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一年后。

“真的是你！”楚良今日在聚鲜楼吃饭，他还挑了个靠近观景台的位置，没想到遇到了一年未见的老朋友毕罗。

毕罗问道，“听说前一阵子你去云州救灾了？”楚良点点头，毕罗道，“你还是那样，哪哪有危险，就往哪里去。”

楚良听了这话勾唇笑笑，“那你也不是没闲着，听说上回燕州有瘟疫，人心躁动，还是你亲自去镇守的。”

两人相视一笑，聊起了这一年来的所见所闻。

楚良谓叹道，“不管是天灾还是人祸，受苦的还是这些底层的老百姓。前一阵子修行宫也死了不少人，有些人生来尊贵，有些人则反之，可能连饭都吃不上，然而那些地位尊贵的人却为了一己私欲而挑起人祸，却是这些连饭都吃不上的人来为他们买单。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毕罗道，“所以说，一个国家有一个好君主很重要，你若是有改变这种局面的想法，可以试试往那个位子努力。”

“我？算了吧。”楚良背靠栏杆耸耸肩，“我天生就不是做那个位子的人，你要问我有没有那个想法，以前倒是有，现在是一点儿也没有。坐上那个位子后，就有太多的身不由己，打个比方说，婚嫁都不能自由，要被迫娶一些邻邦来的和亲公主或者权臣之女来巩固皇权，这简直变相卖身！”

饶是毕罗，听了这话，也止不住笑出了声，楚良道，“所以说呢，有时候我觉得父亲是个可怜人，他背负的太多了，有太多的身不由己了。”

毕罗揶揄道，“说到婚嫁，我现在才知道初见文葭那天，她为什么会哭了，她……其实你们俩挺般配的，一个皇子，一个将军嫡女，你可以做个闲散王爷嘛，又有一个娘家地位尊贵的王妃。”

楚良微微挑眉，“怎么干起媒婆的勾当了，你可是越来越不像你了。成亲这种事总得我喜欢她不是吗？而且对以后怎么样，我也不能承诺，所以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她他希望了？”

毕罗微有些诧异，“你不喜欢她？”

楚良诚恳道，“我一直把她当朋友看的。对了，从来没听你说过哪个女的？实话和我说是不是看上谁呢？要不要我去帮你牵桥搭线。”

毕罗轻笑道，“刚才还说我，你自己不也当起了媒婆。我们十一门女弟子少，出来后认识的也就只有文葭了”

楚良调侃道，“你们十一门女弟子少则少，总归是有的，就没有喜欢的？”

“习武的女的都很凶，你不知道吗？平时连话都不能和她们说”

楚良笑道，“怎么我们在这里聊女人聊得这么开心？”

毕罗睨了他一眼，“是你先说的，”

今日文将军独女大婚，府门前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来了一位公子，门前小厮未曾见过这位他，但见这位公子虽一身麻衣，却气度不凡，想着将军在外所结识的贵人多，忙去禀了将军，将军听了小厮对门外那位公子外貌的描述，心中猜得七七八八，笑而不语，小厮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旁边站着的毕罗上前“将军，末将去接他进来吧。”将军点点头，小厮松了一口气，居然劳驾毕罗公子亲自去接他，可见这人果然是贵客，还好自己进来禀了将军。

楚良负手站在将军府门前，想着上次到这里来，还是以楚良的身份，不过他为人不爱张扬，即便是皇子，出行也是轻车简从，只是想着时移境移，曾经的将军府也是门庭若市，如今将军千金出阁这样的喜事，前来贺礼的人却寥寥无几。

“楚良”毕罗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来了。楚良转身，看见来人，笑弯了一双好看的眼睛，玩笑道“现在才知道这将军府们不好进啊！”

“是啊，所以我忙着出来接你了。”

“劳驾劳驾。”

一身大红喜袍的文葭跑到花厅，欣喜地喊道“爹，我听说楚大哥来了！”

“马上都嫁作人妇，还这样没大没小的？”

知道自己爹爹不是真生气，文葭从善如流道“这不是还在娘家呢，爹以前说过就算阿葭嫁人了，回到娘家还是一切如旧。爹可是男子汉大丈夫，说话一言九鼎。”

文将军被自己女儿怼得无话可说，只得气呼呼端起茶盏喝茶。

“我朝小文将军虽是女将军，但也是一诺千金，以前是谁说着回京后要做个名媛淑女，现在有不认账了。”楚良清越的声音从花厅门口传来。

文葭转身见毕罗和楚良一同进来，倒没有多大的诧异，笑弯了一双如水的眼睛“可算把楚大哥盼来了今日楚大哥可要代替兄长，将本新娘子背上喜轿。”

