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阿茯那日受了内伤,当楚中一将阿筱从她手里接过去后,她就晕过去了,后面几日躺在床上,沉睡的时间比清醒多,她做了很多光怪陆离的梦。时而看到自己趴在郗夫人床边,小声哭泣,时而看到自己满身是血的躺在磅礴大雨中,时而看到她被一掌被人从假山上拍下来,阿筱抱着自己不停地哭,几乎快要哭断了气,阿茯被惊醒,一下坐起来,大口喘着气。
“二小姐,你醒了!”兰余听到声响上前,见湮姐儿的鬓发都被汗湿了,兰余正准备拿汗巾为她擦拭,忽然被阿茯扣住了手腕“阿姐呢?阿姐在哪?”兰余吃痛到“大小姐,大小姐还没醒!”
阿茯赤脚跑到阿筱的卧房,依稀可见帷幔里躺着一个俏丽的身影,“二小姐,你醒了?”身边响起众人的惊呼声,阿茯置若罔闻,走到床榻前,阿筱白着一张脸,睫羽纤长,不时颤动着,满头青丝铺在枕头上,大夫在一旁说病情,言辞中委婉的表示薇姐儿可能醒不过来了,阿茯听到后,一只手捂着嘴,发抖着蹲了下去。
外面走廊上的楚中一望着屋里混乱的一幕,那天他给阿筱灌注了一些内力,护住了心脉,但她至今没有苏醒的迹象,看来要请师父她老人家出山了
半个月后,阿茯已经生龙活虎了,跑到小厨房给阿筱端汤,前一阵子府里来了一个绝世高人,是凤蔚清,也就是阿茯的师父,救回了阿筱,这两日阿筱已经逐渐恢复,今天甚至能下床走动了。
阿筱喝完阿茯端来的药,正准备拿丝绢擦嘴,却见阿茯望着窗户发呆,同是女子,阿筱焉能不知阿茯所想,况且这几日阿茯一直在托人打听楚中一的下落,还傻傻地跑到护铃司找过他,却听说他已经递了辞呈,云游四海去了,后来阿茯又跑到郊外的归兮竹馆,年长的一个僮儿憨笑地挠着头,充满歉意地说他已经很久没看到老板了,楚中一就像一滴水融入到湖水中,消失得无声无息,这整得阿茯无比郁闷,在这里好不容易认识一个稍微信得过的人,这人转眼间就不见了,要是楚中一此刻知道阿茯心中所想,一定又会被她天赋异禀得伤人属性气得吐血,俩人可是出自一个师门,如今又帮她洗清冤屈,出生入死过几回,在她眼里却只是稍微信得过?“
在想什么呢?”阿茯回过神,见阿筱言笑晏宴的看着她,但她此刻郁闷到了极点,笑不出来,而且她在阿筱面前一直不隐藏自己的情绪,小嘴撅得都能挂水壶了,阿筱看罢扑哧一笑,指着窗外的一角蓝天,“阿茯,人生聚散离合就像天上白云聚散一样,乃是常态,终有一天,你还会再遇到他的,那一年,你被带到琥珀宗学艺,你不知道你刚走的那一阵子,我成天失魂落魄的,我们姐妹俩从没分开过,感觉心里好像有块东西缺失了,但是啊,转念一想,哪有人会一直陪在自己身边呢?其实陪伴自己最长久的那个人还是自己,这些,你都要慢慢去习惯。”听了自带知心大姐姐buff的阿筱的一段话后,阿茯内心的郁闷减少了百分之零点一,粗神经的她听着这话只觉快要睡着了,找了个借口离开了,让阿筱好好休息。
见阿茯离开了,阿筱无声的叹了口气,从床边的妆镜上拿过来一个白玉瓶。
阿筱倒出里面的药丸,吃了一颗,这是慧心丸,这两年她一直在断断续续的吃这药,否则可能那一天就绷不住了。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幼时她也曾承欢于父母膝下,是人人羡慕的郗府嫡女,自从母亲生病后,一切都变了,母亲病卧于床榻,清醒的时间都很少,哪里顾得了她和阿茯,父亲对他们娘三也越来越冷淡,姨娘们暗地里常常欺负她和阿茯,好在有祖母的庇佑,府里的人也不太敢明目张胆地为难她们,这些年自己一直被迫长大,被迫稳重明理,每天如履薄冰,从来不敢任性,阿茯被送到琥珀宗后,明明背井离乡的是阿茯,她却认为自己是被抛弃的那个,觉得自己每天都像在悬崖边一样,一不小心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阿茯回来后,仿佛变了一个人,泼辣豪横,几乎变了一个人,阿筱不敢问阿茯这些年在外发生了什么事,但在自己面前,还是那个听话的小妹妹,阿筱知道,这是她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们,让这些年苦苦撑着的处境有所缓解,那天阿茯从假山上摔下来,她内心无比恐惧,如果阿茯真的走了,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大夫说阿茯求生的意志不强,也许死亡对一个人而言并不是一无是处,可能会是解脱,她甚至有些羡慕阿茯,那天她看到阿茯有危险,义无反顾的冲上去,因为她对活着并无牵挂,她不想再成为那个被抛下的人。
七夕节
听说今日街市上热闹非凡,阿茯那颗想出去玩的心又蠢蠢欲动起来,跑到阿筱那里软磨硬泡一下午才逼得阿筱松了口。
