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阿茯被关在凤藻宫的偏殿里,皇后说等她什么时候愿意嫁给二殿下,什么时候就把她放出来。没错,这个更年期老女人在乱点鸳鸯谱。
皇后端坐在青玉桌案后,执一支狼毫毛笔细细描绘祁宣帝石雕般棱角如刻的英俊面容,有人说再喜欢的一张脸日日看,也会看倦,但她不会,这人的眉眼鼻唇无一不让她流连,这张脸深深映在她心里,就算闭上眼睛也能画得出来,二十年了,岁月也在他的的脸上留下了痕迹,不复年轻时的的丰神如玉,但却沉淀着岁月赋予的魅力,手里的笔一顿,在画上洇晕了一个黑点,皇后烦躁的将画纸撕下,这一张又废了,她本是自幼就学的画,画艺精湛,然而最近却总是力不从心,这幅画耽搁了数天也没画好。
可能是心里也有些埋怨自己的,那人如此对她,自己还迷恋他到这种地步。
作为一国之母,她曾无数次告诫自己要以家族利益为重,只要自己还是后宫之主,就可以对情爱无动于衷,其他妃子再受宠又如何?她才是正妻,不会纠结在帝王的宠爱,可当看到南祁帝对瑶妃宠爱,她的心还是像剜掉了一块那样疼,自以为已被这冰冷的深宫锤炼得心如止水,他的一举一动却还是牵扯到自己的悲喜。
东染端着泡好的明前雨花递给皇后,后者端过来浅啜了一口,东染在一旁欲言又止半天,还是忍不住出声,“娘娘最近神思不属,还是让婢子请太医为娘娘诊治。”皇后将茶盏放在桌案上摇了摇头,“本宫这是心病,叫御医过来也没有用。”
东染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这一个个都来给自家娘娘添堵。“娘娘,恕婢子直言,这湮姐儿脾气倔得狠,也不像她阿姐那般聪明,对娘娘您也不是言听计从,您让她嫁给二殿下,婢子实在看不透?”皇后勾了勾唇,冷笑道,“阿筱太过聪明,若让她嫁给凌佑,日后不好控制,这阿茯吧,虽然不跟本宫一条心,但她是个性情中人,这样的人缺点太多,日后好拿捏,再说了。”皇后抬手正了正发髻上的凤凰点翠,狭长的凤眸里闪过一丝嘲讽之色,“谁让凌佑喜欢她呢。”
东染听了之后恍然大悟,皇后不愧是二殿下的养母,看出了二殿下中意的人,竟是这个一般都不会想到的二小姐,“娘娘说的是,婢子看自从这湮姐儿失忆之后,和二殿下越走越近。”皇后拿起毛笔在纸上行云流水地写了一个“迷”字,“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可能连凌佑也还没发现自己的心意,既然如此,本宫就帮他一把。”“东染,你也知道,帝王家的男人一旦动了情,就算再无坚不摧也有了致命的缺点,这两年,本宫为凌佑的婚事操碎了心,朝中的贵女都斟酌了一遍还是没有敲定,放在两年前,本宫也没想到会选择阿茯,如今看来,也是时也命也。”“所以不管阿茯现在怎么闹,也要给她送到楚王府里去。你去你去打点一下,稍微暗示一下南絮。”
待东染出去后,皇后走到朱漆楼花长窗前,望着汉白玉阶前落满了梨花,想起当年先帝和太后一眼就相中了自己,也不管太子的心意,就把她纳入宫中,还是太子的祁宣帝不能冲他的父皇母后发火,就把怒气撒在她身上,开始她二十多年的悲剧人生,如果先帝和先后多一些考量,不那么仓促的做出决定,或许陛下也不会那么厌弃她,也不至于她现在在家族和陛下之前左右为难,即便是中宫,也在这明争暗斗的宫廷里举步维艰,所以她在凌佑的婚事上反复思量,争取为她身后的江氏谋得最大的利益。
阿茯置若罔闻,不吃不喝,已经两天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竟然可以坚持那么久,也许是真想把自己饿死。阿茯吐了一口因饥饿而泛出来的酸水,体力不支倒在榻旁。听到有人开门进来的声音,她爬起来,抬头向外面看去,见是南絮姑姑,复又低下头去。
南絮走进房里,阿茯将头侧向另一边,没有理她,南絮也没有生气,只是轻叹一声,将一盘馅饼放在她眼前,“楚公子总说西街张记铺子的馅饼好吃,奴婢今日托人出宫买了一点儿回来,味道确实不错,小姐也尝一点儿吧,张记铺子的馅饼?阿茯心中一顿,再睁眼时,南絮却已起身离开了,她拿了一块放在嘴里尝尝,熟悉的味道绽放在舌尖,是他做的!阿茯吃完了一块,而后又拿起一块,吃的飞快,连旁边的相思都被她吓着了,阿茯吃得太快,被呛着了,不停地咳嗽,相思跑到桌前为她倒茶,背对着她,阿茯不动声色,从馅饼里拿出一小块布帛藏到坐着的地毯下。
