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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梁旧事

共 1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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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众人都醉得七七八八,阿茯直接趴在酒桌上睡着了,迷迷糊糊间有些口渴,就准备起身,不料一下被躺在地上的呼呼大睡的飞儿绊倒在地,被摔得醉意一下去了一半,她扶着桌子慢慢坐起来,忽然听见柜台那边传来说话声,阿茯朝那边看去,梁音不知又在调制什么东西,梁川站在一旁看着她忙碌。

这姐弟俩酒量挺好,把其他人都放倒了,自己还跟个没事人一样,梁音悄悄走上前去听墙角,梁音将水倒进坛子里,又放了一些冰糖,旁边的盘子里放着一堆剥好的葡萄,传来一股淡淡的果香味,看来黑暗酿酒师梁音终于对葡萄酒下手了,梁音一边忙着手里的动作,一边状似无意道,“梁川,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梁川被梁音问的猝不及防,思索了一会儿,才开口小心翼翼的说道“阿姐,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你、永年我们都在一起。”

梁音笑笑“你要为自己考虑,不能一直就当一个闲散王爷?”

梁川的目光盯着梁音粘着葡萄汁的双手,想起那年她刚登基的冬天,肃清乱党,拿着那把绯玉剑砍断了一个王叔的手指,血溅了梁音一手,而后接过内侍递过来的丝绢,嫌弃的将血擦掉。

他跪在最后面,身体止不住的颤抖,但仍然没有忘记紧紧捂着身边小梁月的眼睛,看到梁音泛着冷光的眼睛朝他看来,他害怕的垂下头,余光瞥到梁音那双玄色绣着金丝龙纹的宫靴在自己身边停了下来,他没有抬头,但能感到梁音在看他,那种目光让他的后背直冒冷汗,浸湿了衣服,粘腻潮湿的贴在肌肤上,过了很久,才听到梁音冷冽的声音,“把九殿下和十四公主带到朝华宫。”

后来他才知道因为自己的恐惧害怕才会让梁音放了他和梁月,或许历代皇帝都是喜欢从别人的眼底看到对自己的恐惧。

这十年来,梁音在他和梁月面前一直都是一个温和宽容的长姐,但他也知道这个人有多可怕,晚上睡觉时他都不敢闭上眼睛,生怕哪天有人奉她的命令给他凌迟了,凌迟?对,梁音杀人从来不会给人一个痛快,她会慢慢的折磨他,让他生不如死,想死却死不掉,恐惧让他无法闭眼安睡,直到深重的困意来袭,才让他不得不闭上眼睛,每天早上醒来之后第一件事就去看梁月还在不在?是的,他害怕梁音有一天也会对梁月下手,这十年来,也不能完全忽略她对梁月和自己的好,他对这个皇姐有着很复杂的感情,怕她却也敬她,只要自己足够伏地做小,足够让她发现自己不成气候,对她的权力构不成威胁,他和梁月这一辈子都可以平安无虞吧。

今晚皇姐问他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呢?是试探吗?梁川不知道的是此时的梁音是真的想把皇位传给他,梁音也是真心把他和梁月当做自己的亲人对待,也就这一念之差,让日后的他步步错,梁音听他许久没说话,就戏谑道,“怎么,这走神的毛病还不改啊?”

踌躇良久梁川觉得还是要把话说清楚,他慢慢开口,声音低缓却坚决,“阿姐,无论从哪方面考虑,您都比我更适合当皇帝。”

梁音唇边漾起一丝浅笑,“我毕竟是个女的,这北梁江山还是要交到梁氏子弟的手上。”

梁川的声音里有一丝诧异。“阿姐,你是准备离开这里了吗?”

梁音不置可否,梁川又开口道,“皇姐,在宫里,你是皇帝,但是到了外面……”

梁音又笑道“怎么,你怕出宫会饿死吗?哎,你可别小瞧我哈,我也是闯过江湖的人。”

梁川缓缓开了口,似乎每个字都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说出口,“阿姐,我承认自己是个无用之人,而且胸无大志,我现在只想守护好你们,也许你们并不需要我的保护,但是……在你们需要的时候,我随时都可以出现,我们现在就这几个至亲了。我不希望这中间还会有人离开。”

梁音眼里的笑意渐渐敛去,一双目如点漆的眼睛看不见底,“你说的这几个至亲包括太皇太后吗?”说这话的语调虽然很平淡,但却让梁川觉得压迫感十足,他能感到自己的指尖掐破了自己的手掌心,梁音恨毒了太后,恨不得杀之而后快,但是太皇太后曾经和他说过她和梁音是彼此制衡的关系,如果太皇太后死了,他和梁月的处境就危险了,所以他要缓和皇姐和太皇太后之间的关系。

梁音又开口问道,“梁川,你不恨太皇太后吗?是她害死了你的母妃,你了解太后吗?她比你想象的要可怕的多……”

梁音还没说完大门咣当一声被踢开,门口赫然站着的是傅嬷嬷,傅嬷嬷恭敬的低下头,退到一边,太皇太后在傅嬷嬷的搀扶下走进来,“梁音,你看看你带回来的都是一群什么人,太后嫌恶的看了看因醉酒而昏睡的飞儿,“你自己和他们混在一起就算了,还把梁月梁川都带上。水有源,树有根,算了,和你说也是对牛弹琴,你永远都是那么蠢,跟你说了多少回,毕罗是外人,你以为有摄政王在,你那皇帝的位子就能坐稳了,毕罗是好相与的吗?别在痴心妄想了。哀家这话话糙理不糙!”

