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珊瑚谷四周都是山,树木繁盛,幽深秀丽,流水潺潺,溪边坐着一群浣衣的女子,一边说笑聊天,一边忙着砸衣服,夹杂着草木和野花气息的晨风,飘过溪面,拂起了阿茯鬓边的头发,林间响起了晨风鸟的叫声,早晨溪水冰凉,阿茯忍不住把脚也伸进去,清凉得整个人精神都得到了升华,这几天烦躁的心情似乎都一扫而光,就地捡来几块石头,扑通一声,石头顺着水面,荡起几圈涟漪,飞到了对岸。
“阿茯,多大人了?还跟个小孩似的。”真真看到阿茯幼稚的行径,忍不住笑道,“记得阿茯刚来的时候,不爱说话,还以为阿茯好凶,大家都不敢和你说话,现在看来你比泱泱还小。”
“哎哟,说曹操曹操就到了。”溪边跑来一个雪白可爱的孩子,一把扑到阿茯的怀里向,后者则拎着她的衣领给她拽出来,故意板起脸道“头上扎那么多花,跟媒婆一样!”
泱泱也学起阿茯,板着一张小脸“我就是要当媒婆!给阿茯娘亲找个相公!”阿茯的八字眉瞬间就倒了下来,这小丫头成天都学得什么跟什么啊?照她这个年龄要送到私塾去读书了。
只见泱泱卷起裤腿就跳到溪里,哗啦一声,溅得满脸都是水珠,泱泱蹲下来在水里摸鱼摸虾,小脸莹白如明月尖尖,一双月牙眼像极了嘉月,这发达的运动细胞估计是随了嘉月,能跑能跳的。
托莲心谷都是女子的福,这些年就泱泱一个小孩,所以泱泱小公举就是当之无愧的团宠,这五年来都是莲心谷的人帮阿茯给泱泱带大的,和阿茯一般年纪的人都管她叫娘亲,所以就有了真真娘亲,欣欣娘亲……也幸好有这些人美心善,可亲可爱的小姐姐们帮忙,阿茯初来乍到时,才不会因为又要照顾家小又要劳作而忙得饭都吃不上。
五年前,江夫人带着阿茯从火场中逃出来了后,碰到了南絮赶过来,南絮给她们送到马车上,让护卫先带着她们出宫,并请江夫人帮忙照看檀央,因为嘉月还在火场里面,当时在宫里也没有可信赖的人。
朝中尚留有废后和江氏的残党,情势凶险,明里暗里还有很多势力,江夫人怕再次被他们捉到,让周姑姑一行人护送她们去了莲心谷。
本想等着局势稳定后再回去,后来祈朝却传来消息,楚王平定大小叛乱,扶持祈宣帝三子凌晟继位,新帝尚未到亲政年纪,敕封皇兄凌佑为摄政王,代行政事,摄政王一下子成为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只是可惜楚王妃死在叛乱中,刚出生的女儿也被乱军摔死,位高权重又丧妻的摄政王一成为京中贵女们眼中的贵婿,各世家纷纷上门攀婚,而武安郡主嘉月也死在那场大火中,那时阿茯身体还没恢复,躺在病榻上听说了这个消息后,三天没有说话,后来也没有提过要回的华都的事,也不见有人来找他们。
阿茯身体恢复后就开始干活,她们待在何语欢这里不能白吃白喝,要不然利滚利滚利,阿茯仿佛看到了自己欠下巨债,没法还清,被送去坐牢的场景,所以刚出月子的她就开始勤勤勉勉的干活了。
还好小姐姐们都对阿茯她们一家伸出了援手,经常送来一些吃食、衣服,得空帮忙带带孩子,唯有何语欢整日冷脸冷色,阿茯也不像曾经那般年少无知的吐槽她了,何语欢出生贫苦,好不容易有了现在的身家,她年轻时吃了很多苦,所以如今才会很节俭,未经她人哭,莫语她人是非。就在这忙忙碌碌的日子里,忘记了时光飞逝,春去秋来,不知不觉就在莲心谷待了五年。
夜里疯玩了一天的泱泱终于睡了,阿茯舒过一口气,拉过被子给她盖上,小半张脸都埋在枕头里,香甜地打着小鼾,也就睡着的时候最可爱。
