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茶楼密谈 续
姚二愣抬起眼，看向那汉子，目光平静无波，既无惊怒，也无畏惧，只是淡淡地问：“孙家伙计？走错门了吧？这里是茶楼雅间，不是孙家后院。”
“走错门？”那汉子嗤笑一声，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抓桌上那壶刚沏好的、滚烫的君山银针，“老子渴了，借碗茶喝……啊！”
他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只见一直沉默坐在姚二愣下首、仿佛只是个记录文书的周文远，在汉子伸手的瞬间，似乎因为“受惊”而“慌忙”想要起身避开，动作“过大”，“不慎”撞到了姚二愣的胳膊。而姚二愣似乎也“猝不及防”，手中那杯刚刚端起、还未来得及喝上一口的滚烫茶水，随着他手臂被“撞”，猛地向前泼出！
不偏不倚，满满一杯滚烫的茶水，连同几片舒展开的翠绿茶叶，劈头盖脸，全泼在了那孙家伙计伸过来的手上和胸前的衣襟上！
“嗷——！”杀猪般的惨叫声瞬间响起！那汉子被烫得猛地缩回手，原地跳脚，胸前衣襟顿时湿透，冒着热气，皮肤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他身后两个跟班也吓了一跳，下意识退后半步。
姚二愣似乎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放下空空如也的茶杯，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愕”与“歉意”，起身道：“哎呀！对不住对不住！周先生，您没事吧？这位……孙家兄弟，实在对不住，在下手滑，没烫着您吧？”他语气诚恳，眼神却清冷如冰，毫无暖意。
周文远也“惊魂未定”地抚着胸口，连声道：“老朽无妨，无妨。姚东家，是老夫不小心，撞到你了……这位好汉，可要紧？快，快用凉水冲冲！”说着，还作势要招呼茶博士拿凉水。
那孙家伙计又痛又怒，指着姚二愣，想骂，却被胸前火辣辣的疼痛和姚二愣那看似抱歉、实则透着一股冰冷压迫的眼神给慑住了，一时竟说不出囫囵话。他看出来了，这姚二愣根本就是故意的！什么手滑，什么不小心，分明是算准了给他一个下马威！而且当着这么多有头有脸商户的面！
“你……你……”汉子气得浑身发抖。
“还不快滚！”姚二愣忽然脸色一沉，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青天白日，擅闯私室，惊扰良商，索要财物不成，还要在此撒野？真当这青石镇没有王法了？要不要请里正，或者……请还在镇公所‘体察民情’的李典史，来评评理？”
提到“李典史”，那汉子和他两个跟班脸色都是一变。他们今日是奉命来捣乱，给姚二愣难堪，最好搅黄这场议事，可没想把事情闹到官差面前，尤其李典史态度未明。
“好！好你个姚二愣！咱们走着瞧！”那汉子捂着红肿的手，色厉内荏地撂下狠话，狠狠瞪了姚二愣一眼，又扫过屋内神色各异的众人，这才带着跟班，灰溜溜地快步退了出去，下楼时还能听见他压抑不住的痛呼和咒骂。
雅间内重新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已截然不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姚二愣身上。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一幕，那杯泼出的茶水，那看似意外实则精准的“反击”，以及姚二愣瞬间变换的神色和最后抬出“李典史”的警告，无不清晰地向在座众人传递了几个信息：姚二愣并非一味忍让，他有底线，更有在关键时刻果断出手、甚至不惜借力打力的胆魄和手腕；面对孙家赤裸裸的挑衅和欺辱，他不会坐以待毙；同时，他也懂得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形势（包括官差的存在）来保护自己和盟友的利益。
更重要的是，他刚才的举动，看似是针对孙家伙计，又何尝不是做给在座这些心思各异的“盟友”看的？一杯茶水泼出去，泼掉的是孙家的嚣张气焰，立起来的是他姚二愣遇事不慌、敢于担当、且有手段应对的威信！
钱有财看着姚二愣重新坐下的沉稳身影，眼神复杂。潘胖子脸上的假笑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和一丝重新评估。孙娘子看着姚二愣的目光，少了几分疑虑，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安定。连最胆小的钱瘸子，看着姚二愣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觉得，跟着这样的人，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至少，他不会让自己人白白被欺负。
周文远轻咳一声，重新提笔，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平静道：“方才议至授权经营之品质把控条款，及‘应急互助金’监管之权属。诸位，可还有新的见解？”
接下来的商议，竟出乎意料地顺利了许多。许多之前争执不下的细节，很快找到了折中方案。关于授权分成，姚二愣主动让利，提高了经营方的分成比例，但强化了品质监管和违约处罚条款。关于“应急互助金”，确立了由出资方推举三人共同监管、重大动用需超过半数出资人同意的原则。钱有财、潘胖子等人提出的合理关切，姚二愣和周文礼都给予了积极回应和妥善解决。
一个时辰后，当周文远将初步议定的《姚记烤猪邻镇试点授权契约（草案）》和《青石商盟应急互助金管理章程（草案）》宣读完毕，征询众人最后意见时，场中一片安静。
“若无异议，”姚二愣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便请周老先生据此完善条款，三日后，咱们再聚，正式签署。自此，咱们这‘商盟’，便算是有了共同御敌、携手开拓的些许实在依仗了。”
钱有财第一个拱手：“姚东家思虑周详，条款公允，钱某无异议。”
潘胖子也连忙道：“潘某也觉可行。”
孙娘子、钱瘸子亦随之表态。
“好。”姚二愣点头，举起面前茶博士新换上的茶杯，以茶代酒，“前路多艰，愿与诸位，同心协力，共克时艰。”
“同心协力，共克时艰！”众人举杯相应，这一次，声音里少了迟疑，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郑重。
茶楼外，阳光正好。雅间内，方才的剑拔弩张已化为务实的筹谋。一场蓄意的捣乱，反而成了一剂凝聚人心的催化剂。青石商盟这艘刚刚修补加固的小船，在经历了内部的纷争、外部的挑衅后，终于确定了航向，升起了或许还不够高大、却足够坚定的风帆，准备驶向更广阔、也更未知的商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