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兰庭,
阿茯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床幔,上面绣满了合欢花,她翻身坐起,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是她住过的兰庭,旁边一个靠枕上还绣着“我太南了。”她不由得怔住,还真是我太南了。
她正要下床,却见一个小团子跑进来,靠在床榻边,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她,还是之前那个小女娃,她又找出那个酒壶递过去,撒娇道“帮我打开嘛!”
阿茯这个人永远对孩子不耐烦,即便现在脑子里一团乱麻,她低下头耐心对女娃说道“昨晚你也看见了,我打不开它,而且小孩子是不可以喝酒的,喝了酒会变笨的。”阿茯半真半假的吓唬她。
谁知此时女娃的眼里却噙满了泪水,定定的看着阿茯,给后者整的慌得一批,饶是带娃经验丰富,也不知道如何应对,小女娃将酒壶放在一边,双手搂住阿茯的脖子,“集美只想喝一种酒,就是和娘亲的长长久久。”
阿茯听完这句话猛然呆住,足足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即使现在她脑子里已经被炸成一片废墟,但是血缘的牵绊是挡不住的,她颤着双手抓着孩子的两只胳膊,抬眼细细打量着她,透过这张小脸似乎看到了当年那个襁褓中的孩子。泪水大滴大滴的从集美脸颊滑落,“娘亲,我是集美啊!”说完将小脸贴到阿茯的怀里,阿茯想抬手抱她,但胳膊却像是重逾千斤,怎么也抬不起来。
集美爬到阿茯的膝上,抱着她的脸颊重重的亲了一口!用小胖手给阿茯擦眼泪,对阿茯说,“娘亲,我带你去个地方!”
吱呀一声,阿茯推开白榭一楼大门,一屋子的画像映入她的眼底,画像上的女子或笑或嗔,都是她,集美拉着她进去,“娘亲,这些画都是爹爹画的!”“
娘亲,你比画上的人好看多了,所以我昨晚没认出你来,你不会生气吧?”
阿茯蹲下身平视她的眼睛,“应该说娘亲变胖了所以才没认出来我吧?”
集美点点头又摇摇头,“不不不,娘亲是最好看的!”阿茯笑着摇摇头,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啊!
“你这小嘴怎么这么甜啊?”“抹了蜜呗!”
旁边一个八宝架上摆着各种精致的玩意,吸引了阿茯的目光,集美拉着阿茯跑过去,“娘亲,这些小玩意儿都是爹爹做给我玩的!”
架子的第二层边角摆着一个面具,看这尺寸,应该是大人戴的吧,一旁的集美看着阿茯盯着面具,就出声道“娘亲,这是爹爹的面具。”
“你爹爹还戴面具啊,我怎么不知道!”
“爹爹以前一直是带面具的,所以以前呢,我都不知道爹爹长什么样子,爹爹是大坏蛋,每次我让他摘面具他都不摘,还吓唬我。”集美这段话又在阿茯脑海里投下了一道惊雷,之前的种种猜测如同溪流汇合在一起,指向了一个她不愿承认,也不敢去想的一种可能。
“娘亲,你怎么又在发呆啊?”集美撅淡粉的小嘴一脸不解的问道。
阿茯蹲下身来,摸摸她的脑袋,“集美乖,娘亲现在有件事要去办,你先回自己的房间玩好吗?”集美摇摇头,
“不!我要和娘亲待在一起!”阿茯无奈只能唤人进来,进来那人竟然是燕午,原来这些年一直是燕午照顾集美的,燕午对阿茯纳了个万福,冲阿茯笑笑,眼中有泪光闪现,“王妃,许久不见了。”阿茯也是百感交集,以前这位燕午姑姑一直细心的照料她,如今又在照顾她的女儿。
“是啊,姑姑,多年不见了。这些年都是您照顾集美吗?”燕午点点头,“能照顾小郡主是婢子的福分,”阿茯又和燕午姑姑寒暄几句,随后将集美抱给燕午。
“集美,你去和姑姑玩一会儿,等娘亲忙完了就来找你。”集美依依不舍的和娘亲告别,即便是非常不情愿,但小时被教过要明事理,也就点点头答应了。
阿茯出了白榭,顺着蜿蜒曲廊几个转弯后,走到一处垂花门下,一路上所遇王府侍从皆停步向她行礼,仿佛她还是王府的女主人,好像还看到几个熟面孔,不过阿茯此时有急事,顾不上和他们寒暄,她穿过垂花门,就看到一间暖阁,门匾上书黄金屋,她推门进去,室内放着一排排架子,整整齐齐的码着各类书籍。
