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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梁旧事

共 1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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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阿茯再次醒来时,身边空无一人,她朝四周看了看,还是没有人“有没有人啊?”阿茯嘶哑着嗓子喊道。

“有人有人!王妃,青莲在!”青莲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欣喜,屏风后走进来一个粉衣婢女,端着托盘,正是青莲,小脸通红,还带着微微的绒毛,额前的刘海也俏皮的飞起来了,青莲将托盘上的翡翠碗呈上,“王妃,大夫说这药等您醒来送给您喝。”阿茯接过药碗,一股浓重药香味飘来,褐色的药汁映出她苍白憔悴的脸,温热透过薄如蝉翼的药碗传递到她的手心,这药温刚刚好,不烫也不凉。

阿茯用手轻轻摇晃药碗,药汁在晶莹剔透泛着微光的药碗里晃动,还挺好看,至少在视觉上阿茯不这这么反感,想来这个碗还是凌佑找来的,然后成了阿茯的专用的药碗,阿茯很喜欢这个碗,喝药的时候也就能少作些妖了,这人的心思就是比他人多一窍。

见自家王妃开始玩起来了,又想起以前王妃还是郗家二小姐时喝药的场面,青莲不禁打了个冷颤,寻思着要不要找几个婢女进来,不然她可拉不住啊!出乎意料,楚王妃玩了一会儿就把药碗端起来一饮而尽了,苦涩的药汁弥漫在舌尖里,阿茯的五官都皱起来,虽然闻起来还有一些香,但这味道还是苦不拉几的,差点把心爱的药碗给摔了。阿茯一边擦嘴一边郁闷的想,走过最长的路就是凌佑的套路,

“殿下呢?”阿茯淡淡出声问道,“殿下不眠不休的在王妃床边守了三天,今早见王妃退烧了,才回去休息。”

“……”一股疑惑从心底升起,“青莲,殿下真的是回去休息了吗?”

“王妃,殿下这次不吃不喝的守了您三天,就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啊,真的是回去休息了,您,您不要怪殿下,殿下要是知道您这么快就醒来,肯定不会走的,”青莲还是一如既往的搞不清楚状况,不过阿茯还是很耐心地听她说完,“奴婢从来没看过殿下这个样子,还以为王妃您……您”说到这儿,青莲红了眼睛,阿茯也是一阵怅惘,这些年来,她身边的人走的走,死的死,发生了太多变故,阿茯不能再看到自己在乎的人被伤害,她要去找凌佑,这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阿茯掀开被子下床,不料脚刚沾地头就发晕,差些摔倒在地,青莲立马扶住摇摇欲坠的王妃,“王妃,您这是要…”阿茯掐了一把眉心,强迫自己振作起来,气若游丝道,“我去找殿下。”阿茯踉跄着朝外走去,“王妃,您把鞋穿上啊!”后面传来青莲急急的喊声。

阿茯跑到白榭,守卫见是她,立马让了路,阿茯推开凌佑寝房的门,目光在屋内睃巡了一遍,没有看到人,阿茯朝里走去,撩开帷幔,转过屏风,甚至房间里那些藏不了人的小角落都找了一遍,还是没找到人。

“王妃,快把鞋子穿上,您的脚都磨破了。”青莲拿过来一双锦缎小履,阿茯这时才感到脚底传来锐痛,脚底不知何时被磨破了,她找了个板凳坐下,脱掉沾上了星星点点血迹的袜子。

听说王妃跑到白榭来了,凌佑的近身侍卫言焕自是立刻赶来了,言焕刚到门边,瞥到王妃仅穿睡衣,披散着头发,还脱了袜子,折身落回了门槛外,低下头目不斜视道,“属下见过王妃”

“殿下在哪儿?”

“回王妃,今早殿下从白榭离开后,就进宫了,没有带任何人。”

进宫了终究还是进宫了,阿茯捏住桌角,骨节泛白,几乎要将那一块木头掰下来了,指尖传来的疼痛让阿茯略微冷静了些,这个时候绝不能慌,阿茯开口,声音有说不出的冷静,“言焕,我刚刚醒来,没见到殿下,所以有些失态,你让人备车马,我进宫去看看嘉月郡主。”

阿茯在心里思索凌佑此刻是去见祈宣帝了吗还是去宫里其他地方了,但她觉得凌佑应该没有去找皇上,阿茯捏了捏眉心,脑中闪过宫里一个个地方,忽然一个地方的场景定格在她脑中。

