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梁音躺在冰棺里,前尘往事在她的脑海里一点点变得清晰。
乐安镇最大的一家成衣纺玉桂纺每日客流如云,玉桂纺的绣娘个个绣功了得,会多钟绣法,双面绣,图案栩栩如生,每年还会往朝廷进贡一批绣品。
每年的盈利也颇为可观,所以内里少不了勾心斗角和阴谋算计,其中最不对付的两人当属寇雪和觅娟。
这一日,有一位客人带来一件石榴裙,说是腰那里有些紧了,要换一件大一点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裙子洗过一水了,站在柜台后的妙兰拿不住主意,对旁边一个小姐妹说去给寇姐请来。
寇雪来了以后,先是和客人寒暄了几句,得知客人来意后,果断拒绝了客人要换衣服的事,“这位夫人啊,您看您这件衣服都洗过一水了,就好比我在您家买了一个夜壶,用过一次后觉得这夜壶小了再来换一个大的,您看能换的成吗?”寇雪的嗓门一向很大,说的话几乎铺子里的人都听到了,包括客人,其他客人纷纷侧目,在一旁嘀嘀咕咕,大多是说这要换衣服的客人事多,客人被气得脸涨成了猪肝色,咬牙切齿道,“有你这样做生意的吗?”
寇雪冷笑了一声,“我不会做生意?那麻烦您教我该怎么做生意?”客人听完后几次张嘴要回她,但又不知道该怎么怼,只得拿着裙子气急败坏的离开了。事后铺子里的伙计都说咱家寇姐专治这种喜欢操事的婆娘,什么老板的得力干将,左膀右臂这种奉承话都说出来了。
寇雪是个孤儿,她从小一路颠沛流离的长大,看尽世态炎凉,骨子里不被世俗眼光所拘,不认为女子就该温良恭俭让,性格刚强却又不失圆滑,做事干练比较得老板赏识,而且八面玲珑,长袖善舞,该刚的时候刚,该圆滑的时候圆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舌灿莲花,整条街上没有人能吵过她,有些被她得罪的人骂她泼辣,没有女德,不像个女人等等,寇雪听了也不会放在心上,反而更加泼辣,寇雪从小吃尽了没有钱的哭,在她眼里,这些话就是给女子套上的枷锁,只有挣到钱,让自己在世上有立足之地才是王道。
听到铺子里的伙计都在奉承寇雪,一直和她不对付的觅娟不乐意了,觅娟这人没什么本事,是靠走后门进玉桂纺的,全纺就她一个人绣活最差,连新来的小姑娘绣得都比她好,但没办法,她是老板的小姨子,老板又一向惧内,就由着这人在玉桂纺里横行霸道,搞小团队,打压同僚只要不出官司就行了,直到寇雪来了,觅娟在纺里一手遮天的局面才好了些。
寇雪这个人脑袋灵活,办事利落,做人外圆内方,和大家都和睦相处,唯独对觅娟,没给她好脸色看过,经常和觅娟硬刚,寇雪为人圆滑,觅娟在她手里吃了不少瘪,寇雪的举动让一直被压迫的大家醍醐灌顶,不能再这么软弱下去了,也开始明里暗里和觅娟刚了,觅娟没有了往日的威风,连以前那些被她压制的人都敢骑到她头上了,觅娟认为这些人都是被寇雪煽动的,把这笔账算到了她身上,有事没事找寇雪茬。
今天又听到纺里人趋炎附势的奉承寇雪,就准备过会儿给寇雪点儿教训,到了傍晚,大家吃过晚饭在后院洗衣服,觅娟看见寇雪正在和秒兰她们在水井旁打水洗衣服,就端了一盆水走过去若无其事的走过去,盆里水她刚刚用来洗脚,寇雪早在余光瞥到觅娟走过来时就猜到她要干坏事了,果不其然,这人在快要靠近她的时候装作滑了一跤,寇雪眼急手快,一手捏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同时扶住了快要歪倒的盆随后借势将水盆向后推去,哗啦一声,一盆洗脚水全洒在了觅娟身上,寇雪这才松开了觅娟的手腕,这一下觅娟可真是脚下一滑,只听砰地一声,就见她重重摔倒在地上了,半天爬不起来。