“文葭，不得无礼。”将军低声训斥了一句。

“将军勿恼，”楚良上前向文将军行了一礼，“我早已把阿葭当成自己的妹妹，也是应该的。只是^”楚良转身望着文葭，又调侃道“我若不来，该找谁来背你呢？毕罗吗？”

文葭望着毕罗惊恐地摇摇头“算了吧，我宁愿自己走上花轿。”

楚良强憋住笑，这毕罗在其他人前还是和冰山一样，楚良忙打破这个尴尬的时刻，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锦盒递给文葭，“这是送你的新婚礼物。”

后者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对珍珠耳坠，文葭虽不爱首饰，但也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对耳坠。小时陪娘亲参加宫宴，东海属国进献了两对珍珠耳坠这珍珠产自南海，传闻乃历经千年才孕育出来，天下仅此一对，还有个极好听的名字，叫“明月光”。

文葭合上盖子，婉拒道，“楚大哥，这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楚良接过锦盒，复又打开它，拿出里面的耳坠，给文葭戴上，“这本就是兄长送给出嫁妹妹的礼物。”

文葭脸上闪过一丝茫然，见座上爹爹没有说话，似乎是默许了。

又听楚良说道，“还有啊，我说你啊，怎么还是这般不注意自己的形象，你这眉毛只花了一半就出来来了，很显眼的呀！”文葭听完忙捂着脸跑回去了，后面几个男人一点也不给面子的笑起来了

今日来的宾客本来就少，刚入夜将军府里就冷清下来了，仆从忙着打理院子，今日门前的那个小厮拿起一把扫把打扫门前的爆竹花，扫了一半就哈切连连，今天一天可把自己忙坏了，小姐三日后归宁又有得忙了吧，望着满天的星子和挂在树梢上的圆月，想着明天又是一个大晴天，小厮的心情又莫名好了些，哼起了小曲。

“人呐，不服老不行啊，想着今日阿葭出嫁，要把这坛子女儿红给喝掉的，喝了半天原来连一半都没喝到。”文将军拎起酒坛掂了掂，一脸无奈地说道。

“文叔，留着阿葭归宁那天喝吧。”宴厅上只剩下将军、毕罗和他三人，楚良便不再忌讳，用起了旧称。

文将军也便说了自己的心里话，“以前啊，我一直把阿葭当儿子养，想着以后招个上门女婿，后来想想这对人家男方也不公平，就想着她在军队里找了个人嫁了也行，只是，没想到我这个粗人得了一个贵婿。孩子的婚姻还是让她自己考虑吧，做父母的不能干涉太多，不然以后可不给我养老送终啰。”两人都被文将军给逗笑了。

“其实我也是一直有私心的，我文氏一族，这些荣光都是一代一代人在战场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可惜到我这里，膝下就一个女儿，文氏也慢慢没落了，以前我一直想着让阿葭或者她的夫君来继承家业，后来想想这件事我做的不对，没有问孩子的意思。”

楚良说道，“文葭不是一般女子，比上京那些士族子弟出色许多，这次她嫁得良婿，您何须自责呢？”

“你小子就是会说话，和你母妃一样，沉稳大气。还记得那年阿葭和她娘亲参加宫宴，无意中冲撞了陈娘娘，陈娘娘是出了名的泼辣，不依不饶，还是莲妃娘娘上前解得围，莲妃娘娘是个好主子，会说话，也不拿自己的位分压她，三言两语就化了这场干戈。”

文将军叹道“阿葭她娘回来后一直在说这件事，说莲妃娘娘是个好人，但是以后也不敢再参加宫宴了。”这件事文将军说过很多遍，但是他却从来没意识到，自从莲妃入宫后，他再也没见过她她，莲妃生性淡泊，很少出现在众人面前。唯一一次和她有交集就是这次，也不过是从夫人和女儿口中听到。

文将军却永远不会对别人说的是那年还是少将军的他奉旨接乔国来的和亲公主，公主一直戴着面纱，看不清她的脸，也是啊，人家贵为公主，又马上要成为皇妃，身份尊贵，怎么会轻易在人前露脸呢。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让皇帝知道了是要被砍头的。

迎亲的路上果然不太平，来了一群劫亲的，不过战斗力实在太差，被打跑了，文将军一边拉着缰绳一边想着，马上快到京城了，忽然整个人掉到了马，一阵清香飘来，文骁醒来，却见公主站在眼前，忙站起来行礼，“将军中了瘴毒，我已让人将解毒丹药给将军服下。”

