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暗牢里,咣当一声牢门打开,走进来一个人,月光透过高高的天窗照在他阴沉的脸上,“想不到昔日高高在上的毕罗,也会有今天。”
沉重的铁链缚住了毕罗的双手双脚,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目光落在牢房的一处角落,不知在想什么,对于刘长青这一段泛着酸味的奚落之词也是置若罔闻,刘长青一把上前揪住他的衣襟,“你知道吗?我最讨厌看你一副装清高的样子,明明都已经是阶下囚了,还在这里装什么装?”
然而后者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却让刘长青更窝气,无视就是最大的漠视,数息后,刘长青才慢慢压住了一点儿火气,毕竟现在人在他手里,他想怎么折辱都行,嘴角一勾牵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他松开手,转身拿了一把铁烙,放在冷水里,发出了滋滋的声音,他拿着烙铁靠近毕罗,“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正当烙铁要烫在毕罗的心口上时,忽然一道白光击过来,改成点中刘长青的穴道,不偏不倚打在刘长青手上,“砰”的一声闷响,烙铁掉落,刘长青暗道不妙,正要有所动作时,身后一道疾风袭来,来人出手如电,一手扣住他的左肩,一手勒住他的脖子,脚下发力,朝他左腿踢去,瞬间左腿弯折,跪倒在地上,来人力气之大,他竟无法挣脱。身后响起一片纷乱的脚步声,其中一双皂靴出现在他眼前,他抬头向上看,是杨贯尔。
“你好大的胆子,平时你在我手底下就不安分,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如今越发狂妄了,给我当靶子使?”
“大人这话我可是听不明白了,小人怎敢动大人的心思。”啪啦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杨贯尔一掌掴在刘长青的脸上。
“还敢跟本杨贯尔装蒜,方才探子送来的消息,此人是毕罗,十一门的代门主,你原先也是十一门中人,后因陷害同门被逐下山,一直对毕罗怀恨在心,今日便想借着我的手报你的私仇。”
“杨贯尔,你以为毕罗是什么善茬吗?今日若不结果了他,日后定会后患无穷。”
“十一门我得罪不起。”
“大人,今日若不杀了毕罗,待他日后脱困,必定会回来找你报仇。”
“他为什么要回来找我报仇?我和他并无私怨,反而今日救了他,让我想一想,今日把你的人头割下来给他,相比这桩买卖更加划算。”
“你果真是过河就拆桥,卸磨就杀驴啊,不过我既然在你身边待的这么久了,还不了解你的为人吗?”话音刚落,杨贯尓身旁的武禾一手上前缚住他的双手,同时唰的一声,一把兵刃架在他的脖颈上,而武禾也松开了缚住刘长青的手,恭敬的将他扶起来,暗牢里忽然出现数个黑衣人,杨贯尓认出这都是他的亲兵,没想到都被刘长青收买了。
“托您平时厚待手下的福,才让我打下这片江山”杨贯尓嘴角不停地抽搐,刘长青正自鸣得意时,牢门前闪进来一道白光,不偏不倚打在武禾握刀的手腕上,咣当,刀刃应声掉地,紧接着又是一道白光袭来,打在武禾后腰处的穴位上,他立刻砰地倒了下去,这一切只发生在顷刻之间,让人反应不过来!
楚良从暗处跳出来,将杨贯尓拉到身后,黑衣人得令立马上前击杀这二人,楚良虚晃一剑,悍然道,“都进来!”
此时牢门口又冒出一群兵士,伴随着刀剑相撞声,狭窄昏暗的牢房里陷入了一场混战,刘长青认出这些都是杨贯尓的亲兵,一边躲着刺来的刀剑,一边想着楚良何时和杨贯尓合作了?
