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这两次到皇宫来都是晚上,那日在皇后的千秋宴上,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席间觥筹交错,好不热闹。宫妃千金们都牟足了劲打扮,端的是红肥绿瘦,嫩脸修娥,华堂美服,笑语盈盈,仪态万千,世家公子们也不遑多让,着锦绣华服,气宇轩昂,神彩飞扬。秋水想起席上众人都挂着得体的笑容,哪怕自己在宫宴上出了丑,大家也不以为然,好像是一件例如酒杯摔碎的小事,可是对于秋水而言却是要命的大事,她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在席上说出自己的心声,哪怕是给楚王做妾,她也心甘情愿,但换来的却是楚王的拒绝,郗澄湮的一言不发,皇后看似关心实则厌恶的推辞。
独孤秋水毕竟年纪小,这样的场面没经历过,若她再长些年岁,就知道自己的悲喜不重要,这个地方就是个名利场,再不开心也要挂着一张笑脸,更不能明晃晃的提出自己所想、所爱,你若是对那些上位者有用还好,无用只会成为别人的笑资。
此时庭院里是另一番景象,已是深夜,早已没有了那晚的热闹,落地的花瓣铺满了储秀宫的石阶上,秋水停伫在这庭院片刻,细细瞧着这座宫厥,穿着一身湖心蓝窄袖绣边纱裙的横云从宫廷里内走出来,略带轻蔑之色的对她说“娘娘让你进去。”
殿内精致矜贵,垂着金珠的黛紫色的鲛绡帷帐如梦似幻,错金璃兽香炉里吐着徐徐轻烟,清雅的香气氤氲在鼻间,紫铜鹤顶蟠枝上燃着儿臂粗的河南花烛,金丝檀木小圆桌上的一套茶盏在烛火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一道南珠织成的帘幕隔开了寝殿,恍惚可见那紫檀雕花的衣橱边是一张两人高的满地浮雕象牙铜镜,秋水怔怔的想这就是宠妃的待遇吗?
丽贵妃从那扇紫藤云角屏风后走出,意味深长的看了秋水一眼,许是快歇下了,穿着一身水红色错丝绸衣,散下了高髻,乌发半披着,丽贵妃斜倚在镶嚼银茸贵妃长榻上,背后靠着一个苏绣软枕,好整以暇的看着秋水,“你想清楚了吗?”
秋水躬下身子不卑不亢道“以前是秋水愚昧,难得娘娘不嫌弃秋水,今后定助娘娘成大事。”丽贵妃转了转腕上的血玉手镯,如嘲似讽道“早这样想就好了,也不必平白受这么大委屈”秋水的脸色有些发白“郗澄湮毕竟曾救过臣女的命,所以…”
“所以你就心软了,想着能和她共侍一夫。”像是被人揭开了最丑陋的伤疤,秋水娇小的身躯晃动了一下,丽贵妃打了她一巴掌,下面就要给颗糖了,“好了好了,往事不可追,本宫第一次见你就知你比郗家的那两个小蹄子能干聪明,放心,以后本宫定会厚待于你。”秋水跪伏于地“谢娘娘。”丽贵妃的深眸里闪过一丝寒芒,“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你既已选择依靠本宫这棵大树,就该好好为本宫做事,不要做出首鼠两端的蠢事,否则本宫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秋水白着一张小脸点点头,丽贵妃满意的笑道“行了,今晚就先到这儿,你先回去吧。”
丽贵妃让横云送秋水出宫,到了宫城门口,秋水向横云道谢,“谢谢姑姑”横云嘴里虽客气的说道“姑娘慢走。”眼里却满是鄙夷之色。秋水装作没看见,转身坐上独孤府的马车离开了。
深夜里,马蹄声响格外清晰,这一声声的,似乎踩在了她的心上上,只觉得心像是被踩碎了一样的疼,她也是江氏的外孙女,皇后同样是她的姨母,只因父亲只是寒门出身,就处处被人踩,连一个卑贱的宫婢都不把她放在眼里,她还要当做没看见,不和她计较。
她小时就喜欢凌佑,那年她才九岁,父亲和江氏的关系稍稍缓和,中秋家宴带着她去外祖家,那个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在人群确是那么耀眼,那时她就幻想着做他的新娘子。虽然他们之间有着等级分明的差距,二殿下不可能只娶一个出身一般的女子,但是这个念头却一日比一日坚定,她甚至想凌佑这么多年不娶,是不是在等她?后来听说凌佑和郗澄湮成亲的消息,她把自己锁在房屋里一整天,开始只是小声的哭,后来越来越大声,暗嗤命运的不公,她郗澄湮无德无貌,只因为是世家之女就可以嫁给凌佑,她这么努力,练琴练得十个手指血迹斑斑,却……泪眼婆娑间她听到了父亲在门外的叹息。
想起之前种种,实在是太笨了,只是待在家里等他来娶她,你若不出现在凌佑面前,怎能让他知道你的好?听说郗澄湮因母亲病重回郗府侍疾,秋水知道她的机会来了,她可以看到凌佑了!