晚上,待灯熄了,阿茯拿出藏起来的布帛,走到窗前,借着月光看清了上面的字,果然,江夫人常年喝的药不是治肺痨的药,而是慢性毒药。这是之前她托楚中一帮我查的。她一直怀疑江夫人当年没有生病,而是被人下了慢性毒药,所谓肺痨也不过是个幌子,而幕后黑手正是皇后。
阿茯在原地站着,她思虑良久,终于有了结果。现在答应这门亲事,她可以想办法搞到解药,解了江夫人身上的毒,而且嫁的是二殿下,这人可瞧不上她,估计也是被皇后按着头结这个婚的,在二殿下府里摸一段时间鱼,搞到解药,借着二皇子的人脉关系和权势,想办法把阿姐接回来,事成之后再开启发疯模式,阴暗扭曲地爬行,让凌佑给她休了。因为郗府是指望不上了,以郗和安那胆小怕事的性格,不会去救江夫人和阿筱。
阿茯又回到了郗府,像之前一样,闺房里放着大婚那天穿戴的嫁衣和凤冠,帷幔都换成了大红色,处处贴着囍字。
不知道阿姐现在在哪儿?始兴王对她好吗?那日阿茯醒来后发现紫檀桌上的熏炉里燃的香与她在凤藻宫里闻到的香味一样,她就已然了悟这件事是皇后安排的,这熏炉是她给阿姐的。阿姐不是皇后的暗人,这一点儿阿茯苓可以确信,而皇后把阿姐嫁到始兴王府,让穆彦如愿娶到自己喜欢的人,是为了笼络人心,如今又要把她嫁给二殿下,做养子的皇妃,又是为了什么呢?应该也是有任务给她的,比如说什么监视呀,玩无间道啊,表面上看他们母子关系挺好的,没想到也是这样算计。
二殿下凌佑在婚前被敕封了亲王,封号“楚”,以后见面要喊楚王殿下了。
天还未亮,阿茯就被兰余喊起来更衣梳妆,阿茯睁着惺忪的睡眼任由她们给自己梳髻,还在做和阿筱吃饭喝酒的梦,口水流的梳妆台到处都是的。
当戴上沉甸甸的凤冠时,阿茯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她一边揉着后颈一边腹诽道,真心心疼她的颈椎,讲真还是现代结婚好啊,扎个丸子头,戴个轻飘飘的花冠,披个头纱就可以了,垂挂在面前的金丝流苏像瀑布一样,遮住了她的脸,阿茯抬手拂开流苏,挂在凤冠两边,待会儿还要盖喜帕,不怕给她憋死啊,一屋子的嬷嬷丫头连忙道“大喜的日子,湮姐儿不能说这样的话。”阿茯隐晦的翻了个白眼,封建迷信害死人。
她走到房间中央,让侍女们帮她换上喜服,一层层,一件件,瞬间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不过这套吉服还挺好看的,金色绞边镶在衣领边缘,两侧肩头绣着团形凤凰锦绣,曳地长裙延伸处是用金线织绣的鸢尾花纹,而后穿了一双正红色的翘头履,鞋头用金线绣了一个囍字,下面是一朵金色莲花,栩栩如生,鞋边镶嵌着一排米珠。
随后喜娘为她盖上鸳鸯戏水的喜帕,兰余和另外一个侍女搀扶着她走出房门到厅堂给父亲、母亲和祖母敬茶,江夫人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传来,阿茯心道,她的小女儿已经死了,大女儿因为自己远嫁,唯有让她颐养天年,这是都说江夫人患的是肺痨,其实是被皇后下了慢性毒药,当年郗澄湮愿意做皇后的暗人,也是因为江夫人的命在皇后手里,会每个月给一点解药,以此来牵制郗澄湮。
隔着喜帕,阿茯似乎感到有道目光一直在注视着她,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阿茯坐上喜轿,想着凌佑到底知不知道娶的是她?郗家长女和次女接连出嫁,跟外面只说是嫁女儿,没有说清楚到底是哪个女儿嫁到了雍州又是哪个女儿嫁到了楚王府,别说了,她自己都绕晕了,这些人就是钻这些文字的空子,凌佑肯定是想皇后会把贤淑温惠的阿姐嫁给他吧,然后一揭开喜帕发现是跟他不对头的郗澄湮…哎哟,阿茯可太期待看到那个场景了,估计凌佑脸都要气绿了,天道有轮回,苍天饶过谁?百因必有果,你的报应就是我!阿茯在那里脑补凌佑要气得吐血的画面,你个仙人板板,本小姐嫁给你还吃亏了,以后铁定要娶小老婆,不把我这个正室放在眼里,以后我要出本《南朝楚王妃婚后的悲惨生活》,也许还能大赚一笔。