寇雪装作一脸歉疚的样子,“娟姐,真对不住了,没抓住您,不过您这在平地上走路怎么都能摔倒呢?还有啊,您最近是不是吃的太多了,这么重的身量就是来个大汉也抓不住啊?也不怪我抓不住您。”
觅娟气不过,突然一把抓住寇雪的一只小腿,把她拽倒在地,随后上前去抓寇雪的脸,寇雪虽摔得眼冒金星,但骨子里预知危险的本能让她迅速出手抓住了觅娟伸来的一双爪子,和觅娟扭打起来,寇雪学过几招拳脚功夫,两人打架,觅娟自然讨不到好,也有几个人上去拉架,但是越拉打得越凶,还互相骂娘,眼看觅娟脸上被拉出几条血印子,一只眼睛被打肿了,鼻子上也开了血口子。
这时才有人给老板找来,老板匆匆赶来,拉开了两人,后院也被霍霍的一片狼藉,打翻了几个水盆和里面的衣服,水流了一地,老板铁青着一张脸把两个人都臭骂了一顿,随后各罚了两人二两银子,虽然两人都被罚了,但明显觅娟更倒霉一些,讨了一顿打不说,汤药费都是自己出的,从这件事可以隐隐看出来,老板还是偏袒寇雪多一些,对她的惩处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左手打右手,后来听小道消息说其实老板对觅娟早就不满了,碍于夫人的面子才没给她赶走,如今来了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硬骨头来治她,老板巴不得看到这样的事,希望能让觅娟知难而退,到时候自己卷铺盖滚蛋,这样,既能解决铺子里的,也能对家里的婆娘好交待了。
自从觅娟上回被寇雪狠揍了一顿后,回来后把火撒在自己纺里,丢了一大堆活儿给他们,玉桂纺里几个新来的小姑娘没日没夜的绣图案,可怜见的,连饭都吃不上,化名为褚雅的梁音就是其中一员。
褚雅做事勤勉认真,众人见她好说话,到了时辰,把剩下的绣活儿都扔给她了。等她绣完所有绣品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看着自己绣完的花样,像是看着一件完美的工艺品一样,谁能想到曾经的她手残到绣一朵花都绣得像豆腐渣一样。起身时起得太快,头上传来一阵眩晕,好在及时抓住了身边的柱子才没摔倒,毕竟也有一天没有吃饭了。烛火下她的眼里慢慢泛起冰冷的寒光,对于觅娟明里暗里的欺负她们这些新人这件事,她早就看不惯了,只不过最近忙着练绣活儿,才没有功夫理会她,觅娟这种人她一向看不上眼的,不过人若犯她她必犯人,她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褚雅去厨房找些吃的充饥,结果锅里,碗里都干干净净,连灶炉里面的烤番薯都没有,她只好拿一个豁了口的瓷碗去水井旁打水喝。
水井里的水冰凉,喝下去后似乎有针在扎肚子,可是她实在是太饿了,就只好又倒了一碗,正准备递到嘴边时,寇雪提着一个食盒走过来,食盒里放着两碟小炒,一碗清粥和几个馒头。寇雪递过一双筷子过去,“送给你吃的。”
褚雅犹豫片刻,还是接过筷子,斯斯文文的吃起了,寇雪坐在一旁托腮看着褚雅“真羡慕你们,吃饭都吃的那么淑女,哪像我,干什么事都那么粗鲁,跟男的一样。”
褚雅勾了下嘴唇,“很好吃啊!”
