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我虽然是公主,但父王的女儿太多了,在他眼里,我只是他众多女儿中最普通的一个。
自在襁褓中的弟弟夭折后,我的母妃得了癔症,后面我也被送到了凤阳宫,同哪些同父异母的姐姐妹妹们一起待在那里。
凤阳宫宫里里的姑姑嬷嬷教我们礼仪,姑姑们很严厉,稍微做的不好就会罚我们,大多数公主刚离开自己的母亲,没有吃过这样的苦,开始都不服管教,认为自己堂堂金枝玉叶,为什么要被这些姑姑嬷嬷们这样呼来喝去。
有些人就想办法跑出去,向父王告状,要砍了她们的脑袋,可是最后才发现这是徒劳的,我们空有公主的名号,但日后也不过是通过婚姻来笼络权臣或被送去和亲。
父王把我们都送到凤阳宫里,就是为了将我们锤炼成一个个完美的巩固江山的工具,又怎么可能会为了我们砍姑姑们的头呢?那时我才明白那时的我在父王眼里用处还不及一个姑姑。
而我母妃身份低微,从小在宫里就没几个人给我当主子,再加上经历了弟弟夭折的变故,我是一点儿向姑姑公主的架子都不敢有。
我虚心的向姑姑们学习礼仪,后来她们愈发喜欢我了,大姑姑竹卿姑姑,她虽然是个冷脸子,对我们很严厉,与她熟了之后才发现姑姑其实是个很心善的人。而且竹卿姑姑不是宫女,她是皇爷爷的女儿,父皇的妹妹,她一生未嫁,一直留在宫里,向父皇请旨做教习公主的大姑姑。
所以我们都很怕她,毕竟她是皇室中人,论身份不比我们低。她说宫外的人都羡慕宫里的女子,却不知宫里的女子是世上最可怜的女子,自她二十五岁起开始做掌事姑姑,看着一个个小公主嫁出去,有的公主和亲远嫁到蛮荒之地,不出几年就听到香消玉殒的消息,有的公主嫁到权臣家里,结果公主不是以身殉夫就是削发为尼,其实她们也不到二十岁,她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就凋零了,小公主啊,看着你们一天天长大,我多希望你们都能有个好归宿,我对你们严厉,是想你们能变得更好,在自己的婚事上能为自己争取一点儿。既然终究要嫁人,何不帮自己找个还一些的夫婿呢?
在凤阳宫里的日子虽然很辛苦,但是也确实学到了很多。
在十三岁那年,我在宫人的只言片语中发现母妃遭遇不测,虽然母妃待我不好,我和她也不亲厚,但她却是我在这深宫里唯一的亲人了
有天晚上我换上宫娥的衣服,从后门跑出去了,我跑到栩芳殿,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黑漆漆的一片,里面没有生炉子,真冷啊,那时第一个映入我脑海的词就是冷宫,我跑遍了所有的房间,都没有找到她,连她的尸首都没找到,一个活生生的人啊,就这样没了。
那时已是腊月,滴水成冰,我蹲在墙角,冷风不停地吹,感觉自己快没有知觉了,昏了过去。
等我醒来时,面前站的是竹卿姑姑,姑姑怕我想不开,一直让我住在她那里,她也从来不会对我说些什么,只是在衣食上嘘寒问暖,会为我寻些书籍来看,或者为我找些画笔、画纸作画,她的良苦用心我都明白,只是我唯一的亲人走了,唯一疼我的三哥脱离皇室,不知所踪了,我那时只感觉到深入骨髓的孤独,不知道我还活着有什么念想。
又是腊月,我走到湖边,湖面结了薄薄的一层冰,夜色浓稠,我走到桥中间,从桥上一跃而下,冰冷的湖水灌进我的口鼻,我很难受,在湖里挣扎,但随即想到马上可以解脱了,这世上我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就放弃了挣扎。迷迷糊糊间却感受到有人将我往岸上拉。我睁开眼,全身像针扎一样的痛,这样清清楚楚的痛觉提醒我我没有死掉,屋里走来走去的都是宫女和太医,唯独不见竹卿姑姑。我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才慢慢好起来,那时我才知道姑姑为了救我,受了严重的伤寒,至今还在床上躺着。半年后,姑姑才慢慢恢复,只是留下了终身的病根。
我每日侍奉汤药于姑姑床前,以前总是不敢抬眼正视她,现在偷偷看她,发现我的眉眼和她的长的极像。是了,我在这世上还有一个血亲,就是姑姑,在这世上,我还有活下去的念想,姑姑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自那起,我忽然有了一个念头,我不想嫁人了,我要一直待在宫里,待在姑姑身边。
姑姑知道我的心事,但她只是为我做了好多新衣,还有嫁衣,她说“我们阿雅这般乖巧懂事,日后定有良配。”姑姑还说她为我置办了一份嫁妆,日后我若有喜欢的人,一定要同她说,她要风风光光的把我嫁出宫去。我什么话也没说,如果我不喜欢上别人,就可以一辈子待在宫里了。
日子就这样波澜不惊的过去了,每日重复着同样的事。直到有一天晚上,有几个公主晚上结伴溜出去被捉住了,是太后宫里的人发现的,太后将姑姑叫去,谈了很久,姑姑回来后,罚她们站了一天,东鸢公主是陈贵人的女儿,她自幼就被惯养,娇气跋扈,才来凤阳宫中时,就和姑姑们争吵,本以为这几年已将她的性子磨的差不多了,没想到她又站出来同姑姑顶嘴。
“你凭什么罚我?”东鸢像极了她的母亲陈贵人,细眉小眼,薄削的嘴唇,下巴尖尖,一副刻薄摸样,也不知道父皇是怎么看上这种面相的,
“东鸢公主吗,你既然现在人在凤阳宫里,就该守这里的规矩,”姑姑不卑不亢的答道,“
你算什么,你不过是个宫女生的贱种,实在没人愿意要你这个身份低微的公主,你才死皮赖脸的非要留在宫里,做我们的训诫姑姑,再来折磨我们。”当时我欲上前和她理论,姑姑死死拉住我。
她语气平静的对东鸢说,“今日是你有错在先,我罚你有理有据,你要是觉得我做的不对,就算闹到皇上太后那里我也奉陪到底。”
东鸢忽然换了一副表情,像个疯子一样拉住姑姑的袖子,不依不饶道,“姑姑,你快看看,你旁边的这个人,几次溜出宫,你都不管她,别人做错事你连罚都不罚,为什么偏偏要罚我,快看看她。”东鸢一派阴阳怪气,满眼嘲讽。
“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出来的孩子会打洞,上梁不正下梁歪,她母妃做出那样的丑事,估计她偷偷溜出宫也是去会…”
啪嗒一声,东鸢还没说完,脸颊上就挨了一巴掌,是姑姑出的手,姑姑向来不喜于色,即便再生气,也不会表现出来。
“你居然敢打我?”
