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凌佑到天快亮时才回来，他坐在床边为阿茯掖了掖被角，然后起身去沐浴，等他回来后，阿茯有些醒了，睡眼惺忪的搂着凌佑“回来了？”

凌佑用脸蹭了蹭阿茯，半抱着她钻进了被窝，阿茯闻着凌佑身上沐浴后的清香，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殿里燃着甜甜的沉水香，这时困意却越来越浅，过了许久阿茯才出声“凌佑……”

“嗯”

阿茯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能不能……放了阿姐。”凌佑低下头轻轻在阿茯额头上印下一吻，温言道，“好，我会放了阿筱，让她带着孩子远离上京。”阿茯心道如今只有先保住阿姐，不能再提其他的请求了，至于阿姐的去处她也会安排好。

凌佑合上眼用手抚着阿茯的后背“天还没亮，再睡一会儿吧。”凌佑清爽干燥的怀抱让她感到无比的安心，明天醒来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光景，就让她再贪恋这一会儿的温暖吧。

第二天阿茯醒来时，身边人早已离开，旁边的床铺一片冰凉，这人天天忙得脚不沾地，睡得比她晚，起的比她早，阿茯披着外衣爬下床，想着要不要大秀一下厨艺给凌佑煮些汤补补吧，这样忙才去也不是个事啊。

用过早膳后，阿茯炖了一罐山药排骨汤，想着阿筱也爱喝，炖好后，就倒了半罐让人送去给她，不一会儿，汤怎么送去的又怎么送回来的，阿茯想着她和阿筱之间打的死结还是要自己去解，不能再逃避了。

阿茯花了一天的时间整理了一些孩子需要用的物品，整整装了三个包袱，这些都是她亲自挑选的，准备拿给她的宝贝外甥女用，阿茯背着这个大包袱来到了无忧宫，这里有侍女伺候，衣食不缺，看来凌佑没有为难她们，阿茯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她在门口做好表情管理才进去，见阿筱捧着一卷书坐在摇篮跟前，在看着孩子睡觉，阿茯庆幸刚才没有夸张的大喊“阿姐，我想死你了。”阿筱看到她，怔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阿茯言笑晏晏的放下包袱，拿出里面的东西，轻声说道都是孩子准备的，阿筱则一脸冷漠，阿茯在一边剃头挑子一头热，看到阿筱这个样子，阿茯暗自劝着自己，阿筱心情不好嘛，要多体谅她。

“阿姐，静湖长得好像你，以后一定也是个名动四方的美人。”阿筱还是没理她，自顾自看书，“阿姐，过一阵子，琥珀宗的桃花就开了，我们去琥珀宗散散心好吗？”

阿筱不耐烦的将书放到一边，轻蹙峨眉，阿茯想着是不是自己说错话了，阿筱看着她，叹了一口气，“阿茯，我知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我知。”阿筱走到珊瑚长窗边，看着庭外的繁花，“你要明白时移世易这四个字，你是个不会接受变化的人总是活在过去，然而有些发生过的不能抹去，我知道你是好心，但你到这儿来，我总觉得是胜利者的炫耀。但是今时不同往日，我们不仅是姐妹，现在也是别人的妻子和母亲，成王败寇，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我接受这样的结局，输也输得坦荡，你不用再过来了，请给我留下最后一份尊严。”阿筱都这样说了，阿茯就只好回去了。

这时芳余端着一个白盅进来，轻声说道“薇姐儿，燕窝煨好了。”阿筱握着她的手道“我落魄至此，只有你还愿意留在这里。”

芳余笑笑“婢子六岁就跟着薇姐儿，说句不敬的话早就把薇姐儿当成自己的姐姐了。”

芳余揭开盖子，“这是煙姐儿送来的血燕，婢子知道薇姐儿是不想拖累煙姐儿，才这样说的。”

始兴王死的这一天天气很好，天空湛蓝万里无云，一片祥和，听到这个消息时阿茯正看着泱泱在院子里放纸鸢，阿筱那里听到这个消息应该是愁云密布，阿茯想起了阿筱说的成功者，炫耀，这时杨陆过来了，脸色是少有的凝重，他将一封信筏递给阿茯，沉声道，“阿茯，江夫人去世了。”阿茯一下子怔住了，只觉一股冷意蔓延至全身，她缠着双手去接，那封信筏终究是没有接住，掉落在地上。

