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赌坊里的情报网 二
陈义率先带回消息：“老鸦渡那边很安静，只有几条寻常渔船泊着，没见异常船只，也没看到周府的人。芦苇丛里埋伏的兄弟说，上半夜有几声奇怪的鸟叫（可能是信号），但后来就没动静了。暂时看不出有大规模人手调动的迹象。”
是好消息，但未必意味着安全。或许对方不用水匪，或许改用别的路子。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沈残回来了。他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明亮，低声道：“东家，有眉目了！”
“如何？”
“我按东家说的，在‘福顺赌坊’找到了一个叫‘侯三’的赌棍，此人以前是独眼彪的马仔，因为手脚不干净被边缘化，又赌得倾家荡产，欠了一屁股债。我用三十两银子做饵，跟他赌了几把，有意输给他十几两，然后私下问了那句话。”沈残喘了口气，“他起初吓得要死，不敢说。我又加了二十两，并发誓绝不牵连他，他犹豫再三，才凑到我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彪哥今晚喝多了，骂骂咧咧，说接了单晦气买卖，钱不少，但要对付的是硬茬子，还是个有官面背景的，怕是不好弄。让兄弟们这两天都精神点，家伙备好，但没让聚拢。’我问是什么买卖，他死活不肯说，只反复说‘城北，新开的，吃的’。然后就像躲瘟神一样跑了。我出来时，感觉有两个人影在暗处晃了一下，但我按东家教的，绕了几圈，从‘五味斋’后巷穿回来，应该甩掉了。”
信息很模糊，但足够惊心！“城北，新开的，吃的”——几乎明指“姚记”！独眼彪接了对付“姚记”的买卖，钱不少，但觉得是“硬茬子”、“有官面背景”、“不好弄”。这说明周炳坤或钱贵确实下了单，但执行者（独眼彪）有所忌惮，命令手下“备好家伙”，但“没让聚拢”，可能是在观望，或者等待更明确的指令，亦或是……准备用更隐蔽、非暴力的方式？
无论哪种，威胁确实存在，而且很可能就在开业当日。
姚二愣心中凛然，正要与沈残、陈义商议，后窗忽然传来极轻的、有节奏的叩击声——三长两短，是沈默回来的暗号。
陈义立刻开窗，沈默如同灵猫般翻了进来，身上带着夜露的湿气。他脸色沉静，眼中却带着一丝急切，快速在桌上写下：“王老头家，亥时三刻，有两人至，非夜香行，短打，带刀。交谈片刻，王老头收一小包。那两人离去时，我撒了香粉。伙计带狗跟至‘百味楼’后巷，其中一人翻墙而入，另一人往周府方向。狗在‘百味楼’后门徘徊不去。”
“百味楼”后巷！周府方向！
姚二愣霍然站起！线索连上了！周炳坤（或通过钱贵）派人联络了夜香行的王老头，给了他一包“东西”。然后这两人，一个回了“百味楼”（很可能是向钱贵复命），一个回了周府！王老头拿到的那包“东西”是什么？毒药？还是别的什么阴损物件？夜香郎能接触到各家的……秽物、垃圾、乃至后厨排水？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姚二愣脑中形成——对方或许不是要在食材或水源中直接下毒（那样容易被察觉和防范），而是要通过夜香郎，将某些引发疫病或严重不适的污秽之物，偷偷倒入“姚记”后院的排水沟、渗井，或者混在垃圾中，造成一种“铺子卫生极差、引发时疫”的假象！甚至，可能是在开业当日，当众“发现”某些令人作呕的“证据”！
若是如此，其心可诛！不仅毁你开业，更要彻底搞臭你的名声，让你在清河县永无立足之地！而且，通过夜香郎来做，隐蔽性极强，难以追查。
“好毒辣的手段！”沈残也想到了，倒吸一口凉气。
“东家，怎么办？要不要现在就去把王老头控制起来？或者去‘百味楼’抓人？”陈义眼中杀机毕露。
“不可。”姚二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分析，“我们没有人赃并获。王老头完全可以抵赖。去‘百味楼’抓人更是打草惊蛇，对方完全可以否认。我们现在去，反而可能逼得他们提前发动，或者改变计划，让我们更加被动。”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布置？”陈义不甘。
