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诗会上的智斗
七月初七,乞巧佳节,亦是清河县一年一度“魁星诗会”之期。这诗会由来已久,本是县学士子与城中文人雅士切磋诗文、祈求文运的盛会。今年因方县令这位“状元及第”的父母官在任,更是格外隆重,不仅将场地设在了县衙后花园开阔的“撷芳榭”,方县令更广发请帖,邀请县中名流、才俊与会,言明“不论出身,只论才学,佳作当场评点,魁首可得本官亲题扇面一柄”。
请帖自然也送到了“姚记”。姚二愣捏着那洒金朱帖,心知这绝非单纯的“以文会友”。自“消暑文会”后,他与方县令、乃至那位方小姐,便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基于“书匣”之议的默契与联系。然而,陈通判遣来的李师爷已抵达数日,虽深居简出,却与孙家、钱贵乃至刘书吏等人频频密会。孙家更是放出风声,要在诗会上“一雪前耻”,“让某些欺世盗名之徒原形毕露”。这“魁星诗会”,分明是另一处不见硝烟、却可能更加凶险的战场。
“东家,诗会……咱们真要去?”陈义眉头紧锁,“那些文人咬文嚼字,最是麻烦。孙家、钱贵必然早有准备,恐怕会借机发难,以诗文刁难,或者当众揭短。咱们……毕竟不擅此道。”
沈残也道:“文斗比武斗更伤人。他们若在诗会上以言语机锋、诗文典故相逼,东家应答稍有差池,便会沦为笑柄,名声扫地。不如……称病推辞?”
姚二愣看着请帖上“不论出身,只论才学”八字,缓缓摇头:“推辞不得。此时推辞,便是示弱,更坐实了‘胸无点墨’、‘不敢见人’之言。孙家正等着我们退缩。况且,‘书匣’之事方县令已准,筹备在即,我若连这诗会都不敢去,如何让人信服我能办成此事?”
“可是诗文……”冯先生也面有忧色。东家聪慧过人,于实务谋略无人能及,但诗词歌赋,终究是童子功,东家早年家贫,怕是……
姚二愣微微一笑,眼中并无惧色:“诗词小道,未必能定乾坤。他们要斗,便陪他们斗。不过,斗法未必只有一种。”他看向沈默:“默儿,我让你这几日留意孙家、钱贵,还有那位李师爷的动静,可有发现?”
沈默迅速拿出炭笔和随身携带的小本,飞快写下几行字,递给姚二愣。姚二愣看罢,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果然不出所料。李师爷抵县次日,便密会了城中‘松涛书院’的山长,还有两位以诗赋闻名、却屡试不第的老秀才。孙家更是重金搜罗了几首‘绝妙好辞’,据说是重金从州府某位不得志的幕僚手中购得。钱贵则负责在诗会上安排人起哄、递话、乃至……‘不小心’泼洒酒水,制造混乱。”
“他们这是要联手做局,确保在诗会上将东家比下去,甚至出丑!”陈义怒道。
“不止如此。”姚二愣道,“李师爷与那‘松涛书院’的山长,似乎还谈及了州府学政近期关注的几个经义题目,以及……陈通判对某些‘离经叛道’言论的厌恶。看来,他们不仅要在诗文上压我,更可能引我谈论时政,然后以‘言论不当’攻讦。若是再能牵扯上方县令的施政,那就更妙了。”
众人听得心头沉重。这已不仅仅是诗会较量,更是涉及政见、站队的凶险博弈。
“东家,那我们……”冯先生忧心忡忡。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姚二愣神色平静,“他们准备充分,我们也不必赤手空拳。陈大哥,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备好了吗?”