以前每天都要抱在怀里的小娃娃已经长这么大了,泱泱还在襁褓时,阿茯希望能弹指一挥间,孩子瞬间就长大了,相信每一个被娃夜里吵醒无数次的老母亲都会有这种想法吧,阿茯回忆起那段昏天暗地的日子,至今仍不寒而栗,现在终于熬出头了,一种成就感油然而生。
这些年来阿茯一直把泱泱当做自己的亲生女儿对待,在这莲心谷里也就只有她和江夫人知道泱泱的身世,有时阿茯也会想起自己生下的那个孩子,当时那么大的火,孩子肯定是活不成了,还有嘉月,只要一想到她就泛起止不住的悔意和心痛。
江夫人端着针线篮子走过来,“睡了?”阿茯伸手掖了掖被角,“小丫头疯玩了一天,累了。”
阿茯瞅了一眼在微弱灯火下做绣活的江夫人道,“娘亲,不是和你说了,晚上就不要做绣活了,对眼睛不好。”
而江夫人只是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继续手里的活,阿茯敏锐地捕捉到江夫人的无可奈何,“娘亲,是不是今天何大夫又说什么了?”
江夫人张口欲言,却又被阿茯打断,“我也能猜到。”“其实何大夫是个好人。”“没说她不好,她帮我们是出于情分,不能当成本分了。”
一年前知夏出嫁了,阿茯一家在莲心谷的境地就更加尴尬了,何语欢成天就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就差直接开口撵她们走了,天天挨人家白眼,但阿茯反过来想想自己也是脸皮厚的可以,在这种尴尬的境地下可以拖家带口在何语欢的冷眉冷眼下过了一年,现在也到了该走的时候。
五年前,为了救集美,郗澄煙那十年的功力就这样废于一夕之间,阿茯凭借着对离魄十四式和风一心法残存的记忆,重新练功,但是收效甚微,现在自己这种三脚猫功夫也就只能对付一个路人甲了和往日不能同日而语,凡事有得必有失。
“阿茯,有句话我一直不敢问你,你不怨我吗?若不是我,你可能就不会和楚王殿下分开。”
浅黄的烛光渲染在阿茯的眼梢上,“五年了,我可以回去找他,他也可以来找我,可终究谁都没有做什么,也许这就是我和他有缘无分吧。”
“阿茯,我是想说如果五年前我没有……”
“娘亲,如果真怪的话就怪命吧。”阿茯打断江夫人的话,“命运让我生在了世家,与皇室扯上关系,而五年前那场大乱正如那句话所说,当雪山崩塌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我们每个被卷进去的人都不是无辜的,而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得已的地方,所以又能怪谁呢?其实在听说华都局势稳定的时候,我是想带你们回去的,可是那个地方充满了太多不好的回忆,这几年虽然过得辛苦,但是也很安心。”
“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有你活得通透,以前我总是怨郗和安,甚至怨我的父亲母亲。”
“很多时候,人们总是把至亲对自己的好视做理所应当,如果他们的所作所为不是我们所认为的理所应当,就回产生怨怼的情绪,其实陪伴我们最久的还是自己,以后的路大多还是一个人走,以前的人和事不能让它们影响我们一辈子,那些不好的记忆要忘记了,向前看就不会被过去左右。”