梁音眼底泛起了冰冷的寒意,“太皇太后真是好兴致,这更深露重的,还亲自到栩芳殿来,您这一把年纪了,可要好好保重身体。不要让朕没有机会尽一尽对您的孝心。”

太皇太后走到梁川身旁“梁音对你还是不错的。”太皇太后看向阿茯和飞儿,“这两人梁音很看重的,哀家上回还没动她们一下,梁音就跑到长乐宫给哀家难堪,如今肯为你引见,可见她真是把你当亲弟弟。”

太皇太后又走到梁音身旁,不无讽刺道,“可惜呀,别人家的孩子是永远喂不熟的。”然后在傅嬷嬷的搀扶下走了,不给梁音反攻的机会,阿茯在一边听的心惊肉跳,这太皇太后果然懂得杀人诛心,她知道梁音在毕罗那边吃了瘪,才过来讽刺她,不过是毕罗手上的傀儡,见梁音不为所动,又说起了梁川恐对她有异心,阿茯看得出来梁音是把梁月梁川当成自己的亲弟弟和亲妹妹,亲自带人布置他要居住的宫殿,可是从梁川的闪烁其辞中可以看出,梁川对梁音并不是没有防备,就种感觉懂,就像好不容易养大孩子的老母亲后来发现孩子又认贼作父一样。

长乐宫

傅嬷嬷将盛着银耳莲子羹的骨瓷珐琅彩碗从托盘上拿起,待到从瓷碗传到手上的温度适宜时才躬身递给太皇太后见今晚自家主子心情不错,傅嬷嬷一边递上帕子一边凑近问道,娘娘,莫怪老奴多嘴,您既然准备要和皇帝结盟为何还要说这些话?”

如今毕罗的位极人臣,手中又有三十万大军,而且毕罗确实不是个善茬,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个道理大家都还是懂得的。若她还跟梁音这样斗下去,获利的只有毕罗。

太皇太后轻嗤一声,

“梁音这个死丫头以前一直是我看轻了她,前些年一直对付毕罗,让她钻了空子,在宫中培养了自己的势力,本来哀家是准备和她先暂时结盟,除掉毕罗,但是哀家和她之间彼此仇视,怎么结盟,也许还会被她当靶子使?”太皇太后舀了一勺银耳,嘴角一勾,露出一丝诡异的笑“但是梁音心中仇恨的力量太大,哀家要利用她这个缺点,但是竹琴的死对他打击很大,却正是这个,让她走到了今天。”

太皇太后放下瓷碗,顺着傅嬷嬷递来的手站起来,叹了一口气,当年没想到忽然出现一个毕罗,若不是为了压制哀家的小儿子,宫变那天,毕罗就不会留哀家,十年来,哀家想尽办法,都没有把兵权夺回来。”

“如今只有让梁音对付他,等把兵权夺回来,他毕罗就什么都不是了。”

“至于梁音,”想到此处,她摸了摸带在手上的佛珠,眼底泛起了杀意,“那时梁音因病驾崩,哀家再从宗室抱个孩子当皇帝,到头来这北梁不还是我章家的。”

傅傅嬷嬷在一旁谄媚道,“娘娘深谋远虑,历经三朝,才是真正的北梁之主啊。”太皇太后又想起今晚的好戏一脸鄙夷道。

“还有,梁音总以为自己感化了梁川和梁月,还真以为自己是个好姐姐呢,殊不知梁川又多厌恶她,甚至为了哀家不惜顶撞她,当年留下梁川也是哀家走得比较满意的一步棋了。”

梁音坐在地板上,把头靠在床榻边,望着窗外的天一点点变暗

“唯有美食和美景不可辜负,”阿茯端来一大碗虾仁面,底汤浓白,漂浮着芝麻粒,面条怔怔齐齐的码着虾仁、青菜和香菇玉米粒等等,看颜值真的不错了,都可以媲美方便面包装袋上的图案了,就是不知道味道怎么样,“没有什么是一碗面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碗,两碗不行就再来一碗。”

梁音淡淡的看了一眼碗里的面,把脸转过去,这次连蟹仁面也提不起她的食欲了,阿茯觉得这像极了泱泱小时候和她怄气不吃饭的亚子,阿茯郁闷的从荷包里拿出来一颗梅子抛到嘴里,大嚼起来。