陈义点头,取出一个长条形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柄素面白纸折扇,扇骨是寻常湘妃竹,并无出奇。姚二愣拿起,展开扇面,空空如也。
“我要的,就是这‘无字’。”姚二愣合上扇子,对冯先生道,“冯先生,烦请你将我们之前讨论‘书匣’、防溺水等事时,我偶得的几句俚语、俗谚,还有对县衙近来几项善政的浅见,用最工整的馆阁体,誊抄在这扇面之上。不必追求文采,只需言辞恳切,条理清晰,尤其是关于‘教化在行不在言’、‘民为本,食为天’、‘法理不外乎人情’这几层意思,要点明。记住,用白话,用俗语,越朴实越好。”
冯先生虽不解其意,但仍依言去办。
姚二愣又对沈残道:“沈老,诗会上,您与默儿不必近前,只在远处观望。重点留意那几位与李师爷、孙家接触过的秀才,还有钱贵安排的人。若他们有意引我谈论敏感话题,或者有别的异常举动,您便……”
他低声吩咐了几句。沈残边听边点头,枯瘦的脸上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
最后,姚二愣看向陈义:“陈大哥,你的任务最重。诗会之上,若有人以武力挑衅,或者制造混乱意图对我不利,你需立刻制止,但不可伤人,只需控制场面,并高呼‘保护县尊’、‘有刺客’。将水搅浑。另外,我让你打听的李师爷在州府的‘喜好’与‘短处’,可有消息?”
陈义低声道:“打听到一些。此人好金石,尤爱前朝古印,曾因此收受过贿赂。另外,他有一房爱妾,是州府‘春晖班’的戏子出身,最是善妒。李师爷惧内,在州府是出了名的。”
“够了。”姚二愣眼中光芒一闪,“届时,我自有计较。”
七月初七,酉时三刻,撷芳榭。华灯初上,水榭四周挂满了各式精巧花灯,映得池水波光潋滟。数十张席案环水而设,已坐满了人。方县令与方教谕、王主簿等坐在上首主位。方芷兰今日并未出席,只在临水的“听雨阁”二楼,垂下了竹帘,隐约可见倩影。
姚二愣到得不早不晚,寻了个靠后、不引人注目的位置坐下。他今日依旧是一身靛青直裰,只在腰间多悬了那柄无字折扇。目光扫过席间,果然见孙老爷、孙霸天(虽被限制,但此等场合,孙家仍得出席)、钱贵等人已到,正与几位身着绸衫、气度矜持的陌生人谈笑,其中一人年约四旬,面白微须,眼神精明,想必就是那位李师爷。几位被沈默点过名的老秀才,也散坐其间。
见姚二愣到来,孙霸天眼中闪过一丝怨毒,钱贵则皮笑肉不笑地对他点了点头。李师爷的目光也似有若无地扫了过来,停留一瞬,便即移开,与身旁一位老者低声交谈,那老者正是“松涛书院”的吴山长。
诗会开始,照例是先由方县令致辞,勉励学子,畅谈文教。接着,便是自由吟咏环节。起初,气氛还算融洽,几位素有诗名的学子先后赋诗,或咏七夕,或抒怀抱,虽无惊世之作,却也中规中矩,赢得阵阵喝彩。
孙家那边,一位重金聘来的老秀才率先发难,起身吟了一首《咏蚕》,词藻华丽,用典繁复,极尽铺陈之能事,明着咏蚕,暗里却似乎在影射“辛勤吐丝,终为人作嫁”的悲凉,隐隐指向商贾牟利、盘剥百姓。吟罢,不少人叫好,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姚二愣。
钱贵立刻接口,抚掌笑道:“好诗!好一个‘经纶满腹徒自缚,锦绣成衣属他人’!道尽世事辛酸啊!听闻姚记东家亦出身寒微,白手起家,想必对此中甘苦,体会尤深吧?不知姚东家对此诗,有何高见?”
矛头直指而来。席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姚二愣。
姚二愣放下茶杯,神色平静,缓缓道:“钱东主过誉。学生不通诗赋,不敢妄评。不过,学生倒觉得,蚕吐丝,人织锦,本是天工开物,各尽其用。蚕丝成衣,可蔽体保暖;商人贩锦,可流通有无。农人种桑,匠人织造,商贾贩运,各安其业,各得其所,方是盛世之象。若人人皆自怜自缚,怨天尤人,这锦绣衣裳,又从何而来?百姓生计,又何以维系?”
他这话,朴实无华,却从实际民生出发,将一首充满个人哀怨的诗,拉回了“各安其业、流通有无”的经世层面,反而显得格局更大。方县令在座,闻言微微颔首。
那老秀才被噎了一下,有些不甘,还想再言,李师爷却轻咳一声,开口道:“姚东家此言,倒也有些道理。商事流通,确不可废。然则,商贾重利,亦需明理。近来闻听姚东家倡行‘书匣’、设‘茶摊’,颇有仁义之风。却不知姚东家以为,这商贾之义利,当如何权衡?莫非行些小善,便可掩盖锱铢必较、与民争利之本?”