夕阳的余晖映在阿茯脸上，明灭不清。

仿佛回到了她和江夫人、泱泱三人相依为命的日子，那天阿茯还是没找到活儿干，回家的路上，她用最后的几文钱买了几个鸡蛋，小心翼翼的用布包着捧回家，江夫人笑吟吟的看着她，“正好，今天计大娘给了我一把韭菜，晚上包鸡蛋韭菜饺子，这几天泱泱总说想吃饺子。”

家里面食材不多，就煮了两盘饺子，江夫人和阿茯不舍得吃，都端给了泱泱，泱泱白嫩的小手生疏的用筷子夹起一只饺子给江夫人，奶乎乎的喊道，“姥姥吃。”阿茯两只眼睛就一直盯着那只饺子，生怕泱泱一个夹不稳，饺子掉地上了，当时阿茯想着要是饺子掉地上了，她就捡起来再洗洗给吃了，阿茯从回忆中醒来，才发现脸已经湿了，朦胧泪眼中隐约看到自己走到了无忧宫。

芳余抱着孩子走来，满脸惊慌，“煙姐儿，薇姐儿今天听说王爷的死讯后，就把门窗关了，到现在都没出来。”

阿茯慌忙抹了把脸，跑到阿筱门前，看到紧闭的房门，阿茯将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的声音，却什么也听不到，恐惧像一只大手搉住了阿茯的喉咙，她失控的拍打着房门“阿姐，我是阿茯，开门，开门！”这宫门是用金丝楠木所做，坚固异常，凭她现在的力道根本就推不动，屋里一点儿回应都没有。

急红了眼的阿茯搬起旁边花盆往门上砸，次啦一声花盆碎成碎片，芳余怀里的孩子早已吓得大哭起来，小脸都哭红了，芳余一边安抚孩子一边焦急的看着房门，楠木精雕的殿门只是被砸出几个小坑，还是没有毁坏，“阿姐，阿茯求你了！把门打开好吗？”阿茯跪在，在地上也不知抓到了什么东西，就往门上撞，一番乱撞之后，阿茯早已气力颓弱，瘫在门口喘息，但大门还是没被砸开，嗓子都喊哑了，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阿茯被花盆碎片割破的手，阿茯抬起泪脸，看到了凌佑，她一把抓住凌佑，“凌佑，你快点，你快点儿把门打开！”

凌佑点点头，“你往后退退。”说完，双掌一错，向门上拍去，只听旁当一声，震开了大门，阿茯慌忙跑进去，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像是被施了顶身术一般，她不敢再往前走，缓缓转过头，只见阿筱躺在地上，眉眼安祥，好像睡过去了，但是身下却全是血，不停的流出，她跌坐在地上，眼神空洞的看着前方，跟进来的凌佑也不忍的将头转开，芳余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空出的一只手捂着嘴泪流不止。

阿筱死后，阿茯病了一场，咳嗽不止，汤药不进，整个人憔悴不已，凌佑推掉了手上的其他事，整日坐在病榻前照顾她，吩咐手下人好好料理阿筱的丧事，阿筱出棺那天，阿筱硬撑着为她送棺，换上了一身白色丧服，抱着灵牌跟在阿筱的棺木后面。

跟在一旁的凌佑几次害怕她昏过去，但阿茯都撑下来了，看着棺木被土一点一点的掩埋，阿茯只觉得心像是被碾碎了一样的疼，来到这里，她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阿筱，恍惚间，好像有看到了她，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你是我的妹妹郗澄煙啊。”这世上再也没有阿筱了，她也没有姐姐了，阿茯闭上眼睛，泪水从脸上滑落下，滴落在埋着阿筱的黄土地上。同样一身白色丧衣的凌佑眼角通红，

眼看着阿筱已经走了一个月了，阿茯还是不见好，嘉月带着泱泱来看她，泱泱捧着自己做的鲜花饼送到阿茯面前，“娘亲，这是我做的鲜花饼，你尝尝。”

阿茯看着一手带大的泱泱，苍白的脸上绽开了笑颜，“我们小泱泱还是一个厨房小能手！”被夸的泱泱高兴的跑到一边去玩了。

一旁的嘉月一脸感慨，“好久没见你笑了，”她拍拍阿茯的手，装作抱怨道“赶紧好起来吧，静湖这一个月长了不少，你这还病着，她有太小了，我也不敢给她抱过来给你瞧瞧。”

“嘉月，谢谢你帮我照顾我阿姐的孩子。”