换了一身宫装的阿茯透过车窗的缝隙,看到青莲将她的腰牌递给宫门口的守卫,守卫看了看,走马车前,“王妃见谅,最近多事之秋,进出皇宫都要多家盘查。”

阿茯一边手忙脚乱地梳发髻,一边故作淡定的道,“没事。”

青莲上前打开车门,王侍卫往里面看了一眼,而后低下头抱拳道,“卑职惊扰王妃了。”“无妨,王侍卫职责所在。”青莲跳上马车,又将阿茯的发髻理了理,刚才出门出的着急,阿茯就换了件衣服,头发还是在马车上梳的。

等阿茯赶到千粟阁时,暮色已降临,华灯初上,映出巍峨的建筑,青白石底做的朱墙,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孤寂。

千粟阁的蓝衣小太监毕恭毕敬道“王妃,殿下已经离开了,奴才见殿下走时还带了几本书。”

阿茯心里咯噔一下,终究还是晚了一步,他会去哪儿呢?她拖着沉重的步伐行走在偌大的皇城里,晚风呼啸,枝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吹乱了阿茯的发丝,雕龙画凤的长廊上亮起一盏盏宫灯,这一眼望去,连绵蜿蜒,似乎没有尽头。眼里浮现出一个个美人瑰丽的面容,不管是她喜欢的,还是讨厌的,都远去了,这皇城宛如一个张着血口的怪物,吞噬着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浮华背后尽是虚无。

阿茯提着一盏宫灯在一座漆黑的宫殿门口前停下了脚步,甘泉宫没有点灯,紧闭着大门,这是凌佑少时在皇宫的居所,而如今凌佑却只有可能在这里,阿茯推开大门,偌大的庭院里没有点一盏灯,溶溶的月光投在花丛中,风中弥漫着梨花白的酒气和馥郁的花香,月光下的花朵似乎也被酒香灌醉了。

阿茯循着酒气朝偏殿走去,轻轻推开门,她走进去,在里间找到了他,凌佑靠墙坐在冰凉的地面,胃里一阵恶寒,本想把自己灌醉,却越来越清醒,这番狼狈模样还被她看到了。

阿茯将宫灯挂在一边,急忙走上前去,检查凌佑有没有受伤,微弱的灯光映出他的脸,一双星眸没有了往日的神采,瞳孔深处映出阿茯关切心疼的脸,被他从千粟阁带回来的几本书零零散散的落在他的脚边,地上、桌上一堆东倒西歪的酒坛子。

阿茯一阵心疼,上前抱住了他,凌佑轻声道,“阿茯,我……”后面的话语都被堵住了,阿茯柔柔吻住了他冰凉的嘴唇,帷帐无声的落下,映出两个交缠的身影。

次日,阿茯披着曳地长袍下床,走到大殿中央,透过立在一边的铜镜,她看到现在自己,虽然还带着惺忪的睡意,双眼却像蕴涵着水光一样,温柔多情,眉眼间都透露出一种沐浴在爱河里的神采。

恰逢此时凌佑从外间进来,两人透过镜子看到了彼此,阿茯转身,一下投进凌佑的怀里,在他的右脸颊上吧唧一口“早啊,我的相公,”凌佑嘴角抽动,不忍心告诉阿茯其实已经到未时了,从善如流道“早啊,我的娘子,来用早(午)膳吧。”

这些都是凌佑亲手做的,汤食是咸汤圆,凌佑知道阿茯不喜欢吃甜的,所以就用猪肉、香菇炒香,再加上切成丝的白菜,最后倒入一锅清水,加上盐、酱汁等调料,煮成一锅鲜汤,再把搓好的汤圆倒进去。

阿茯用汤匙盛了一个送到嘴里,被鲜汤煮过的汤圆香软扣弹,滑而不腻,味道鲜美,阿茯尝过这一个后就三个并做两个吃,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凌佑夹了一只包子给她,“别光顾着吃汤圆,尝尝我蒸的包子!”

桌上还摆着一屉包子,几个剥好的茶叶蛋,一碟小烧饼,还有一碟小菜,看样子好像是酱白菜,“这都是你做的?”

凌佑点点头,却看到阿茯眼珠直溜溜转,好像又在打什么坏主意,“想什么呢你?”凌佑轻拍了一下她的头,

“我在想咱们以后要是不在皇宫混了,可以去开早点店!”凌佑不以为意,“早点店能挣几个钱?”