楚良凌空一脚踢飞了眼前的一个黑衣人,同时呲扑一声,看都不看一剑向身后刺去,刺死了偷袭的黑衣人,刚才被他打昏的武禾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被黑衣人围攻的楚良露出了邪恶的笑容,他摸到地上的一把刀,朝楚良的后门砍去,刷的一声,一道身影鬼魅般欺近,一手接住了剑尖,毫不犹豫地用剑柄往他头上一撞,这一撞可不得了,只听到嗡一声巨响,武禾只觉有股强大的气劲砸向他的脑门,刹那间脑浆和鲜血四溅,砰然倒地,只不过这次却再也起不来了,兀自睁大着眼睛,还带着死前的恐惧。
毕罗将楚良护在身后,双手一用力,铁链噼里啪啦得断裂,杨贯尓又怒又惧,脸上还沾着脑浆
楚良道“我说你下手下得也太重了吧。”
“谁让他想伤你。”“
走吧,杨大人,让我等护送你到安全的地方”楚良一把提过杨贯尓向外跑去,身后毕罗紧紧跟着,几个跃起回落间,毕楚二人一人一边协着杨贯尓飞出了杨贯尔府,落到一辆马车前,楚良点了杨贯尓几处大穴,一边将他扔到马车里。
想到毕罗对这杨贯尓实在不太感冒,便说道,“你来驾车,我来看着姓杨的。”毕罗将马缰扔给楚良,“我的功力还没完全恢复,你来驾车吧。”说完走进车厢,留下了独自风中凌乱的楚良,这小子今天在抽什么妖风,看他那生龙活虎的样子,身上的毒应该早就解了,架个马车怎么了,就算是上战场杀敌都没有事,还有,依着毕罗那高度精神洁癖的性子,就算他就剩下半条命,也不会愿意和杨贯尓共处一个车厢。
楚良一路瞎歪歪,架着马车在一处院门前停下,院门打开,走出几个武士,毕罗拉开车帘,楚良借着这个空隙看到杨贯尓晕倒在车厢里,隐约看到他头上还肿着一个大包,待几个门生将他从车里抬出来后,楚良又看了一眼,头上确实是有个大包,看来是被人打昏的。
“你怎么把他打昏了?”毕罗漫不经心道“看他不舒服而已。”楚良再次风中凌乱,不过他这次确实是感到越来越冷了,虽然自那次大战后,他的心脉有所亏损,但也没有到这种小风就让他感到冷的地步吧,然而他却开始在不停地颤抖,只觉头重脚轻,足下发软,他试图运起内力却无济于事,眼看着就要摔倒,一双有力的手稳稳扶住了他。
“你怎么了?”楚良睁开眼,看到的是一双关切的眸子,“我…我也不知道。”不知怎的,楚良不想看到毕罗忧心的样子,他勉强笑了笑,想借力爬起来,告诉他自己没事,眼中却越来越迷离,竭力想说话却发不出声,只感到有种无法言说的冰冷和疲惫席卷而来,吞噬了他,随即脑袋一歪,昏了过去。
毕罗瞳孔倏然缩紧,伸手探脉,探出是曼陀罗毒,他一把将楚良抱起,抱进房间里,让他盘膝坐在榻上,随后运起双掌为他输内力,约过半个时辰,才将毒性险险压住,不至于侵入心脉,他将楚良放平,拉好被子,月光照在他惨白的脸上,但是昏迷的脸却安详平静,不像以前那般对周围设防,根本就不像一个在过着刀光剑影日子的人,想起他昏死过去还在逞强,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
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毕罗往楚良的手心里放了一个东西,给他掖了掖被角,只听啪一声,烛灯被指风熄灭,毕罗推开门出去了。
马常带来消息那晚等他和楚良带着杨贯尓走后,熹国国师原潜带人一把火烧了地牢,并且截杀了从里面逃出的人,独独留下了刘长青,他看到刘长青大半张脸都被烧毁了,筋脉也被烧断了,整个人看起来却很诡异,但是刘长青武功毕竟不弱,看来是被原潜抓回去炼死士了,
如今已经复得能下地喂鸽子了,毕罗站在屋里的窗边看着楚良坐在庭院的石凳上,修长白皙的手拿起一把玉米粒往四周一撒,瞬间几只鸽子朝他聚拢而来,楚良又拿出一些玉米粒放在手心上,其中一只胆大的小鸽子一摇一摆地走近楚良,用红褐色的小尖嘴琢食他手中的玉米粒,今天他没穿往日的一身黑色劲装,轻袍款带,神色也是悠然自若,到真有几分贵公子的模样。
不知何时他的手中多了一张布帛,楚良一手支颐,若有所思,想了想还是闭上了眼睛,用内力将那张布帛化了,听到身后又人来了,听内息功夫不弱,楚良猛地睁开了眼睛,本来整个人如面强敌般绷紧,随后听出所来之人是谁,缓缓放松了身体,勾唇一笑,“回军营后鸽子还是少喂,以免有心之人做文章。”
楚良笑道“哎,毕罗,我自认为自己还是个比较聪明的人,为什么在你面前却总是无所遁形了。”
毕罗淡笑道,“有句话叫关心则乱。刚才收到的信是你那个阿雅妹妹寄来的?”
楚良装出一副诧异的摸样,“这你都猜到了。”
毕罗道“你昏迷的时候都在喊着她的名字,不是她又会是谁呢?”