“谢什么，咱俩谁跟谁啊？还有，凌佑说了以后静湖就养在你们膝下，她就是你们俩的孩子。你不要怪他，你也知道的，生在皇室的都是这样身不由己，会和至亲反目，这些年发生在我们身边的太多了。”阿茯摇摇头，“你放心，我不会怪他的，可能真的是累了，想趁这个时候好好休息。”

皇城门口，一辆简装马车驶出了城外。

凌佑站在城楼上，看着马车渐渐走远，嘉月披着雀翎披风从后面走出来，“你们俩啊，这几年分分合合，我一个局外人看着都累，舍不得干嘛还要放她走呢？”

凌佑道“她有想做的事情，作为相公，肯定要支持了。”

嘉月眨眨眼睛，“那妹妹有想做的事情，作为哥哥你支不支持。”

凌佑笑道“说吧。”

嘉月欢喜道“我要带着泱泱走遍整个南祈北梁，看遍天下风景，吃遍天下美食，我的小金库肯定不够了，所以能不能把你的小金库分给我一点儿。”

凌佑这时却抠门起来，“我的小金库是准备和阿茯养老用的。”

嘉月皱起一双秀眉，“你可是南祈摄政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要什么没有，还怕老了没钱。”

凌佑认真道，“我是打算这些事结束以后，就带着阿茯静湖离开这里，找一个小镇待着，买个院子，还有剩的钱就开个小酒馆，你可以带着泱泱去蹭饭吃，”

嘉月掰着手指头算着，“你这也用不了多少钱吗？分我一点儿怎么了。”

“我为官清廉，没有多少家产。”

南祈传来消息，摄政王凌佑前两日旧疾复发，不治身亡。

而北梁摄政王毕罗，也在大军班师回朝的途中，突染恶疾，终是没能撑到回上京。

南北两朝的风云人物接连身亡，两朝的子民都为他们的离去悲痛不已，两位摄政王为国为民，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参政期间，发展本朝经济，力图以和平的手段解决两朝间的问题，避免两朝交战，为南北两朝以后几十年的和平奠定基础，两位摄政王却英年早逝，让人扼腕、叹息。

北梁皇宫，这日丝丝清点凉初留在宫里的旧物，却发现三殿下的一件衣物不见了，找了许久也没找到。

梁音刚下完早朝，回到了朝华宫，却见丝丝有些神色不安的走过来，“陛下，今日婢子整理三殿下的旧物时，发现那件青色的衣袍不见了，明明去年看着还在的。”梁音接过宫人递来的帕子摇了摇头，“不打紧，其他东西都收拾好了吗？”丝丝点点头，“那就差人早些送到陵墓去吧。”

梁音望着窗外的一朵游云道“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正在给静湖哄睡的阿茯听到后，转身朝梁音看去，见她看着窗外，……今夕何夕，见此良人……见良人，还有丢失的那件衣服，梁音收回看着窗外的目光，对着阿茯慧黠一笑，这个笑就像是之前……阿茯恍然明白了什么，也对着梁音展颜一笑。

丝丝和一个宫女上前为梁音脱下了朝服，换上了一件月白常服，桌上已经摆满了膳食，看着阿茯和飞儿吃的正香，梁音煞风景的开口道“阿茯，我发现你越来越能吃了，你再这样吃下去，我真养不起你了。”

“你大北梁连我和一个还在吃奶的娃娃都养不活了吗？”

“关键是来接你的人估摸着现在已经到城门口了，想留也留不住你了。”阿茯上前给了梁音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对着站在一边的丝丝和飞儿招招手，四个人抱在一起。

阿茯骑马出了城，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站着一个人，正是她那个朝思暮想的人，阿茯将手放在嘴边做喇叭，大喊一声凌佑，那人转身，笑着大步朝她走来，阿茯从马背上下来，跳到凌佑的怀里，“凌佑，抱着我转圈圈好吗？”凌佑听她的话照做不误，阿茯开心的哈哈笑。

不远处的山间小径，凉初和毕罗一前一后走着，耳尖的凉初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忽然转身朝后看去，毕罗见他停下来，问道“怎么了？在看什么？”

“好像听到了阿茯和凌佑的声音。”

“看来这世上假死的人不止你我啊。”

“若真是他们俩，阿雅身边也就没什么人了。”

“在她换酒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吧。”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星语台上时，北梁的女帝梁音独自一人拾级而上，她望向遥远的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