她想起六年前凌佑为了查自己的身世之谜,只身前往宫中的千粟馆,如今的她,为了心中的那个猜测,来到了王府的黄金屋,莫非这些书籍记载真的是要比人的言语要可靠的多?宁可从这些冰冷的文字里找答案,也不愿意相信那些至亲至爱的人说的话?即便是善意的谎言,当知道真相时,只有痛不欲生。
从早到晚,阿茯待在黄金屋里待了一整天,日头西斜,透过窗棂撒在阿茯半边侧脸上,她手里拿着一卷书,靠着身后的架子慢慢滑坐下去,眼前一片模糊,泪水顺着眼角无声的滑落在地,摔得粉碎,就像有一只手慢慢扼住了她的咽喉,让她无法吐纳,全身都在不停的颤抖,她缓缓倒下,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将身体蜷缩在一起,破碎的呜咽声从喉咙里发出。
医书上记载,曾经有过先例,一个年轻男子受过重创,身上几处骨骼坏死,大夫只得将他身上无法愈合的余骨抽出来,防止坏骨在体内腐蛀,是故这个年轻男子的骨架要比以前小。
头顶上一轮明月皎皎,夜风冷冷地吹拂着,吹得凌佑衣角翻飞,他深邃的眸中尽是悲切之色,在门外徘徊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无论阿茯说什么,做什么,他都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只要阿茯能消气。
他的本意是让阿茯放下凌佑,然后以萧银花的身份陪在她身边,然而昨天还是被她看穿了,在昨晚阿茯第三次折返时,他本来已经换上了萧银花的衣服听到她的声音,又连忙脱衣服,换上凌佑的衣服,没有注意到将腰封系偏了,想必阿茯就是那个时候看出端倪的吧。
听到阿茯下楼后,他才又换上萧银花的衣服,本来已经从后窗跳下来,又听到集美在喊他,又只好飞回去,起了疑心的阿茯折返,才有了昨晚的一幕。
他躲了她一天,不敢去找她,但又在隐隐期待着什么,想到这里,心里就涌起了一阵酸涩。
听说她在黄金屋里待了一整天,他还是忍不住来找她凌佑这一生叱咤风云,唯独一遇到阿茯就手足无措起来,他只知道这辈子就认定她了,反正这次就豁出去了死缠烂打到底,孩子都这么大了,还能和离咋的?
他走进暖阁里,里面没有点烛火,一片静谧无声……
自己到底是来晚了,她……她还是走了吗?
像有无数根针扎在他心上我觉得当初脸上的皮肉被一片片削下来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痛。他颓然靠在门框上,仰起头,捂住了脸,过了许久许久,才发出了一声战栗的哽咽。
这时身后却传来阿茯闷闷的声音,“哎,我又没走,你这样子好像我是个抛夫弃女的渣女一样。”
凌佑闻言一怔,他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是在做梦,他掐了自己一把,是真的!他慌忙站起来,朝书架后面走起,借着淡淡的月光看到阿茯红着眼角望着他,他过去,盘腿坐在阿茯旁边,阿茯定定地看着他,缓缓抬起手,似乎是想摸他的脸,但手却一直在发抖,试了好几次都触摸不到他,终是凌佑上前握住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
阿茯眼眶发涩,再开口时,声音没有了方才的平缓,她颤声道“疼吗?”
凌佑笑着摇摇头,“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相公从小到大受过多少伤,断腿断胳膊都是家常便饭,身上的疤数都数不过来,那年在采蓝村被打得就剩半条命了,我也没吭一声几天不就生龙活虎了,还又在…”凌佑的声音越来越小,对面的阿茯听到他在那边,夸张的回忆往年的战绩没有配合的笑笑,而是不停的哭,眼泪顺着脸颊吧嗒吧嗒的往下掉,他上前捧着阿茯的脸,用指腹拭去她脸上的泪水,然后额头抵在阿茯的额头上。
“好了,不哭了,真的不疼啊,我现在不好端端的嘛,”
阿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的说,“那你…至少…至少要让我…让我陪在你身边…”
