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夕阳的余晖晕染在海面上,红光粼粼,海鸟盘旋海面,微风拂来,带来熏人欲醉的咸淡气息。从远处驶来数艘军艇,细看桅杆上挂的旗子,才知是北梁的军艇。
暮色四起,一轮冷月从海上升起,在经历了两个月的海上作战后,将士们都一脸疲惫沧桑,不过这次收货颇丰,剿灭了在南海兴风作浪多年的海盗。
月光投进船舱,在木板上映出斑驳的光影,桌上沉水香静静的萦绕,毕罗盘膝坐在幔帐后调息,脸色苍白,斗大的汗珠从颊边滚落,“噗!”一口暗黑的血从口中吐出,他睁开眼睛,脸色苍白,一双清冷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但隐有雪亮的光芒从眼里一闪而过。这一次他受了重伤,但还在回京的路上,不敢声张,毕竟现在想要他命的人太多了,忽然想起什么,他朝眼前的桌子看去,上面瘫着白日里送来的密函,是关于楚良的。
清冷的月光撒在海面上,海浪在船艇边扬起片片海花,徐恒负手站在一盏油灯下,极目远眺,这时一个亲兵走上前,低头抱拳道“徐将军,船快靠岸了。”说完神色紧张的朝主上毕罗的舱室那边看去,腾云军军将士都对毕罗有着深深的敬畏之心,也就和他曾一同在文伯候麾下效力过的几个将军不是那么怕他,徐恒不禁莞尔,毕罗这小子好像一开始也是个冷脸子,也就是当年和楚良在一起的时候话才多些,因而也能和他们这帮人成为朋友,徐恒闻言道,“没事,我去和主上说吧”那个年轻的兵士如临大赦,松了一口气。
徐恒正准备去找毕罗,却见他正走出船舱,穿着银甲白袍,身形挺拔,十余年的军旅生活让他脸上多了些沧桑,但比之以前更加硬朗,一旁的徐恒觉得他骨子里那种摄人心魄的气质还是别无二致。
毕罗走到船尾,负剑而立,忽然看到几丈之外有什么微光一闪而过,他朝那边看去,是岸边的渔民在收渔网,在别人眼里只是寻常的场景,毕罗的眼里却泛起了冰冷的寒意,旁边的徐恒还未反应过来,毕罗已闪电般抽出长剑,唰的一声追令剑在月光下泛着蓝色的剑芒,“咣当”一声,只见几道剑光在夜空里闪过,就砍断了迎面射来的箭矢,毕罗足下发力,瞬间向后迅速退去,“刷!刷!刷!”那几个渔民忽然扔下手中的东西,从鱼筒里抽出雪亮的冰刃,朝这边杀来,与此同时,从海水里幽灵般冒出许多刺客,两面夹击,徐恒面色不改,大喊了一声“步阵!”
腾云军的将士虽已在海上辛苦作战两个月,但是其战斗力并非浪得虚名,在嗅到敌人的气息后瞬间甩掉疲惫,精神抖擞,刺客也聪明,知道他们个个能打,也不和他们硬拼,打起了拉锯战,腾云军渐渐体力不支,这些刺客就跟杀不完一样,又从岸上和水里冒出许多,徐恒捂着受伤的右臂,踉跄间退到一边,从袖口里露出信号弹,只听哗啦一声,一朵红色的烟花在空中绽放,血腥味弥漫在海滩上,哀鸣和剑影在风中绽开,血舞满天飞舞,腾云军的将士杀红了眼,即便快没力气了,也没放下手中的武器,不要命的迅速砍向敌人,军人死社稷,这是腾云军的军魂,毕罗眼中闪过冷光,身形迅猛,手中的剑接二连三的刺出,但是经历了南海一战后,他受了重伤,如今内力消耗太大,他撑不了多久,必须要速战速决了。
毕罗咬紧牙关,足下发力,飞到桅杆上,一掌拍向自己右肩的潭中穴,瞬间一股真气涌出,全身的气脉畅通无阻。
援军迟迟没有赶到,大家拼着最后一口气,砍杀的动作没有停下过,铠甲上血迹斑斑,分不清到底是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血,能杀死一个就赚到一个,没死在铲除海盗,保家国安宁上,却死在了回去的路上,这时忽然有蓝色的剑光大盛……
乌云出皎,夜空里一轮明月洒下一片清冷的光辉,与海滩上堆着残损的尸体,浓重的血腥味显得格格不入。
参军马常举起酒囊,将烈酒吞入喉中,随后拿起马鞭抽打捉到的几个俘虏。被打得遍体鳞伤的俘虏一句求饶的话也没喊,破碎的声音堵在喉咙里,含糊不清,眼底一片血红,死死瞪着马常,看那样子是要做鬼也不要放过他!
