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暮色笼罩在整个军营,马厩处亮着微弱的灯光,楚良朝那边走去,果然看到毕罗将一盆紫花苜蓿放在逐月跟前,“我说这逐月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呢?今天气得我差点儿要当众抽它屁股,不过想着要当面教子背后驯马才忍住了。”
毕罗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逐月是西域名马,要吃紫花苜蓿活着牛鞭草。”楚良上前摸了摸逐月的头,他家的小逐月脾气可火爆了,要时不时给它顺顺毛,否则要对他这个主人尥蹶子了,好了,逐月今日吃得差不多了,马是喂饱了,人可不能再饿着了。”
楚良一手拉过毕罗,御风而行,两人穿过军营,又朝着后山飞去,终于在一棵野樱树下停下,楚良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食盒,打开一看,上下两层共放着四个碟子,一碟是鸡蛋炒莴笋,一碟是地三鲜,还有炒猪耳朵和花生米。
“你这阵子因为安同那群小鬼都没正经吃过饭。”
“你怎么知道?”
“这个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别把这事放在心上,这事也不值得放在心上。”楚良一边朝樱花树旁走去一边悠然道,毕罗觉得楚良这话更像是他在说给他自己听的,
楚良又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只锄头,就着月光,对着樱花树旁挖去,咔嚓咔嚓几声,便在松动的泥土间看到了红色的酒封,楚良将这个酒坛扒拉出来,抱道毕罗边,给他到了一碗。
“来,尝尝我酿的果子露。”酒香悠悠,沁入鼻间。
见毕罗尚犹豫,楚良道“放心,这只是果酒,不会醉的,喝它就跟喝水一样。”
毕罗想到了勇武堂纪律严明,不准喝酒,安同有时馋酒了,在下面叨叨,毕罗一记眼刀甩过去,他们就不敢说啥了。
楚良看出他所想,“你想说什么,说我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每次喝酒,只要达到那个就要喝醉的临界点,我就滴酒不沾了,不会让自己喝醉的。”
以前也是樱花树下,也是果子露,后山这么多树,偏偏挑中这棵野樱树,这也许就是我想念他们的一种方式吧。
经过上次风波后,军营安定了一段日子,这一日,文将军召来楚良和毕罗,交给他们一个任务,要到浣城去一趟,两人一路南下,来到了三峡,此地多山峡,古语有云“有时朝发白帝,暮到江陵,其间千二百里,虽乘奔御风,不以疾也。”故而他们弃马选了水路,沿岸尽是高山崇岭,遮住了日头,极为清冷凄寒,外界的冷暖变化早已对毕罗没有影响,反倒是楚良一路闭着眼盘腿坐在木筏上调息。
毕罗从怀里取出一个银制的小酒壶递过去,虽然在闭眼调息,楚良的感觉却很灵敏,他睁开眼接过酒壶,喝了一口,辛辣的烈酒穿过肺腑,瞬间有了暖意。
“这…”楚良看着酒壶,回味这刚才口中那辛辣的酒味,还略带一些甘甜“这莫非是杜康酒,真够烈的。”
毕罗摇摇头,“这是我酿的,还未取名字。”“原来你才是酿酒的行家,我那次岂不是班门弄斧了。这酒还未取名字?不如叫它…”楚良想了半天,也没想到合适的名字,这样硬想也想不到好的,等哪天也许就想到一个合适的,
两人到了岸边,四周没有马匹,只能沿着林间小路到浣城,只见前面有一间乡间酒肆,上面挑着一面小旗,上书一个大大的“酒”字。
这间酒肆是搭建的一间简易木棚,摆着几张桌椅,供来往路人歇脚喝酒,还有一些简单的吃食充肌,楚良尝了一口水酒,这酒实在难喝,一碗酒里怕是掺了大半碗水,他强忍住才没吐出来,不过却被呛着了,红着脸咳了好几声,毕罗只喝了一些茶水,见楚良这个样子,问道“这酒味道很烈吗?”
“放心,比不上你酿的。”
毕罗皱起了眉头,“你在竹筏上喝了酒后,没有异状,喝了这酒肆的酒…”说到这儿毕罗才反应过来这厮是在诓他的,便不再说话,自顾自喝茶,店家在旁,楚良不好在旁边说人家酒掺水,毕竟他们还有要事在身。
等出了酒肆,大吐苦水“这酒难喝得能毒死一头牛,阿雅酿的酒都没这么难喝。”
“阿雅是谁?”