“身为皇女,不留口德,现在可知错了。若再不知错,就将你母妃陈贵人请来,让她看看她教出来的女儿是个什么东西?”
“要是让我母妃来,我母妃会被你气死。”东鸢小声嘀咕了一句。“你说什么?”姑姑瞪向她,“我说要是我母妃来,母妃会被我气死。”东鸢捂着脸哭着跑开了。
我脑海一直萦绕着东鸢刚才说的那几句话,我拉着姑姑“姑姑,姑姑,刚才东鸢说我母妃…说我母妃…”“阿雅,不要听这些没影子的话,你母亲的为人你还不相信吗?”姑姑将我拉回了房间。我一下跪在姑姑面前,“姑姑,我不要在宫里待了,宫里的人恶心了。”
姑姑摸着我的头发,“阿雅,你想好了吗?”
我哭着道,“这宫里的阴谋算计真是让我窒息。”
三日后,姑姑将我放到空的酒桶里,让我出了宫,让我去城郊外的清心庵找惠定师太,然后姑姑对外宣称我得疫症去了。惠定师太是姑姑的故交,她对我很好,我在清心庵过了一年平静的生活,那时我在想我是不是就要在这青灯古佛前度过残生?
直到有一晚,我从噩梦中惊醒,心中害怕,但又不敢同旁人说,就披上衣服去找慧定师太。慧定师太居然还没有睡,她正在诵经。当时她问我怎么了?我说白日里睡多了,晚上睡不着。慧定师太便让我陪她一起诵经。我看的佛经虽然不多,但也看出那夜师太诵读的经文是为死去的好友超度的。跪了小半夜后,我受了风寒,不停的咳嗽,师太就让我回去休息,关上身后那扇门,我跪在墙角,拼命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那夜我看到佛龛前放着一盏羊皮灯,羊皮灯散发着温润的光,可是那盏灯上有个印记,宛若玉勾,姑姑的左肩上有一枚宛若玉勾的红色胎记,所以姑姑少时也被人成为玉勾公主。
就在那夜的第二天,我给毕罗传了信愿意同他合作,做他手中的傀儡女帝,让他挟天子以令诸侯。在父皇驾崩那晚,我扮成小黄门回到皇宫,亲眼看到开朝以来最惨烈的一场皇权更迭,胜者为王败者寇。我本以为遗诏上写的是太子的名字,结果居然发现是空白。原来父皇最爱的人是姑姑,两人是亲兄妹,注定不能在一起,两人一直恪守礼法,没有逾越雷池一步,所以姑姑一生未嫁,就这样留在宫中,可以经常看到父皇也是可以的。在姑姑死后,父皇心灰意冷,皇权束缚了他一辈子结果连最爱的人都保护不了,
那年冬日我继位了,当时我也就十六岁,本朝最年轻的一个女帝,我继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设镇压叛贼,将他们在狱这日,中活活折磨死,株连九族,一个不留。那一阵子朝中常常草木皆兵,认为我这个女帝过于残暴,不施仁政,肯定做不长久。我在镇压完叛贼后就不再过问政事,一心向佛,政事全交给了毕罗,也有前朝余孽蠢蠢欲动,但都摄于我初登基时的铁腕政策,就这样太平的过了十年。
皇位啊,之于我,也不过是一个偶然罢了,我是为了给姑姑报仇,才走到这一步,他们都被我挫骨扬灰了,我还有什么念想呢?我让一个宫女假扮我的样子,然后溜出了宫,其实人人都知道在宫里我就像是一个象征着权力的物件,只要不需要出面,谁都可以假扮我。果然我在宫外待了一年,也没有人出来抓我回去。
“阿茯,这次回宫,我和太皇太后一直都没起冲突,我一直在试探她的底线,如果她能退步,我也能让她安度晚年,我知道我们这个家族里的人都是一群疯子,可是我不想手里再沾上他们的血。”
“陛下,上朝的时间到了。”丝丝清冷的声音从屏风后响起,不带一丝醉意
阿茯透过窗棂看到了天光,天亮了,这一夜就这样过去了,唯有那盏灯还散发着温润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