徐恒包扎好手臂的伤口,走过去一把抓住马常的鞭子,“行了老马,你受的伤也不轻,先去包扎一下吧。这事让下面的人去干吧。”马常把鞭子递给手下的人,啐了一口,“格老子的,这群孙子敢在太岁爷上动土,也不看看咱主上是谁?一人可敌千军万马。”马常的话让大家想到刚才的场景,现在扔心有余悸,当时只见蓝色的剑光劈裂开来,三丈之内的海水被炸裂,向着四处飞射,在海水飞溅中,只看到毕罗犹如鬼魅般从一侧杀到另一侧,身形快不清,追令剑所到之处,招招毙命,这是多么惊人的力量。
“这场面我只在十年前看过一回,”徐恒望着不远处得马车叹道,一旁跪着王司军,在为迟来请罪,马车里的毕罗却一直没有出声,徐恒眼里闪过复杂的光芒,“看来主上这次是真的动怒了”话音刚落,就见一道凌厉的剑气从车里跃出,王司军起初是不敢躲,后来发现是根本躲不了,他只觉耳边响起了劲风,随后整个人都飞起来,咣当一声,重重砸到了海边的礁石,发出“卡啦”的头骨断裂的声音,鲜血从七窍里流出,双眼兀自死死的睁着,还带着死前的恐惧。
徐恒等人看到这场景面色如常,淡淡的吩咐低阶兵士给王司军的尸体拖走扔到海里。
“这些个孙子嘴真硬,愣是问不出个什么,给带回京去押入死牢!”马常踹倒一个俘虏,骂骂咧咧地吩咐手下的人将这些残留的俘虏关到囚车里。
徐恒收回落在刺客身上的目光,走到马车旁,“主上,这些刺客看武功招数不像是海盗余孽,倒有些像……”有些话徐恒知道自己没有凭据不能随便说,主谋是北朝摄政王还是她?毕罗用内力压下了一口翻涌的甜腥,脸色苍白的像纸一样,他打开另一侧的车窗,抬头望着天上的一轮冷月,
似乎看到一双素手从紫檀木盒子里取出一对明珠,明珠皎皎,泛出莹白的光,可与明月争辉。
楚王府兰庭,里面挂满了一个女子的画像,或笑或嗔,推门进来一个蓝衣公子,走到一把古琴前,谈了一首广陵散,与其说他是一个弹奏者,不如说他是一个听众,因为三年来,他只弹这首曲子,书桌上放着一沓信封,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阿茯亲启,蓝衣公子弹完这首曲子后走到书桌上开启信封,拿出里面的信纸,里面的内容无非是姐姐写给妹妹的家常话,可是这位公子却看得很入神,丝毫不觉得乏味,信纸和信封都磨破了,也不知道被翻看了多少遍。
阿茯,这五年来,我总是会去看你看过的字,听你听过的曲子,因为想着你曾经看过、听过,再去看时,可以看到你的目光,看到你曾经收入眼底的,听到你曾经听到耳里的。
这时从门外跑小跑进来一个扎着总角的小姑娘,一把抱住了凌佑的大腿,“爹爹,我可找着你了。”凌佑弯腰一把抱起集美,“怎么,是今日送来的云吞吃完了,还是想吃城东的炸丸子了?”
集美和阿茯一样是个吃货,要哄她只要给够吃的就行了,才不是呢,爹爹,我好久没有出去了,在家里待着好闷,爹爹带我出去玩嘛!”集美抬起奶呼呼的小脸反驳,这个孩子长得像自己多一些,特别是眉眼,但是抬起头说话的神态却像极了阿茯,集美的肤色比同龄的孩子都白,但是这种白却是近乎于病态的白,想到这里,凌佑不由得升起一股愧疚,阿茯生她的时候惊吓过度,故而集美出生后患了心疾,凌佑这些年也过得不容易,又要帮三弟处理政事,又要带娃。
孩子身体不好,所以很少出去,基本上都在府里,也就凌佑得空的时候会带她出去玩。
“好呀,集美,爹爹这次带你去西街玩,那是你娘亲最喜欢去的地方。”
孩子在雀跃地拍起小手,从凌佑怀里滑下来,跑到阿茯的画像面前,“娘亲,爹爹明日要带集美去!”随后又想起什么?神情有一些落寞,“只是,集美什么时候能看到娘亲啊?”
凌佑负手站在女儿旁边,望着画上的妻子,正要开口说什么,这时,门外响起言焕的声音。凌佑将孩子抱给站在廊下的嬷嬷,嘱咐嬷嬷晚上给集美喂药,集美趴在嬷嬷肩膀上,对着凌佑挥了挥肉乎乎的小手,望着集美走远了,才沉声问道,“今日有何事?”