“我妹妹呀。”
“你有妹妹吗?”楚良似乎不是很想在妹妹这个事情上多说,便转移话题道,“我忽然明白刚才你为什么没有喝酒了。是不是闻着味道就不对?”
毕罗扬唇一笑,这次是真的笑了,现在的楚良和在军营里的楚良真不一样,在军营里的楚良是他们坚固的依靠,然而很多人却忘了他也是个刚刚若冠的少年,而今才有了少年的神采,其实自己也何尝一样,别人都说他年纪轻轻就成了代门主,然而其中他又失去了多少,其实他和楚良都是一样的人。
知县府,门口侍卫拿了门帖进去后,不一会儿管家亲自匆匆迎出来,进了府门,一路上红桥绿板,云廊低回,栽种着大片绿竹,管家恭声道:“大人,贵客来了。”浣城知县杨贯尔正在花园里种花,听到管家喊他才抬起头,满脸都是汗水,楚良想着种几朵花就累得满头大汗,要是让他去种地,估计是要闹饥荒了,一个人干掉整个种植业,也是厉害,看这院子的一番摆设,涂有空架子,没有内涵,看来此人也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杨贯尔接过侍女递过来的汗巾,擦了擦额上的汗,“请二位到花厅一叙”
花厅里,正座的杨贯尓看完了手中的来信,又看了看桌上的令牌,“原来二位是勇武堂的大人,失敬失敬。”
“我二人此次来就是为了查黄家的失火案,叨扰知县了。”“大人哪里的话,两位大人千里迢迢赶来,也是为我一方百姓安定。”
杨贯尔为毕罗和楚良安排的房间离得有些远,不在一起,“不知道杨贯尔是不是心虚?”
第二日,两人去了失火的黄府查看了一番,已烧成断壁残垣,可见当时火势的惨烈,听住在附近的人们说,那晚火光滔天,火都快烧到别家了,楚良闻了闻手上的火油,是原油“看来确实是故意纵火的,不过就这样把罪名安到枭山那群匪徒身上,也太草率了。”
回到知县府,杨贯尔备下一桌酒席,“昨晚二位大人来得有些晚了,就没有叨扰了,今日特设宴款待,怎么不见毕罗大人?”
楚良道,“毕罗说他有一些事情,先回房了。”
一大桌子菜就两个人吃,杨贯尔问道,不知道是不是本官惹得毕罗大人不高兴了。”楚良笑笑,夹起一块玉笋,“这几天来回奔波,也确实累了,还有啊,毕罗他就只喜欢查案,对这些尚不是很懂,你不要放在心上。”
曲曲折折的游廊下,刘长青向毕罗低头抱拳道“多谢代门主没有拆穿小人的过往。”
毕罗道,“你既以改过自新,又寻到了好去处,我又何必再为难你呢?”
刘长青踌躇道“不知门主他身体可好。”
毕罗淡淡道,“门主一切无虞。”
刘长青面上满是悔意“我自幼被十一门收留,门主对我恩重如山,当时真是恶魔上了身,做出这等事是来。只是不知代门主为何出现这里。”
毕罗面色微沉“不用你担心的事你就不用多问了。”
刘长青惶恐道,“是小人唐突了。”
毕罗开口问道,“这次我也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刘长青道“小人一定知无不言。”
“是关于失火案的。”
“其实这番说辞大家都是半信半疑的。那群匪徒下了山,为何只打劫了黄家,”
这一幕却被散步的杨贯尔看到了,“毕罗大人认识刘长青吗”一旁的楚良抱着胳膊漫不经心道“没听他听说过啊。”随后走到亭子中的桌子倒了一杯茶水喝,“我们勇武堂您知道的,门内精英来自五湖四海,门里从来不过问大家的过往,况且他是和您府上的人说话,您自己手下的人底细应该清楚吧。毕罗出生江湖,认识几个江湖中人也很正常。”
杨贯尔连声称是。
楚良今日有些累了,洗漱后就睡着了,不过他又梦到了记忆里最不堪回首的往事。
“你能关我一辈子?”
“当然不能。”
“那你还…”
“我只能当你还是个孩子,不和你计较。”忽然抬来了一具尸体,莲妃上前掀开了白布,是一张年老的脸,看模样像是乔国人,看出来她走的时候很安详,他认出了那是小时候照顾他的嬷嬷,嬷嬷是从乔国来的,许是以前也照顾莲妃,所以对他也很好,楚良从未去过乔国,没有看过自己的外祖父和外祖母,其实他对乔国有种莫名的人亲切感,听说民间管外祖母叫姥姥,所以他就喊嬷嬷姥姥。
“是你害了她?”