阿茯伸出食指在凌佑面前轻轻晃了几下,“非也非也,可不要瞧不起这种小生意,薄利多销像做生意这种事不能好高骛远,要从基础做起。”

阿茯脑海中忽然浮现前世看到的一段台词“可以先开早点店,再挑战大酒馆,当上大老板,迎娶高富帅,走上人生巅峰!”

已婚人士凌佑对阿茯这段鸡汤不为所动,只听到了那敏感的几个字,“迎娶高富帅?”这女人还想再取个男人,“哎,你刚才说什么?迎娶什么?”

阿茯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忙捡起个包子大快朵颐道,“这包子味道真不错,柔软鲜香,咬一口,油水汪汪,香而不腻。”

说完又稀里哗啦的喝汤了,凌佑不住的抽动嘴角,包子被这女人吃出了山珍海味的样子。不过此情此景却让凌佑心底里某个地方变得柔软起来,好像他以往人生的二十年都在等这一天一样。

从他记事起,遇到的人,地位高的欺负他,地位低的怕他、畏他,除了父皇,没有人护着他,真正关心她,直到他遇到了阿茯,阿茯会在刚嫁进楚王府的时候,和他做戏,让自己背上善妒的名声,会在危难前和自己生死相依。

这几天发生在他身上的事让他像从高楼上一下摔下来,有无数人在等着看他的笑话,不会在乎他摔得有多惨,有多疼,相反,他摔得越鲜血淋漓,旁人越津津乐道,然而此时,他又像飘在了云端上,凌佑在这一瞬间突然明白了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权力、地位、财富都不及一个能真心爱她,会护她的人重要,那些东西都是过眼云烟,唯有这段感情不会消失。

用过膳后,凌佑本来想带阿茯回楚王府,不料祈宣帝身边的内侍带来口谕让殿下去一趟重光殿,阿茯想和他一起去,凌佑看着她关切的眼神,朝她点点头,“没事,和父皇说完事情我就回来,带你回家。”让她在甘泉宫里等他回来。

凌佑走进大殿时,祈宣帝正负手站在窗前眺望远处飘絮翻飞的流云,恍惚间似乎穿越了地域,看到了身处西域的南瑶,听到有人进来,宣帝回过神,转身看向走来的凌佑。

凌佑对着宣帝行了一个君臣礼,宣帝的眼神有刹那的恍惚。许久没有出声,半响才问道,“佑儿,你都知道了?”没想到至高无上的帝王也会有这种无奈,悲伤的语调,也就是这声佑儿,让凌佑尽了平生最大的努力,才没有让泪水落下来,他抬头看向宣帝,宣帝似乎一下就变老了,这时才觉得至高无上的父皇也只是一个血肉之躯的人,他也会老去。

“佑儿,你怪我吗?”凌佑望着祈宣帝,摇了摇头,目光坚定而深邃,宣帝看着这张面孔,虽然五官不像自己,但眼神却像自己一般坚毅,他似乎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凌佑缓缓道,“父皇,您和我的亲生父母我都不怪,我的生父终究是个被命运捉弄折磨的可怜人,他连自己都顾不了了,又怎能苛责他没有尽到丈夫和父亲的责任。我的母亲丢下我,也不过是为了弥补内心对父亲的愧疚,而父皇您更不怪,这二十年来是您养育了我,我在外漂泊的时候,还能有一个家可以回来。”

凌佑想起了他的妻子阿茯,嘴角漾起一抹淡笑,“何况人哪能一直活在过去呢?二十年前的恩恩怨怨已经用慈悲和宽容化解了,只不过有人想借此挑起事端,父皇,不论儿臣以后走到哪里,您都是我最敬重的父皇。”凌佑这话也表明自己对皇位的态度,他不会继承皇位。

祈宣帝焉能听不出来?但他也没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结,宣帝道,“上次王妃中毒的事朕已经查出来了,惜嫔终究只是一枚棋子,是皇后和她背后的江氏,江氏终于坐不住了。''

凌佑道,“父皇,儿臣会在一切尘埃落定后再离开。”

宣帝想到凌佑和阿茯在一起了,“佑儿,父皇会不会太自私,把你留下来,完成皇权的更迭,保住凌家的江山。”

“父皇,我和阿茯都是命中注定被吸进这个漩涡里的人,这里面也有我们的至亲,我们走不了也不能走,现在到了一切该做了断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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