江夫人和阿茯又聊了一会儿,渐渐有了困意,就回自己房里睡觉了,阿茯吹灭烛火,脱下外衣睡在泱泱旁边,冬天的时候,晚上睡觉抱着泱泱跟抱着个小火炉子样,现在是夏天,阿茯可不敢抱着这小团子了,反倒要拿着蒲扇给孩子扇风,又有蚊虫飞到蚊帐里,给泱泱脸上咬了个大包,小团子用胖乎乎的小手揉了揉脸,翻个身又睡着了,阿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掐死这两只蚊子,这样一来,原本就很稀薄的睡意更是一点儿没有了。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投下斑驳的光影,今晚月色甚好,被折腾得毫无睡意的阿茯披衣起床,小心的检查了一遍,确保蚊帐里没有蚊子,掖好蚊帐才推门出去。走到庭院里,月至中天,阿茯坐在石阶上,望着竹子投在石板上交错斑驳的影子发呆,想到方才对江夫人说的话,是因为自己跳出了郗澄煙这个视角才能说的如此豁达和通透,人遇到的事的时候,要跳出自己的视角,才能看开,才能向前走,在石阶上坐到下半夜阿茯才回屋睡觉。
第二日清晨,阿茯和江夫人收拾行李,阿茯找出压箱底的一袋金叶子,当年嘉月让南絮姑姑在马车上备下了不少财物,如今只剩下这包金叶子,这是最后的家产了,可要好好保管,阿茯在里衣缝了一个口袋,然后把金叶子放进去。
陌上繁花簇簇,一阵风吹来,花瓣纷纷扬扬洒落下来,“阿嚏!”花树下的泱泱捂着鼻子打了个大喷嚏,神色恹恹的,撅着小嘴巴,一副很是不爽的样子,好像有人抢了她最爱玩的兔子娃娃一样。
阿茯蹲下来和泱泱平视道,“以后我们还会回来的”
“可是我不想和大家分开。”
“泱泱,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以前你和萱萱姨喜欢掐架,后来萱萱姨出谷了,过了半年才回来,回来后你就很喜欢她了,在离开莲心谷后,你就会越来越喜欢莲心谷,日后再回来就越来越喜欢大家。”
泱泱虽然不过六岁,但很聪明,听懂了阿茯娘亲的话,点点头,“我知道了,是不是以后等泱泱回来了,语欢婆婆也会变得喜欢我了,虽然语欢奶奶凶巴巴的,但是泱泱很喜欢她。”
带着孩子和老人确实不好赶路,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才走出蜀中,来到南北朝交界的桃园镇,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都疲惫不堪,而且金叶子就只剩下小半包了,阿茯决定将财政大权交给江夫人,否则照自己这个花钱节奏下去,不久就要带着一大家子吃土了。
阿茯同江夫人商量好了,就决定暂时住在这里,镇上房子太贵了,阿茯就决定在里桃园镇不远的一个小村子里找房子住,后来相中了一个带小院子的农舍,交了一年的租金,阿茯给这个房子拾掇拾掇,就带着老人孩子入住了,晚上,瘫在椅子上的阿茯看着自己像刚挖完矿回来,整个人就是一个大写的邋遢。此时无比怀念现代的花洒,还得去厨房烧水才有热水洗澡。
阿茯洗完澡后,把已经爬到被窝里呼呼的泱泱拽出来给她洗了个澡,泱泱揉着惺忪的人睡眼,“娘亲,我好困啊,不能明天洗吗?”“今日事今日毕,今天的事不要拖到明天。”
给泱泱洗完澡后阿茯终于可以休息了,白日里已经把被子晒了晒,又换上了自己带来的干净床单和被罩,这五年来,阿茯已经变成了一个持家有道的十项全能妈妈。
自从身边多了个小团子,好像也不敢再偷懒了,拖延症的毛病也快治好了,虽然已经疲惫不堪,但是阿茯还没有合眼睡觉,她在思考日后的生计问题,桃园镇位于西域和南北两朝交界处,是商业重镇。全靠商业带动,种植业不发达,因此阿茯得出结论,要养家糊口要去城里找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