凌佑给阿茯搂入怀中,语气变得艰涩起来,“不告诉你是因为那时我也没有把握自己能不能挺过来,我不想让你…让你看到我死去的样子,而且那时内乱刚刚平息,内外还有很多乱党蠢蠢欲动,危机四伏,我只好暗中派人一路将你们护送到珊瑚谷,后来朝政稳定,我的脸却还没恢复我实在没有勇气让你看到我那个样子,直到去岁脸才恢复好。”
阿茯狠狠地锤了他一下,“我在你眼里就是那种看脸的人吗?我要真是这种人,也不会看上你!”凌佑不放心道“我当年好歹也是南祈第一皇子,想跟我结亲的人能从城东排到城西。”
阿茯翻了个白眼“南祈人民表示根本没有这回事。”
凌佑一把搂过阿茯,“但在我娘子眼里为夫可不就是最美的。”阿茯想反驳,但好像也无法反驳,因为她心里可不也就是这样想的。
她搂住凌佑的脖子,柔柔的吻上他的唇,凌佑忘情的回应她,再过去的将近十年里,两人在一起经历了太多的悲欢以及生离死别,对方就像已经融入进彼此的生命里,这种甜蜜的深情似乎将过往一切的纠葛、误会和隔阂都消弭得烟消云散。
阿茯想着不怪他了,因为只要他在身边,才能心安,心里那一角才圆满。
过了几日,江夫人和泱泱也被凌佑从琥珀宗接回来了,小孩还是喜欢小孩,泱泱和集美不过一天就变成了形影不离的好姐妹了,晚上睡觉都要睡在一张榻上。
两孩子天天跑到院子里生火做饭,先挖个小坑,再搬来两块石头放在坑的两边再里面生火然后把从厨房里找来的破旧罐子里装上水和野草,再放在火上煮,不一会儿就看到这两娃娃一人捧着一个碗,里面盛着刚才煮的……嗯……草汤,在哪里假喝,口中还发出了真喝到了汤水的声音,经常看到她们俩玩这种游戏,乐此不疲,阿茯想着两孩子对烹饪有极大的兴趣,也许有一天能继承凌佑的衣钵,成为烹饪界的一代大师。
后来凑近一听,却听到集美说“姐姐,我煮的仙草喝了之后能提升千年的灵力,快喝!”泱泱假装喝了一口,“妹妹,不久以后我们都能飞升上仙了。”原来是在玩角色扮演,还是演天宫的小仙女,心真大,凡世的大小姐都看不上了。
阿茯正琢磨着要不要给俩孩子的画本给收了,这时凌佑走过来搂着她,“看啥呢?鬼鬼祟祟的,有你这样当娘的吗?”阿茯伸出食指放在嘴唇边示意他小声点儿,然后给他一把拉走了。
待走远了才对凌佑说“这俩孩子在玩角色扮演的。”凌佑听了觉得挺好笑的,笑弯了一双清眸,“现在孩子都这么会玩了?”
“有趣是有趣,我怕有一天她们真把自己煮得仙草喝掉了。
“放心,燕午一直在旁边看着的,她一向心细,不会出事的。”
凌佑又出声道“其实我还在没看过集美这么开心过,果然娘亲和姐姐回来了就是一样,咱们一家终于团圆了。”听到凌佑说团圆阿茯心里不由有些酸涩,只是不知道嘉月去哪里了?问凌佑,凌佑说她去浪迹天涯了,还有江夫人,整天深居简出,不愿出来共享天伦之乐。凌佑看出阿茯心中所想,出声道“江夫人是心病,不如哪天有空我们带她回江府看看吧。”
阿茯给凌佑理了理衣领,“你成天也挺忙的,我陪娘亲回去就可以了。”凌佑知道江氏毕竟是灭于皇室之手,江夫人对自己多多少少有些心结,就不再强求。
这天阿茯带着江夫人回到了已经变成弃园的江府。
朱红色的大门上油漆剥落,破败不堪,写着江府的门匾斜挂在门楣上,结满了蜘蛛网,她扶着江夫人穿过大门走进去,小心的避开了那块摇摇欲坠的门匾。
院内杂草丛生,墙脊上都长了瓦草,糊窗的窗纸破烂不堪,本是上好木材做的门窗都失了色。
阿茯找来一个木凳,用丝绢擦干净,然后扶着江夫人坐下,她找了一块空地,用树枝画了一个圈,将篮子里金箔纸钱放进去,拿出火折子,将纸钱燃着。她一边将竹篮里的纸钱放在火堆里,一边用树枝将飘走的纸钱捯饬回来,熏的她眼圈发红,这是阿茯第一次到江府来不过真正的郗澄煙应该小时候就来过这里吧。曾经煊赫一时,如日中天的江府竟也颓败如斯,果然时光无情,腐蚀人心,吞噬繁华。
一旁的江夫人拿出佛珠闭眼念经。
两人从江府出来后,已是傍晚,阿茯和江夫人坐在马车里,竟是相顾无言,阿茯挑开遮住车窗的布帘,朝外看去,马车已经驶到了朱雀大街上,再过一会儿,就该路过郗府了,阿茯扭头看向江夫人“娘,不回郗府看看吗?”江夫人摇摇头,“如今我唯一的念想就是你和你阿姐,其他的人和事都尘缘已尽。”阿茯放下车帘,这时马车已经驶到了郗府门口,阿茯短短一瞥,终究是没有看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