这话更毒,直接将姚二愣的善举定义为“小善”,并质疑其动机,更扣上“与民争利”的大帽子。
姚二愣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从容,从腰间解下那柄折扇,刷地展开,露出上面冯先生誊抄的、密密麻麻却工整清晰的俗语俚言。他朗声道:“李师爷问得好。学生才疏学浅,不懂大道理。只知家父在世时常言:‘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道’字,在学生看来,便是诚信经营,便是货真价实,便是知恩图报。学生开食铺,赚的是辛苦钱,凭的是手艺和良心。设茶摊,是为回报乡邻关照;倡书匣,是盼乡里多几个读书明理之人。此非为沽名钓誉,实乃饮水思源,尽一份本分。”
他指着扇面上一行字:“李师爷请看,这上面写着‘教化在行不在言’。学生以为,义利之辩,不在口舌,而在行事。若商贾皆能守法诚信,便利民生,其行便是义;若只知空谈仁义,背地里却行盘剥欺诈之事,其言再高,亦是虚伪。学生愚钝,只知行实事,说白话。至于是否‘与民争利’……”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钱贵,“学生铺子所用食材,皆明码标价,采买于正当农户、商行,从未强买强卖,挤压小民生计。反倒是有些同行,以次充好,哄抬物价,甚至勾结胥吏,打压异己,那才是真正的‘与民争利’,祸害地方!”
最后几句,已是毫不客气,直指钱贵乃至其背后的刘书吏等人。钱贵脸色顿时涨红,想要反驳,却见方县令目光淡淡扫来,心中一凛,咬牙忍住。
李师爷也没料到姚二愣如此直接犀利,且句句落在实处,更有那写满“大实话”的扇面为证,一时语塞。他本欲以“义利”之辩在道理上压服对方,却被对方以“行事”破之,更反将一军。
这时,吴山长捋须开口,声音慢条斯理:“姚东家快人快语,倒也直率。不过,诗会雅集,终究以文采见高下。老朽观姚东家扇上所书,虽言诚意切,然文辞俚俗,恐难登大雅之堂。我辈读书人,当以锦绣文章,载道明理。不知姚东家,可愿即景赋诗一首,也好让我等见识见识‘行实事’者的文采?”
这是逼姚二愣作诗了。若作不出,或作得不好,前面说得再漂亮,也难免落个“胸无点墨”的讥嘲。
席间目光再次聚焦。孙霸天脸上露出快意的冷笑。钱贵也阴恻恻地看着。李师爷则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
姚二愣心知躲不过,也不慌张,合上折扇,起身走到水榭栏杆边,望着池中倒映的星月灯火,略作沉吟。他不通诗词格律,但前世记忆中的名篇佳句,倒是记得一些。需找一首应景、浅白、却又意蕴不俗的。
片刻,他转身,对着众人拱了拱手,朗声吟道:
“七夕今宵看碧霄,牵牛织女渡河桥。
家家乞巧望秋月,穿尽红丝几万条。”
诗是唐代林杰的《乞巧》,通俗易懂,描绘七夕风俗,意境清新,正合时宜。虽非原创,但在此情此景下吟出,倒也贴切自然。
吟罢,席间安静了一瞬。这诗不算惊艳,但中规中矩,对于一个“商贾”来说,已是难得。尤其“家家乞巧望秋月,穿尽红丝几万条”二句,朴实中见生动,颇得民间趣味。
方教谕率先点头:“嗯,虽无奇崛,却也稳妥,切合时令。”
方县令也微露笑意。
孙家那边,一位秀才却嗤笑出声:“姚东家此诗,倒像是蒙童习作,浅白如话。诗会魁星,岂是此等俚语可当?”
另一人接口:“正是。我有一联,请姚东家品评:‘银汉横空,鹊桥暗度,千年离恨今宵释’——请姚东家对下联。”
这是出对子考校了。上联用典,意境幽远,难度不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