“殿下,毕罗从南海回来的路上遇刺,怀疑是我朝所为。”毕罗挑了挑眉,不甚在意道,“别人被刺杀都不慌,咱又慌什么呢?”凌佑亲手合上了兰庭的门,后又调侃道“不过毕罗这小子要是真死了还是有些麻烦的,北梁那些老古板可比他难缠多了。”
凌佑站在回廊下,要变天了,山雨欲来风满楼。
不同于两朝大人物身边的腥风血雨和阴谋暗算,在山野之中,有人则安贫乐道,自得其乐,一片岁月静好的样子。
鸢溪山,
“楚兄,帮忙拎两桶水来。”楚良正两只手各拿一把菜刀,双管齐下的切菜,闻言放下菜刀,拎起一个空水桶往河中间掷去,又拎起一个空水桶,提气施轻功和河中间飞去,右脚踏上浮在水面上的空水桶,借力跃起,这一起落,跳上石墩,舀了泱泱一桶水,随后接过飘过来的另一个水桶,少顷,两只手各拎一桶水,足下发力跃起,身形飘忽之间,已跃上岸,“好俊的轻功!”
净尘接过水倒在大锅里煮。
水波寺每月会派弟子到山脚下做斋饭,施予附近贫苦的村民或者过往讨饭的路人。
夕阳的余晖染红了河面,正值仲夏,河边、田埂上生长着茂盛的树木和不知名的花花草草,长长的枝叶和藤蔓在风中摇曳飘荡,河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飘来几支竹筏,忙碌的一天结束了,大家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楚良躺在竹筏上,闭上眼,闻着风中的芳草香,感受着迎面吹来的晚风和身下潺潺的流水,万物有灵,以前从不在意这些,真是错过了好多。撑蒿的法缘手乏了,换了净尘。
法缘得了空走到楚良跟前寒暄“楚哥,你那轻功太俊了,啥时能教教我?”
楚良睁开眼“你要是想学,随时都可以。”
净尘一边撑蒿一边道,“楚哥,你可别教他,教会了他,这人就下山到小姐姐们面前得瑟了,你一个出家人,天天六根不净。”
法缘哼哼唧唧道,“我是俗家弟子,等学成了是要回去取媳妇的。”
净尘笑道“想法是很美好的,可惜了,凭你的资质估计等学成了这些小姐姐们孙子都有了。”法缘从河里捞起来一块石头,扔到净尘旁边,溅了他一身水。
“哎,你这人讲不过就动手啊。”净尘不甘示弱,用竹蒿和法缘切磋起来了,竹筏开始在河中间绕圈圈。楚良望着两人,摇摇头笑笑,曾经在这个年纪,他也和同伴嬉笑打闹过,不过不像他们这般无忧无虑,从他记事以来,他所要操心的事情就很多了。肋下传来隐隐的痛,看来真如无兮大师所说,这辈子都无法恢复到十年前的功力了。
回到水波寺,天已经黑透了,和众人打过招呼后,楚良就回房了,刚打开房门,一道劲风从黑暗中袭来,楚良竟也不避开,直接掠身上前,拳风阵阵,不过几招就擒住了来人。
昏黄的的灯光映出来人的脸,是一张年轻男子的面庞,带着委屈的神色。
他揉着自己被拧痛的臂膀,“师父,明知道是我,你还下这么重的手。”
楚良挑眉道,“天地可鉴,我可不知道是您老人家大驾光临。”
司年一点儿也不客气,径直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
“师父,我发现你这个人不能深交,我看你对这些小和尚们成天倒是客客气气的。”
楚良道,“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和有些人相处要当君子,和有些人相处要当小人。”
司年现在正后悔当年不该拜他为师,不过这次来是有正事的,“师父,毕罗在从南海回来的路上遇刺,至今还不知道主谋是谁?现在朝中暗流涌动,太皇太后你知道的,一直都不安分,想夺回大权,而梁音也早就不是以前的那个傀儡了,南北两朝在毕罗和凌佑的维持下有了五年的和平,你也知道这只是表面上的太平,估计快要变天了。”
烛火下,楚良眼神微凉。
第二日早上,楚良端着一个白玉罐子递给门前的小沙弥,“这里面是早起所采的晨露,麻烦小师傅替我交给大师,并帮我带句话,大师在静修,就不当面告别了,叨扰数年,是该离开了。”
楚良方转身,就听到无兮大师用传音入密的功夫对他说道“楚良,你进来罢。”
楚良向坐在蒲团上的无兮大师行了一礼,无兮大师谓叹道,“你可曾想过,你这一下山会…也许会丢了性命了。”
楚良道,“弟子明白,只是解铃还须系铃人,我本就是死过一次的人,多活了这十年,有些事情还是必须去面对的。”
一家酒楼冷冷清清,好像快要倒闭了,一个伙计拿着抹布擦桌子,“寇姐呢?”
“刚刚看丝丝接抱着一床被子往酒窖去了,估计又是喝醉了。”
“讲真,寇姐跳的酒我还真不敢喝,蓝幽幽的,跟毒药一样。不过,我就很好奇,寇姐到底哪来的钱?你看咱这店天天入不敷出的。”
“给你发工钱就行了,老板的事少打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