“嬷嬷是伺候我的老人,我怎么下的去手,她是自杀的,如果不这样,你就不会知道你的愚蠢会害死多少乔国的人。”楚良只觉有一双手紧紧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吐纳。
“父皇,儿臣有罪。”
“楚良,有些事瞒不过朕的眼睛。”
“父皇,儿臣愿意以命偿命。”
“算了,朕已经失去一个儿子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在皇室玉碟上的名字将除掉,从此在没有北朝三皇子楚良这个人了。”
凤阳宫
“姑姑,这些金银,是留给你和阿雅的。”
“殿下,你真的要走了吗?”
“姑姑,你和阿雅是在宫里我唯一放不下的人,所以,以后若有机会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你不去看看阿雅吗?你若是就这么走了,阿雅会怪你的。”楚良脸上浮现出犹豫的神色,正要开口说什么,这时德善公公抱着拂尘慌慌张张走进来来了,“殿下,宫门快落锁了,您再不走陛下就要发怒了。”
楚良回头看了看染上夕阳余晖的长廊,曲曲折折,一眼看不到尽头,楚良闭上眼又睁开,眼里落过一闪而过的悲伤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向竹青拱手行了一礼道“姑姑,楚良走了,您保重。”
竹卿扶着红漆涂就的廊柱望着楚良的背影,他走的很快,是终于摆脱了皇室呢?还是怕自己后悔才一步也不敢迟疑?这宫里有情有义的人越来越少了,留下来的都是冷血无情的怪物,自己不也渐渐变成了这种人吗?
楚良一下睁开了眼,天还没亮,青灰的天光从窗内照入,应该已到丑时了,楚良翻了一个身,他还想再睡一会儿,他闭着眼睛想着明天还有很多的事要做,列举明天要做的事情。
忽然,楚良再次睁开了眼睛,这一次他的神智无比清晰,鼻间传来了若有若无的熏香,下一刻他屏住了呼吸,昨夜睡觉前为防止熏香有问题,他将茶水倒进了熏炉,所以有人来了,他握住放在里侧的碎心剑,果不其然,屋顶上传来了一阵不可闻的足音的声音,那声音微弱,即便是在万籁俱寂的深夜,也不明显,需要凝神才能听到,可见来人轻功不弱。
门被悄无声息的打开,一个黑衣人打开门悄无生息的走了进来,他走到床边,提剑隔着床幔赐去,落剑的刹那才发现床上根本没有人,只是已经晚了,还没来得回头,脖颈上一凉,软到在地,死前发了一声清啸,楚良暗道不妙,还没跑出去,只见有数十个黑衣人从门外,窗外涌入,楚良反手比剑,雪亮的剑刃上映出了他冰冷的面容,他将内息贯注在碎心剑内,刹那间,数把剑一同朝他刺来,雪亮的剑芒腾起,强烈的剑气隔开了刺来的长剑,剑光如同风一般,刺向了周围的黑衣人,方才如铁桶般包围的一圈黑衣人瞬间出现一个缺口,楚良提气从那个缺口中一掠而出。
正好遇上了赶来的毕罗,两人对视了一眼,刹那间便明白了对方心中所想,楚良提剑朝地板一路行云流水的划去,咣当几声地板被硬生生撬起来,楚良手腕一转,地板被剑气带到半空中,毕罗双掌发力,朝地板派去,噼里啪啦,地板碎成无数片,向后方砸去,只听到轰然一声,房梁瞬间坍塌,挡住了身后那群人。
两人朝檐上飞去眼前批练般剑光斩下,楚良一把推开毕罗,顷刻间来不及后退,只能向边上迅速腾挪,右手臂被刺了一剑,刺扑一声,鲜血飞溅,他抱着手臂从屋檐向下跃去,落地后踉跄几步才站好,毕罗见楚良上身,毫不犹豫飞到半空中,朝偷袭那人一剑斩下,顾不上楚良在后面喊他快离开,噗呲!鲜血在地上四处散开,血雾弥漫,那人被半削掉的头颅在地上打了个转,刺伤楚良的剑也被砍成一半,毕罗将剑一横,稳稳落在屋檐上,正欲离开,这时忽然晕眩,内息紊乱,血很冷,似乎渐渐凝滯,不再流动,他使出全身内力都无法阻挡自己往下面摔去,毕罗晕死过去之前才意识到这人是药人,血里有毒,后面那群人追上来了,楚良他自己眼前也开始慢慢模糊,只能咬牙提剑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