楚良想了想,说道“毕罗,你这话说的有些不太对啊?”
毕罗挑眉道“哪里不对?”
楚良笑盈盈你道“你别那么较真嘛,不是说你的话不对,是说你这语气不对。”
毕罗皱起了眉头,一脸疑惑“究竟是哪里不对。”
楚良抬手捋了捋额间的碎发,“我也讲不清楚,这语气好像有点儿像我母亲。”
“我拿你当兄弟,你拿我当母亲?”这话应当是句玩笑话,可是毕罗说的那么一本正经,就好像将军在对兵士发号施令一般,楚良无声的笑笑,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了,“越说越晕了,不跟你说这个了,哎,你就没想到我可能就是敌军细作吗?就这么笃定我不会干坏事,”
毕罗道“你是皇族中人,相比不会拿自己家的江山开玩笑吧。”
楚良这次是真诧异了,“你怎么知道我是皇族中人,是文将军和你说的?”
毕罗摇摇头,“你那日所使的剑法是拈花剑法,这剑法失传已久,相传最后一位传人是位女剑客,但是嫁进了皇族,不问江湖事。”
楚良问道,“失传已久的剑法你也能看出来?”
毕罗道,“我师父他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少年时闯荡江湖曾与那位女剑客过过几招,回来后将记忆中的剑招默写下来,但是多年来不得精髓。”
楚良开玩笑道,“哎,那你们这十一门这事可做得不厚道,这是偷师。”
毕罗道,“我们乃是融会贯通,十一门向来追求求同存异。”
楚良叹了口气“偷师也被你说的这么理直气壮,不和你说了,说不过你。其实我也是无意中发现这本剑谱,其中的招式精妙,见之难忘,当时姑姑问我想不想学?我想就没想就答应了。”
毕罗抬眼看他,“你姑姑就是那位女剑客吗?”
“你算算时间也不对呀,拈花女侠比你师父年纪都大,她都已经作古多年了,不过拈花女侠和我姑姑有一些关系。”见楚良那个表情似乎不是很想说,毕罗也没在问。
当年拈花女侠入宫为妃,不过因为她出生草莽,不懂宫中人心险恶,又素爱独来独往,在宫中受尽排挤,皇帝政务繁忙,也顾不上她,生下一个公主后,就郁郁而终,这个公主就是竹卿姑姑。在江湖中拈花女侠在江湖中可是人中龙凤,进了皇族,却落得如此结果,如果重来一次,一定不会再选择入宫吧。
楚良道“好了,不说这个拈花剑法的事了,和你说说其他事吧,我这几天一直在为这件事烦心,你能帮我拿个主意吗?”毕罗点点头。
楚良一脸忧心忡忡道“方才姑姑来信,说阿雅不想在宫中待了。”
毕罗问道,“她为何不想在宫中待了。”
楚良苦笑道,“十三、四岁的孩子已经有自己的想法了,我们不也是从这个年龄过来的吗?”
毕罗想了想,“说的也是,那个时候我也一直想出师门,不过那时师父和我说外面高手如云,外面的人见我是十一来的,定要找我过几招,我又能撑过几招呢?这话就把我吓回去了。”
楚良很迷茫,“阿雅性子倔得狠,拿什么话吓她都吓不回去。”
毕罗问道,“你母亲怎么说?”
楚良道“我们是异母的兄妹。”
这回毕罗有些诧异了,“你俩是异母的兄妹,更何况我听说宫中多倾轧,为何对这个妹妹这般上心?”
楚良笑道,“许是和这个妹妹有缘吧,又说到哪里去了,你还没帮我拿个主意呢。”
毕罗说“就遂了她的意吧,适合自己的就是最好的,你不也是一样,生于皇室却来当一个士兵。”
“是啊,为何会从军呢?”楚良喃喃自语道,似乎又看到了母亲,“你不仅仅是北梁的三皇子,更是乔国的外孙,自你生下来后就背负着这样的责任,这是你的命,你逃不掉的。这是你的命!你逃不掉的!”见楚良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毕罗见他这个样子,有些慌了,“楚良,你怎么了?”
楚良恍过神来,那句如魔咒的话以前一直萦绕在他心头,但如今却觉得来从军好像也没拿那么差,认识了毕罗,嘴角浮现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我在想,既然决定让孩子出来了,总归给她寻个好去处。没办法,我就是给阿雅又当爹又当妈的,只要是关于她的事,能把心操碎了。”楚良自嘲的笑了笑。
毕罗看着他“我这边倒是有个去处适合你的阿雅妹妹,只是不知道你舍不舍得让她去?”