寇雪一下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我说你做饭很好吃啊。”
寇雪微抬起下巴“那可不是跟人开玩笑的?我四岁就会做饭了,当时够不到灶台,就搬了个凳子站在上面。”“对了,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给你送饭吃。”
“我猜是因为上回你跟觅娟打架我帮你了。”
“那天你看似是来拉架,其实你是把觅娟拽着我头发的手拉下来,讲真,真的是太神奇了,当时我自己都没弄清觅娟手怎么松了,但当时没想那么多,就趁机给她补上几拳,让她躺在地上爬不起唉。后来回去琢磨半天才想起来是你帮了我,你当时使得招是什么武林绝学吗?那速度太快了,觅娟到现在都不知道当时是你帮我制住了她。”
褚雅笑笑“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啊,不过那不是什么武林绝学,只是普通的武学招式。”
“我曾经也学过几招拳脚功夫,可以看的出来你是个武学高手。”
“你太看得起我了。”
“真的,我没有说谎,你真的是我见过的武功最高的人。”
寇雪伸出双手比划“就你这几招,是不是叫什么幻影手,也忒快了吧。”“你一定是很有来头的人吧,真搞不懂,向你这样的绝世高人,为什么要整天被觅娟这个鸟人呼来喝去,我要是你早就一拳给她打飞了。”
“可能我这人就是比较软弱吧。”
“真是白瞎了你这一身的好本领。做人该刚时要刚,你想想,被觅娟这样一个又丑又蠢的烂人压制不是太掉价了吗?不过啊,像你们高人做事都是有自己的理由的,这些事情可能对你们来说只是小事,但我这个人就是眼皮子浅,别人欺负我我是一定要还回去的。”
“像你这样很好啊,该爱敢恨。”“放心,这一次我不会那么容易就放过觅娟,还有后续,你等着瞧吧。”看寇雪一脸自信满满的样子,褚雅倒是有些期待。
觅娟觉得自从和寇雪打了一架后她就很倒霉,脸上的伤总是不见好,按大夫所说这几日应该就能结痂了,怎么还是在流脓,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一圈锤到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寇雪是老板眼前的红人,她动不了,只能用折磨这些学徒来转移自己的怒气和痛苦,大半夜喊醒一个学徒给她做夜宵吃,做的不好吃再去做一遍,整的这些学徒跟她的贴身奴婢一样。
觅娟心想着就要趁着这些学徒胆小,不懂事的时候好好让她们伺候自己,那些老油条坑定是不能使唤,就好好折磨这些人,看到别人不痛快,她自己心里才能舒服一点儿,觅娟都想好了,这次的夜宵要是做的还不好吃,她就假装太烫一把打翻在学徒的脸上,最好让她脸上被烫出几个血泡。
听到开门声,觅娟收起了一脸阴笑,板着张脸问道,“这次做的是什么?”进来那人没出声,觅娟瞬间就怒了,熊着两眼珠子转身问道“我问你…啊!”
她眼前闪过一道雪亮的横光,这光芒一下砍断了她的右臂,血从断裂的臂膀中箭一般喷射出来,觅娟竭力的睁大眼睛,只看到鲜红的血伴随着雪亮刀光才冲天而起,刹那间她的视线完全被鲜红所覆盖,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感觉不到,她最终只来得及听见一阵沉闷的跌响,那是她整个右臂掉到地上所发出的声音,觅娟竭力抽搐两下,紧接着昏了过去。
觅娟没有死,但是被砍掉了一只手,成了废人,失去了一只手,她也不能绣花了,这次连她姐姐也帮不上她了,只能收拾收拾行李离开玉桂纺了。
凶手也没有找到,有人起初以为是和觅娟有过节的寇雪,但是那天晚上,寇雪一直在宿舍和大家玩叶子牌,连茅房都没去。
寇雪被喊去问了一回话就回来了,后来她觉得在这里惹上了官司,挺晦气的,虽然在这里混的风生水起,也还是收拾收拾行李,领了月钱,离开玉桂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