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第一桶金：绸缎庄的巧计（续）
姚二愣早已胸有成竹，微笑道：“学生不会与他空谈分成。学生只与他谈三件事：第一，这批上好杭缎的难得与急售的缘由（示之以诚，显其价值）；第二，学生有办法，让王有禄心甘情愿，以一个比那几家压价绸缎庄稍高、但远比市价优惠的价格出货（显己之能，保障货源优势）；第三，学生不要分成，只要一笔固定的‘中介酬劳’，并且，这笔生意后续若在本地或州府遇到任何‘非商业’的麻烦，学生愿意出面协调解决（明码标价，承担风险，尤其点出可能来自孙家、钱贵一系的干扰，这或许正是苏文山厌恶且不愿沾染的）。”
赵朴听罢，眼中异彩连连，抚掌叹道：“好！不贪不躁，直击要害！尤其是最后一点，苏文山最厌烦官商勾结、欺行霸市，你点明可能存在的‘麻烦’并愿承担，正中他下怀！这哪里是求他带你做生意，分明是送了他一个解决麻烦的由头和一笔稳妥的买卖！姚东家，你若不做饮食，经商也必成大器！”
“赵掌柜过奖了，不过是形势所迫，急中生智罢了。”姚二愣谦道。
计议已定。赵朴立刻派人去“云锦轩”下帖，以“新得佳茗，有朋自远方来，偶得一批上等杭缎讯息，恐与苏兄雅好相关，特请品鉴一叙”为由，邀苏文山次日晌午来“五味斋”天字乙号雅间（正是苏文山惯坐之处）用饭。帖子上还特意用秀逸的小楷抄录了两句关于龙井茶的诗句，雅致非常。
翌日晌午，“五味斋”天字乙号雅间。
苏文山如约而至。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留着三缕文士须，穿一身半旧的天青色杭绸直裰，浑身上下并无过多饰物，唯有一股沉静的书卷气，不似商人，倒像一位隐居的学者。他只带了一个沉默的老仆。
姚二愣早已候在雅间，见苏文山进来，起身相迎，执礼甚恭，却不卑不亢：“学生姚康，见过苏先生。冒昧相邀，还望先生勿怪。”
苏文山目光在姚二愣身上一转，微微颔首，声音平和：“姚东家客气了。赵掌柜的帖子写得风雅，苏某好奇，故来叨扰。”他目光扫过桌上已然泡好、清香四溢的明前龙井，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色，但并未多言，坦然入座。
寒暄两句，姚二愣也不绕弯子，直接将王有禄那批杭缎之事，以及自己的三点想法，清晰明了地陈述了一遍。语气坦诚，数据确切（沈默事先已暗中估算了那批货的大致数量和品质），利弊分析透彻，尤其强调了可能因孙家、钱贵等因素产生的“额外风险”，以及自己愿意为此风险负责的态度。
苏文山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茶杯，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直到姚二愣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姚东家所言，条理清晰。那批杭缎，我已知晓，确是上品。王有禄此人，也算厚道。你所提的价格区间，若真能谈成，有利可图。至于风险……”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姚二愣，目光如古井深潭，“你如何能解决？孙家，钱贵，乃至他们背后的州府影子，岂是你能撼动？”
姚二愣迎着他的目光，平静道：“学生不能撼动大树，但或许能为先生争取时间，转移注意，或寻得斡旋之机。学生在县城，尚有几分薄面，在方县令、方教谕处，也能递得上话。更重要的是，学生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们若真要动用盘外招，学生自有应对之法，绝不会牵连到先生和‘云锦轩’的正常经营。学生所求，不过是一笔安稳的辛苦钱，以及……与先生结个善缘。”
这番话，既表明了能力和态度（有官面渠道，有应对决心），也摆正了位置（不牵连，只求财和缘），更隐含了一层意思：我惹的麻烦，我自己扛，你只管安心赚钱。
苏文山盯着姚二愣看了半晌，忽然，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虽然极淡，却驱散了不少疏离感。“有点意思。”他端起茶杯，轻啜一口，闭目品味片刻，才道，“赵朴这茶，藏了这么久，今日才舍得拿出来。姚东家面子不小。”
这便是松口了！姚二愣心中微喜，面上依旧平静。
“你的提议，我原则上同意。”苏文山放下茶杯，缓缓道，“王有禄那边，你去谈。价格就按你说的那个区间，越低越好，但不可过于欺心。谈成之后，货我来验，款我来付，销路我来找。你从中协调，确保交易顺利，并负责处理可能出现的‘非商业’干扰。事成之后，”他伸出一根手指，“我给你货值的一成，作为酬劳。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而且，交易过程，你需听我安排，不可自作主张。”
一成！姚二愣心中快速计算，那批货若按王有禄的本钱（假设六百两）算，一成便是六十两！若苏文山谈的价格更低，他的酬劳按货值算，可能更多！这远超他预期！而且，苏文山答应得如此爽快，条件清晰，显是真正有诚意做这笔生意，也认可了他的能力和担当。
“学生谨遵先生安排！绝不负所托！”姚二愣起身，郑重拱手。
“不必多礼。”苏文山摆摆手，“先用饭吧。赵朴这里的清蒸鲥鱼，火候不错。”
一顿饭，吃得波澜不惊。苏文山话不多，只偶尔就菜色、茶道发表几句精辟见解，姚二愣细心听着，适时回应，气氛倒也融洽。饭后，苏文山便起身告辞，约定姚二愣谈妥价格后，直接去“云锦轩”寻他。