楚良问道“什么地方。”
毕罗道“风潇派。”
楚良有些犹豫,“啊,让阿雅去当尼姑吗?”
毕罗好像猜到他会这样说,“就知道你舍不得?”
“哎,我不是这个意思,可是风潇派…,想想也确实适合阿雅。这么大的人情我以后该怎么还你。”
毕罗冷冷道,“不用还了。”
“…”
“主要是你遇到你妹妹的事就深思难属,我们还要一起执行任务,这样会很影响任务的进行。”
毕罗这厮说起这话还是这般一本正经,楚良觉得以他这种语气和神态,就算他说天要塌了都有人信。
楚良问道“杨贯尔呢?去看看他。”
两人走过冰凉的地阶,穿过阴暗的甬道,来到一间牢房前,杨贯尔听到脚步声,抬起一张憔悴污浊的脸,头发蓬乱,衣服又脏又破,好像还是来的那天穿的那一身,没换过,跟以往那个的浣城知县判若两人,估计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吧。他狠狠瞪着毕罗和楚良,虽然气力不足,但语气却是恶狠狠的,“你们竟敢私自关押朝廷命官!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毕罗将手里的一沓信件扬给他看,语气无不讽刺的喊道“杨大人,这是从你书房密室里找到的。你还有什么话说?”
杨贯尔眯起了眼睛,冷笑道“用伪造的证据来陷害我,你们勇武堂就是这么办案的吗?”
楚良好整以暇的看着他“杨贯尔,我真佩服你,是不是要我把事情的原委都说一遍你才死心。黄家在浣城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商贾,但是就算是家财万贯,没有你们这些朝廷的蛀虫,也拿不到官盐贩卖的檄文,于是你就多次暗示黄家向你行贿,但是你没想到的是黄圣直接略过了你向你的上司湖州太守蒋安行贿,拿到檄文。
“因此你和黄家结怨,自那以后,黄家的财力与日俱增,成了浣城首富,越来越不把你放在眼里,甚至在城中一些名流聚会几次让你下不了台,这更让你恨不得对他杀之而后快,后来你无意间收留了刘长青,发现此人心狠手辣,却又对你言听计从,忠心耿耿,于是你就派刘长青带人夜屠黄家,之后一把大火烧了黄家大宅,并将黄家的财富据为己有,对外称黄家是被枭山山贼所害。”
“我们在你的密室找到了很多契税、地税的票据,还有一些金银,这些都是黄家所丢失的,说是被枭山山贼所劫,却在你的府上找到了。”
杨贯尔此人浸淫官场多年,是个人精,饶是后背的衣物都被冷汗浸湿了仍面不改色,抬手啪啪啪拍了几下,“精彩,真是精彩,为了治我的罪,编了这么精彩的故事,看不出来啊,二位还有说书的天赋!”
楚良叹了口气,看着杨贯尔这副样子,并不觉得能装,只是认为他可怜,甚至还有些同情他,“杨大人,刘长青帮你除掉了黄家眼中钉,为何后来你们轻易就能反目?”
杨贯尔那面具似的脸终于裂开了一丝讽刺,闪过惊慌之色,“在刘长青将洗劫而来的黄家财富上交与你时,你就对他起了疑心,因为这批财富仅仅只有黄家财力的四分之一,刘长青的说辞是火势太猛,只抢回来这一小部分,你自然是不会轻易相信,暗中调查他,发现此人确实有些问题,但却一直找不到他的把柄,所以我们就将计就计,利用刘长青对毕罗的恨意引你二人反目。”
杨贯尔手心里都是汗,“怎么,我惩治一个不听话的家奴,也和黄家灭门惨案扯上关系。”虽然这个时候杨贯尔依然嘴硬,但中气明显不足,“杨贯尔,你知不知道刘长青真正的主子是谁?”
事已至此,杨贯尔似乎猜到了一点儿,神色慌张的看着楚良,十分害怕从楚良嘴里听到那个字眼,“是熹国国师原潜。”杨贯尔一下瘫坐在地上,养鹰的人反被鹰啄瞎了眼,他本想借刘长青这把刀除去黄家,却被他当靶子使?
这时楚良也握紧了拳头,他虽然有乔国一半的血统,但在楚良心里,他就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北梁人,这个信念就像融在骨血里,他愿意为自己的国家付出自己的生命和鲜血,所以他放弃了养尊处优的生活,来参军,如果知道身边有人判国,他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楚良望着杨贯尔一字一顿道“杨贯尔,你可知你为了一己私欲,被人利用,黄家那笔财富已流入熹国,你通敌叛国,你是北梁的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