姐妹俩换了男装,偷偷溜到大街上,只见城中火树银花,灯火辉煌,锣鼓咚咚,卖蒸饼、石榴水的小贩行走其间,街边架起了了许多灯楼,奇幻精致,形态各异,金光璀璨,百姓们靠在一边,仰着头观瞧花灯,脸上都洋溢着节日的喜庆,孩子们聚在一起玩起了鞠球,长街两侧摆满了食摊、有鱼、酥、羊酪等。
阿茯拉着阿筱从街头吃到街尾,看的阿筱心惊胆战,阿茯现在怎么这么能吃?这肚子是什么做的?就在这时,有人高呼,“花车来了!”这时人群开始沸腾起来,人们争先恐后的跑去看花车,姐妹俩被人群冲散了,阿茯此时也无心看劳什子花车了,高声喊着阿姐,却无人回应。
阿茯费劲钻出人群,四处张望,隐约看到石桥上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楚中一,阿茯揉了揉眼睛,又暗掐了自己一把,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往石桥上跑去,跑到石桥上,却看不到他了,这里人很少,一眼就能望过去,确实没有他的身影,阿茯进行了地毯式搜索仍一无所获,气馁地一屁股坐在石阶上,少顷身后足音响起,阿茯欣喜地起身朝后看去,却见是穿着寻常服饰的二殿下凌佑,
阿茯失望道:“怎么是你?”“怎么不能是我?”凌佑肉眼可见阿茯眼中的失望,俩人大眼瞪小眼,一时相顾无言,过了半天,凌佑悠悠开口道“你阿姐让我过来找你,让你赶紧回府,回去晚了会被发现你俩偷溜出来,所以她先回去挡一会儿。”
阿茯一下从石阶上跳下去,连跳三级,神色慌张道:“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我啊”凌佑把球踢回去。“没事,不就是偷跑出来嘛,你父亲能扒了你们俩的皮吗?”阿茯终于体会到了以前郗澄湮的痛苦,你看我像害怕的亚子吗?阿茯抬脚朝郗府跑去。
郗府的祠堂里,跪着阿筱和阿茯姐妹俩,到了后半夜,在四面透风的祠堂里跪着,阿茯只觉得荒谬,这个郗和安,不识好歹,引狼入室,害郗府糟了大难,若不是她们姐妹俩,都不知道死哪里去了,还敢和她拿乔,要不是看在阿筱的面子上,今天铁定要跟他杠上。
阿茯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一边暗骂郗大人的刻薄古板,一边悔恨不已,她不该带阿筱出去玩,把她也拖下水,阿筱揉着酸痛的膝盖,看阿茯好似在神游太虚,便问道“阿茯,在想什么呢?”“阿姐,对不起,害得你和我一起受罚。”阿茯望着阿筱冻得青紫的手,歉疚地说。
“是我带你出去的,回来晚了也是因为被人群冲散了,找不到彼此了,不要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阿筱将阿茯鬓边那缕头发掖到耳后。
听到这话,阿茯心里更堵了,阿筱总是为她考虑,今日就怪那个二殿下,找到她了,还搁那里闷半天,“阿姐,你今天怎么让那个二殿下过来找我啊?”“刚好在街市碰到他了,就让他帮忙来找你。”阿筱这话说的随意寻常,阿茯怨气满满,“这人一点儿也不靠谱,明明早就找到我了,就是憋着不说,心眼恁坏呢。”
“在这里跪着还不老实,说别人坏话,我说怎么今天老打喷嚏,原来是有人在背后说我坏话。”这凌佑真经不起念叨,披着一件青色绣卷心纹的披风,漫不经心的走过来了,阿茯心道,她和阿筱穿着单薄的衣服跪在祠堂,而这人里三层、外三层,给自己裹得像企鹅一样,红果果的挑衅加炫耀,激起了她内心强烈的胜负欲,要和他掰头。
“我是在称述事实,现在你来正好,我就在你面前说,免得落了一个在别人乱嚼舌根的罪名。”“阿茯,”阿筱对她使个眼色,一把要抓住要上前的小妹,“不得无礼!”阿茯的胜负欲一旦被点燃了,哪有那么容易被熄灭的!“阿姐,不是我无礼,是这人存心找茬,天下便宜就他一家的是吧,还以为我真怂他呢!”“你也别再那儿嚷嚷了,免得郗大人听到了又要加罚,我也不是来找茬的,来给你们送夜宵了。你们说,像我这种对伤害过自己的人如此宽容的人世上还要第二个吗?”说完,喊了声“进来!”言侍卫立马端着一个食盒进来了进来了,阿茯嗤之以鼻,“我发现你这个人不仅长得着急,爱打小报告,颠倒是非黑白,还极其自恋。”凌佑不甘示弱道,“我发现你这一跤摔得不仅摔成文盲了,还摔成泼妇了,你这个样子,以后能找到夫婿吗?我这个做表哥的都为你着急。”“你要不替我着急,我看不起你,”“我需要你看得起?容忍你的无知是本殿的大度,容忍你的放肆就是本殿的软弱了。”两人口若悬河连比带划吵了一个时辰。
阿茯和凌佑由互相的人生攻击上升到谩骂、争吵,她和这位二殿下在七夕节的争吵不仅闹得整个郗府上下皆知,还惊动了皇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