文骁忙躬身道“多谢公主。”居然还带着些颤音，面对千军万马都不带怂的少将军居然在一个女子面前发怵。

“将军言重了，这一路多亏了将军，我才能平安无虞，这里多瘴气，这瓶药就送于将军，将军多注意。”这时一阵风吹过，吹掉了眼前女子的面纱，娇若芙蕖，楚楚动人，乔国公主丝毫不慌，重新戴回面纱，走进了马车中。

后来文将军也不知道自己那几天是怎么过的，浑浑噩噩的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把公主送进了皇城，听说公主被封为莲妃，文骁想也就她担得起这个封号，如莲花般高洁。

一年后，公主诞下一名皇子，不过公主不争不抢，贤名远扬。

他听从父母的安排，取了一个名当户对的女子，有了一个女儿，自从阿葭出世以后，他就像完成自己的任务一样，回到大营，每年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好在夫人贤惠，孝敬公婆，教导女儿，未曾有一句埋怨。

去年，夫人得病去世，大夫说是积郁多年，所以他对妻子的死抱有愧疚，未曾续弦，等到今年文葭都出嫁，他变成孤寡老人，他也没有再娶的想法，

听着文将军对自己母亲的藵赞，楚良未置可否，岔开了这个话题“文叔，腾云军这么多年，早已不仅仅是一支军队，更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家。不知文叔还愿意接纳楚良吗？”

见楚良一直在走神，毕罗问道，“在想什么呢？”

楚良踌躇道，“在想我刚才是不是太草率了，来日我若是后悔了怎么办？”

毕罗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想我刚出山的时候只是想着奉师命来相助文将军，不成想就一直待在这里了。”

楚良重复着他的话，笑道，“对啊，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你白天给文葭戴耳环动作很熟练，平日里没少做吧。”

“没有，当时只想着赶紧给她戴上，让她收下这份礼物。”

“你去见你的阿雅妹妹了。”

“这你都能猜到？神仙啊！

毕罗笑着摇摇头，楚良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只是每当阿雅有事时，便神思不定。

“阿雅那边出事了吗？”“没有，我想着她总待在风潇派不太好，就想去接她下山，那小丫头倔得很，不愿意下山。你又在笑什么？”

“想你在战场上也是杀伐果断，唯独对于这件事，就婆婆妈妈起来。”

“等你以后有了女儿就知道了，

“……”

出脸想着前几日去风潇派看阿雅，小丫头正在练剑，见楚良来了，凌空一剑刺来，楚良点足后退，两人切磋了几招，阿雅在武学上天赋惊人，不过刚学武一年，剑术就登峰造极，楚良手上还没有兵器，差点儿招架不住，只得出手把剑抢过来，笑道“小丫头啊，是真不把哥的安危放在心上。”

阿雅在半空中接住已合上剑鞘的长剑，“你就这样冲出来，我也没看清楚是你。”

“阿雅，在这里可待烦了，带你下山去转转。”

“我在这里很好，不烦不闷，三哥，我回去抄经书了。”

“抄经书好，可以修身养性。”楚良也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些什么。楚良望着阿雅离开的背影，她已经长这么高了，自己在她这个年岁的时候好像还没这么高，女子好像都是头几年长得比较快，后来就慢了，男子正好相反。

后来他一个人下山了，或许真的就和文将军说的那样，孩子的事情，大人不能干涉太多。阿雅小时候倒是软软糯糯的，那时候可好骗了，楚良骗她的话她也信，小脑袋记性不好，不开心的事转眼就忘了，每天和其它公主皇子一起玩得很开心。

直到有一天，阿雅的作业丢在学堂了，楚良给她送去，这是他第一次到栩芳宫来，这宫殿地处偏僻，平时很少有人来，楚良在远门却看见阿雅顶着烈日站在院子里，听说是被自己的母妃罚了。

楚良上去拉她，阿雅却不理他，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执拗，这时，她才发现这个妹妹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很倔强，就像蔷薇花，阿雅的母妃很少和她说话，偶尔说一两句也是阿雅犯错，要罚她，

自那以后，就对这个妹妹多了一份心疼，阿雅也不是她是看到的那样快乐，她也有自己的烦恼。不过不会把它表现出来而已。

阿雅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即便母妃对她不冷不热，但是对自己的弟弟却很好，楚良有时在想，其实手足之间，都是互相疼爱的，不过是父母把孩子想坏了，认为大孩子会嫉妒小孩子，其实，不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