在阿茯瞎歪歪间,喜轿已经抬到了楚王府门口,她在喜娘的搀扶下从喜轿里出来,喜帕下的她撇着嘴,屁股还没坐热了就到婆家了,嫁人就是不能嫁近了,喜轿做不过瘾,这时阿茯从喜帕下面看到有人将红色的缎带递过来,她知道,缎带的另一端被凌佑拿着,她用涂着寇丹的手接过缎带,随后喜娘扶着她进了厅堂,行了跪拜之礼,祁宣帝也来了,阿茯还没看过祁宣帝的样子,只在凤藻宫里看到过那个明黄的身影,所以真想一睹这位皇帝的真容,只可惜这次喜帕给她挡住了,只能识个轮廓,此时,她很想长双透视眼,坐在高堂上的那一位应该是皇后吧,阿茯还没看清楚,就听到有人喊“礼毕,送入洞房。”而后像木偶一样被人搀走了。
外面人声鼎沸,丝竹声不觉于耳,不知不觉已经天已经黑了,阿茯坐在床榻上,只要感到有人没看她,她就偷偷从头上拿掉一个头饰,而后藏在宽大的袖子,今天的头饰加起来有好几斤重了吧,什么金簪、步摇,玉钗都被她拿的差不多了,就剩下凤冠了。
这个目标太大,容易被发现,可也是最重的,吱呀一声,外间的门开了,传来了凌佑的声音,“你们都先下去吧。”阿茯立马坐好,竖起耳朵仔细听,好久都没听到动静,现在屋里也没人了,凌佑貌似还在外间,此时不摘凤冠更待何时?哎呀,这凤冠太占位置了,袖子里放不下了,往被子里放吧,在凤冠还在到达锦被的路上时一道戏谑的声音响起,“夫君还没掀盖头就在那里摘凤冠,天下之大,恐怕只有你郗澄湮一个人了吧。”
听到这话,吓得阿茯从榻上跌下来,把袖子里藏的发饰,手里凤冠全扔到地上了,还有盖头也飘下来了,发髻全散了,新婚之夜,新娘就这样披头散发的出现在新郎出现,恐怕她也是第一人吧,凌佑低下头,努力憋住笑看着阿茯,后者手忙脚乱的捡首饰“你…你怎么知道盖头下的是我?”凌佑挑眉道,“这天下还没有本殿下不知道的事!”一看到他这副厉害的这副整个地球都乘不下他的样子就激起了阿茯的斗志,“知道,知道你还娶本姑娘,你是不是脑子抽风了?”“错,本殿不是脑子抽风,这是深思熟虑的结果,把你娶回来是要对你百般折磨,一血前耻!”阿茯手脚冰凉,有种不好的预感,凌佑忽然欺身上前,走到床边,拾起一个枕头扔过来,“以后你睡地上,本殿下睡床上!”阿茯瞬间一脸懵圈,这……这就是他的折磨?咋跟小孩一样。阿茯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果然这人看不上她,以后就在这里摸摸鱼啦,然后暗地里借着这地主家傻儿子的权势,把阿姐接回来。
然后阿茯就在床边打了地铺,她躺在自己整的地铺上,想着这一整天下来,又是起早打扮,又是拜来拜去,像个木偶人一样被折腾,她几乎是个废人了,“哎!“凌佑的声音传来,“干嘛?”阿茯没好气的回答道,“屋里突然多了一个人,睡不着?”“是不是要我给你唱摇篮曲?”“我还想多活两年。”阿茯翻翻白眼,其实她也睡不着,“哎,对了。”阿茯掀开锦被,赤脚跑到外间,从装嫁妆的盒子里又翻出一个来,见阿茯端个盒子进来,凌佑疑惑地问道,“这是什么?”阿茯打开盒子,漫不经心的说道,“开发你智商的。”她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是大富翁游戏,以前,经常带表弟表妹们玩大富翁,初到这里来,凭着记忆,她做出了大富翁,然后天天带着兰余玩,那小丫头瞬间就沉迷于游戏无可自拔,要是生在现代,估计也是个网瘾少女,凌佑学这个学的也挺快的,瞬间就掌握了精髓,阿茯心道,主要是我这个师父教的好嘛。
有人在门外喊道“楚王殿下、楚王妃,该起床了。”这个时候她们才发现天亮了,阿茯望着对面同样顶着黑眼圈,穿着喜服的凌佑,凌佑却指指床上白色的喜帕,阿茯顿时了悟,还要验货呀,见凌佑把头转向外面,阿茯取下耳环,电光火石之间,抓过凌佑的手扎了一下,凌佑叫了一声,随即马上反应过来马上止住了,“二殿下,怎么了?”外面的人问道,府里的规矩是没有主人的传召不能进来的,所以也没人敢进来,凌佑淡然答道,“没事,王妃说再多睡一会儿。”但是那眼神几乎能把阿茯扎个窟窿,阿茯也抬起头瞪着他,“昨天不是说以后要互相伤害,今日就给你一个下马威,来呀,互相伤害呀。”门外传来一阵轻笑声,声音很轻,但被耳力极好的阿茯听见了,想到刚才凌佑说的话阿茯脸瞬间烧起来了,她把头转过去,起身收拾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