送走苏文山，姚二愣长舒一口气。第一步，成了！而且，似乎还意外地获得了这位孤高清傲的绸缎行家的些许认可。
接下来的事情，顺利得超乎想象。
姚二愣再次找到焦头烂额的王有禄，没有趁火打劫，而是以“受县城一位实力买家委托，可全数吃下，价格公道，现银结算”为由，提出了一个比那几家压价绸缎庄高出两成、但比市场批发价仍低一成半的收购价。这个价格，足以让王有禄保住大部分本钱，稍有亏损，但避免了货砸手里、血本无归的绝境。更重要的是，“现银结算”和“全数吃下”，对急需周转的王有禄来说，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王有禄几乎没怎么犹豫，便答应下来。双方当场验货（姚二愣带上了沈默，沈默的“慧眼”再次发挥了关键作用，确认无一匹次品），签订契约，约定次日钱货两讫。
次日，姚二愣陪同苏文山派来的老掌柜，再次验货无误后，在“兴隆货栈”的见证下，苏文山爽快地支付了五百八十两现银（最终谈成的价格），王有禄交割了全部杭缎。看着真金白银到手，王有禄对姚二愣千恩万谢，差点掉下泪来。
交易完成当日傍晚，姚二愣便收到了苏文山让老仆送来的一张六十两的银票，以及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小盒，里面是一小罐顶尖的“洞庭碧螺春”。
“东家说，姚东家是信人，办事爽利。这茶，是谢礼。日后若有类似机会，或可再议。”老仆传达苏文山的话，语气比上次客气了许多。
握着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六十两银票，姚二愣心中感慨万千。这不是“姚记”食铺一勺一勺、一日一日攒出来的流水，而是一笔凭借眼光、胆识、谋略和些许运气，在短短三四日内赚取的“横财”！是他来到清河县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桶金”！
这六十两，或许在苏文山、孙家甚至钱贵眼中不算什么，但对他而言，意义重大。它不仅缓解了“姚记”因近期加强防卫、多方打点而略显紧张的资金压力，更是一剂强心针，证明了他即使在看似绝境的打压下，依然有能力另辟蹊径，寻得生机，创造价值。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笔生意，他初步建立了与苏文山这个“中立但实力派”人物的联系。苏文山不涉足饮食，与孙家、钱贵无瓜葛，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厌恶他们的做派。这条线，在未来可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沈老，陈大哥，冯先生，”当晚，姚二愣将核心几人召集到一起，将银票和茶叶放在桌上，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最后道，“这六十两，留二十两作铺子应急和伙计赏钱。剩下的四十两，我有他用。”
“东家打算如何用？”陈义问。
姚二愣眼中闪烁着冷静的光芒：“三十两，让冯先生换成散碎银子和铜钱。沈老，陈大哥，你们拿着这些钱，继续去做我们之前在做的事——结交市井中有用之人，打探我们需要的信息，尤其是关于孙家、周府、钱贵，以及……州府陈通判的。这笔钱，就是我们的‘耳目’经费。”
“另外十两，”姚二愣看向冯先生，“冯先生，你以‘姚记’的名义，去采买一批上好的薄荷、甘草、金银花等消暑药材，再定制一批干净的粗瓷碗。从明日起，在铺子门口设一个免费的‘消暑茶摊’，往来行人、力工、街坊，无论是否在‘姚记’消费，皆可饮用。同时，以成本价，向县学寒门学子供应干净的午饭食盒。”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恍然。这是收买人心，树立口碑，尤其是在士子（未来的官绅）和底层百姓中，积累声望和好感。在孙家、陈通判用权势和流言施压的时候，“姚记”用实惠和善意来争取民意。这或许不能直接对抗官威，但至少，能让那些中立的、犹豫的人，在关键时刻，不至于轻易倒向对方，甚至可能为“姚记”说上一两句公道话。而这花费，不过十两银子。
“东家深谋远虑！”冯先生叹服。
“另外，”姚二愣看向陈义和沈残，“苏文山这条线，我们要维持好。陈大哥，你寻个由头，以私人名义，给苏府送些我们‘姚记’特制的、不易存放的精致点心，说是谢他赠茶。沈老，你与默儿，留心一下‘云锦轩’的生意和往来，但切记，只观察，不打扰，更不可探人隐私。我们要让苏文山觉得，我们是可靠的合作伙伴，而非麻烦。”
众人齐声应诺。有了这“第一桶金”带来的底气和思路，原本沉闷压抑的气氛，似乎也松动活跃了不少。尽管头顶的阴云依旧浓重，但每个人眼中，都重新燃起了斗志。
姚二愣走到窗边，望着县城稀疏的灯火。六十两银子，改变不了大局，但这是一个开始。它证明了，即使是在最恶劣的环境中，智慧和努力，依然能够创造价值，打开局面。
孙家有靠山，有钱贵有胥吏。
但他姚二愣，有手艺，有伙伴，有逐渐清晰的谋略，有市井之中的耳目，有刚刚建立的、或许脆弱的盟友，还有这来之不易的、“活”起来的六十两本金。
以及，一颗永不认输、在绝境中也要寻路向前的心。
绸缎庄的巧计，只是开始。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而他，已然准备好了下一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