梁音抬起头“你在吃什么?”阿茯漫不经心的答道,“梅子。”

“给我一颗行吗?”阿茯拿出一颗放在她的手心里,“专门给你做的虾仁面不吃,倒惦记这些零嘴了。”梁音复又将脸贴在床边,闷声道,“阿茯,你是不是也会在心里笑话我,身为一国之君,还处处受人掣肘,可是这么多年我都是这样过来的,我快三十岁了。

“我的外祖只是一地方小官,没有权势,那年母妃来参加选秀,和其他秀女相比,母亲没有家世,没有姣好的容貌,本已落选,但因为被选上的秀女人数不够,父皇就随便指了几个名字,其中有一个就是我的母亲。母亲入宫后被封了美人,一年以后有了我,可惜我的降生并没有给母妃带来什么,连她的位份都没有晋,只得了一些微不足道的赏赐。

不久母亲也可以说是失宠了,在后宫中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在日复一日如同没有希望的生活中,她也明白了父皇的薄情,也许那个男人连自己长什么样子都忘了,母亲每月领到俸禄后,有一些她会托人捎回外祖家,还有一大半被她存起来,藏在一个妆奁盒里,扣上一把锁,钥匙就放在她的枕头下,小时候我见过她做的最多的事就是抱着那个妆奁盒数里面的银子和几件名贵的珠宝首饰,后来想想,她那个盒子里好像也没很多钱,毕竟她的俸禄很低。

每年她也会花一些银子从内务府里拿几件好些的布料做衣服,至于我,她也不管我,她也没有多的布料给我做衣服,小时候我就穿着乳母给我做的衣服,梳简单的发髻,不饰珠钗。估计我应该是全天下罪寒酸的一个皇女了吧。

后来母亲和莲妃娘娘交好,莲妃是整个后宫最美、最受宠的女人,母亲沾了莲妃的光,让父皇想起来还有这么个人,晋母亲为贵人,也曾来看过几次,我十岁那年,母亲再度有孕,被晋为景嫔,只有我知道母亲这个孩子来的有多么不容易,那个妆奁盒里的金银都被母亲拿去求一张生子的秘方。

母亲如愿诞下一个小皇子,这一次被晋为景妃,连栩芳殿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不过这些好像都和我没关系,宫里的人走来走去的忙碌着,我站在屋子里,她们只会觉得我碍事,让大宫女给我推开,她们应该是忘了景妃还有一个女儿,不过我很喜欢我的弟弟,他长得很漂亮,粉雕玉琢,喝饱了奶水就会啃着小拳头再摇篮里睡觉,我可以坐在一边一只看着他,看一天,有时他会闭着眼睛啃着小拳头笑,是梦到什么开心的事了吗?傅嬷嬷说这么小的孩子不会做梦,是天上的神仙在逗他呢。

六宫无主,一直都是太后主事,听说因为前朝屡屡出现外戚专权的事情,所以父皇迟迟不肯立后,而自从弟弟出世以后,立后这件事又被提出来了,当时宫里位份较高且生有皇子的,除了莲妃、母亲外,只有宁妃了。

莲妃和宁妃都出生世家,而母亲出生低微,对皇权没有威胁,所以那时宫里就谣传母妃可能会被封后,还未等到封后的消息,弟弟就夭折了,母亲经不住打击,病了一场,好了之后就坐在地上,不说话,一坐就是一整天,母亲已近三旬,要在受孕就很难了,而且为了弟弟她付出了太多的心血,有时候,我去看她,她也不理我,后来她看到我,也会和我说话,来来回回就是那几句话“你真没用,你真没用。你为什么不是男孩呢?或者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呢?”

她只骂我,她也只能骂我,她也只敢骂我,梁音的两行清泪流下来了,在这后宫里,她不敢骂别人,别人会报复她,只有我不会,那晚我从凤阳宫跑回去了,我去跳湖,不是因为失去母亲的悲伤,而是因为当时我的脑海里一直回响着她对我说的话,“你真没用,你真没用。”

父皇驾崩的那晚,毕罗跟我说现在需要一个人去继承皇位,皇子公主都可以,只要以后我能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我就可以护住自己想互助的人,选中我是因为我的母族没有势力,我没有背景,好掌控,但他不知道的是我和其他的公主不一样,我想当一个自己掌权的皇帝,不为他人所控,可以护住自己相护住的人,永年、梁川还有我自己,我不想再为他人所控。

那年冬天,我登上帝位,戴着金冠,穿上了华美的王袍,满朝文武都在向我叩拜,但他们看着我的眼神带着不屑一顾和嘲笑,与其说他们再向我叩拜,不如说是在叩拜毕罗和他身后的三十万大军。有人和我说,陛下你十六岁就登基,是本朝最年轻的皇帝,也是唯一的女帝,陛下你会是北梁的主宰,可是,没有,我没有,我没有!十年了,我还是那个傀儡!

章节目录 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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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1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