郗澄湮并不像传说中的刁蛮任性,不过有几分小聪明到是真的。出乎意料的是她对自己还是很好,甚至自己被蛊毒控制险些杀了她时,她也先顾着自己的安危。其实当时自己尚有一丝神志,是想借这个机会除掉她。经过这件事后,她生出了和郗澄湮共侍一夫的想法,结果却受到了这么大的屈辱……不知何时,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洇湿了她的衣衫。
520事件后,秋水跟着阿茯了王府,不过她没有再和阿茯住在兰庭,而是搬到了楚王府的另一个小院子。
其实上次在郗府的胭脂事件,就让阿茯了疑心,她和兰余先是撞到慌里慌张的如玉,而后看到了翡翠亭那一幕,最后又发生了鬼屋事件。
这一切都太巧了,于是阿茯偷偷飞鸽传书给皇后,皇后让她先让秋水待在王府,静观其变。秋水一定不是单单让祁宣帝将她赐婚于楚王,她背后应该是有大boss。
上次520,秋水御前献艺,丽贵妃推波助澜不少,这让阿茯猜到秋水背后的人同丽贵妃结盟,打击皇后和皇后背后的江氏和郗氏,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秋水背后的人是不是他的父亲独孤查呢?
阿筱以前给阿筱做回忆录时说过,四姨父独孤查原是一地方小官,江大人也就郗澄湮的外公看不上他,起初不同意四姨母的婚事,四姨母以死相逼,江大人才同意不过婚后江大人对这个女婿没有照拂和提拔,对四姨母一家不闻不问,甚至连四姨母去世时也没去看她一眼。听说独孤查和郗和安这对连襟关系也不是很好,独孤查觉得郗和安草包一个,不过是依仗家族才在朝中任职,郗和安则认为独孤查出身地微,和他做连襟,真是跌了身份,四姨父这些年从地方小官做到江南知府,所以这次郗和安去江南,独孤查会不会给他穿小鞋呢?
这些烧脑的推断,阿茯扶了扶额头,刚开始来这里之后安慰自己在这里生活可以过豪门大小姐的活,不必在纠结诗、远方和眼前,在爱情和面包之间犹豫徘徊,后来遇到一连串惊心动魄的事,差点儿把小命丢了,又安慰自己到,就像还在现代时看的一部电影所说,生活就像心电图,高低起伏,一帆风顺只能说明挂了。想着日后多留个心眼就行了,嫁入楚王府后,又几次在生死边缘,阿茯想着等把这些事就结了,她就带着自己私藏的金银财宝,浪迹天涯,说不定不小心碰到了某个穿越时空的机关回到现代,那她可不是赚大发了,这里的一支金簪回到现代都能换不少钱…这样自行yy后,觉得生活还是很美好的,活着活着就发现生活之美—想的美。现在的她每天不是在奔命就是在奔命的路上。
“湮姐儿,宫里传来消息,皇后娘娘被禁足了”“什么!”
皇后这次被禁足的原因钦天监说连日阴雨,而皇后的闺名带一个“雨”字,故而被禁足。
江氏一门现在在朝中也没有多少话语权,无宠无娘家依靠的后宫女子就是这般悲哀,即便地位尊贵如皇后,也会被这样的智障原因所禁足,啥也不是。
皇后禁足宫中这几日,神思郁郁,终是病了,祁宣帝感与后多年夫妻情分,下了一道恩旨,让楚王妃进宫侍疾。
如今正是敏感时期,祁宣帝为何下了这样一道旨意,是被丽贵妃所惑还是已经知道阿茯的细作身份,不管是什么原因,君命不可违,阿茯只好让兰余做一番收拾,进宫了。
阿茯掀开车帘,看着巍峨的宫门,小黄门毕恭毕敬的端来小板凳。
李公公在前带路“王妃娘娘,别怪奴才多嘴,这楚王殿下是奴才看着长大的,是个重情重义的好主子,殿下也是真疼娘娘,背上了惧内的名声,婉拒了倩宁郡主的攀婚…”阿茯真是快听不下去了,这里的人咋都喜欢睁眼说瞎话,快到凤藻宫时,公公忽然轻声说了句“您外祖家快没落了,但娘家还在啊。”
宫里人寥寥无几,和冷宫差不多了,东染见阿茯来了很是欣喜,“王妃终于来了!”“娘娘不过禁足,为何宫人都走了大半?”东染忙将阿茯拉到角落里泣不成声道,“娘娘进宫二十五载,何曾受过这般委屈,堂堂国母竟落到这种地步!倘若不是江氏还在,娘娘连皇后的位置都不保!虎落平阳遭犬欺啊!”
只是半月不见,皇后竟瘦成这个样子,瘦弱的身躯如同枯木,眼神透露出深深的疲惫,缓缓道,“阿茯,你来了。人这一辈子不能太早遇见最爱的那个人,我与陛下自幼相识,那时爹爹就和我说这是我未来的丈夫,我爱他不是爱他储君的身份,是爱他这个人。他就是不明白,二十余年的宫廷生涯,把我从一个无知少女变成了深宫怨妇,我这么多年费尽心思地筹谋就是为了帮他,现在不仅我要在后宫里待完下半辈子,还把整个江氏一族也赔进去了,如果有下辈子,我不要再遇见他了。”皇后的泪珠簌簌落下,“我不想当这个皇后了!我什么也不想了!
皇后是个认真搞事业的女子,但是阿茯也能看出来皇后是真爱皇上,情之一字,最为伤人,能让皇后在一夕之间崩塌了支撑自己的信念,这是皇后最大的软肋,蛇有七寸,龙有逆鳞,丽贵妃此举也正是打到了皇后的七寸上。
在宫里,可以心狠,可以心如止水,唯独不能动心,看着宫里一个个妆容精致,服饰华丽的宫妃,她们在一年复一年的宫廷生涯中,渐渐失去了真性情,成为了一朵朵没有感情的娇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