“当然不。”姚二愣眼中寒光闪烁，“他们将线索引向了‘百味楼’和周府，我们正好可以……将计就计，反将一军。”
他看向沈默：“小哥，你确定香粉撒在了那两人身上？狗能追踪到？”
沈默用力点头，指指自己的鼻子，又指指窗外——他对自己的追踪标记和狗的嗅觉有信心。
“好！”姚二愣下定决心，“沈老，陈大哥，你们立刻去准备几样东西。沈老，你去寻些巴豆粉，要药性温和、不至于伤人的。陈大哥，你去找赵朴掌柜，借两身‘五味斋’伙计的干净衣裳，再弄两个‘五味斋’常用的、有独特标记的食盒。冯先生，”他转向一直守在外间的冯先生，“你立刻起草两份文书，一份是开业当日‘姚记’将免费赠送‘五味斋’特色点心五十份的告示，另一份是……举报‘百味楼’疑似使用变质食材、危害食客健康的状子，内容模糊些，但要有‘据夜香行知情者透露’等字眼，不必署名，多抄几份。”
众人虽不明其意，但见姚二愣思路清晰，立刻分头准备。
姚二愣则铺开纸笔，略一思索，开始写信。一封是给方教谕的，内容简要提及“开业在即，恐有宵小滋事，破坏营商环境，已发现些许端倪，涉及同行不当竞争及市井无赖，为防事态扩大，恳请教谕大人明日多加留意，以正视听”。语气谦恭，只提“端倪”和“恳请留意”，并未指名道姓，留下余地。
另一封，则是给“福顺赌坊”那个侯三的。只有寥寥数语，附上十两银票：“侯三兄台：今日之言，已见诚意。明日午时，‘姚记’开业，若风波不起，另有十两谢仪奉上。若有事端，而兄台能提前半炷香，于赌坊门口燃一挂五十响鞭炮，则谢仪加倍。姚某言出必践。”这是双重保险，既用利益稳住这个可能的“风向标”，也设下了一个预警信号——若侯三真的怕事态失控牵连自己，或者贪图加倍的谢仪，或许会在关键时刻，用放鞭炮的方式，变相示警。虽然未必可靠，但多一手准备，总是好的。
信让可靠伙计连夜送去。给方教谕的信，则是姚二愣亲自署名用印，让陈义天亮后，以“呈送开业请柬”为名，一并送去。
做完这一切，已近丑时。沈残、陈义等人陆续回来，东西备齐。
姚二愣将巴豆粉分成两份极小的剂量，用油纸包好。又将“五味斋”的食盒打开，里面放上几样寻常点心。然后，他叫来两个最为机警、面孔生的伙计，低声吩咐：
“你们两个，换上‘五味斋’的衣裳，拎上这食盒。现在去‘百味楼’后巷附近埋伏。等天色微明，街上有行人时，装作‘五味斋’早起送货的伙计，‘不小心’撞到从‘百味楼’后门出来的、身上有香粉味的人。撞的时候，把这小包巴豆粉，悄悄弹进他拎着的、或者怀里明显是刚从‘百味楼’拿出的食盒或包袱里。然后，立刻道歉，迅速离开，回铺子。记住，只要确认对方是从‘百味楼’后门出来、且身上有香粉味，就行动。若无，则放弃，直接回来。”
他又对另外两个伙计道：“你们带着狗，在城北几条主街巡弋。若发现身上有浓烈香粉味、行迹可疑的人，特别是往咱们铺子方向来的，就远远跟着，同时派人回报。若对方试图接近咱们铺子的排水沟、垃圾堆、或者与夜香郎接触，你们就立刻敲锣，大喊‘抓贼’！惊走他们即可，不必擒拿。”
最后，他对沈残道：“沈老，您辛苦一下，去寻那王老头。不必威胁，只告诉他，有人看见昨夜有生人找他，给了他东西。他若不想惹上官非，最好把那包东西，原封不动地，扔到‘百味楼’后门的沟里去。告诉他，我们只求平安开业，井水不犯河水。他若照做，这五两银子，是他的辛苦费，此后两清。他若不从……”姚二愣冷笑一声，“明日开业，县尊大人亲临，若在街面上发现了什么不该有的脏东西，追查起来，他这夜香头儿，怕是做到头了。”
软硬兼施，釜底抽薪。若王老头胆小，或许会就范。若他铁了心跟周府，那也没办法，但至少让他知道，我们已经盯上他了。
一切安排妥当，众人再次确认细节，然后各自悄然行动。
姚二愣独自站在后院中，仰望墨蓝色的苍穹，东方已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夜风带着凉意，吹动他的衣襟。
这一夜，他不再是被动防御，而是主动将手伸进了县城最阴暗、最肮脏的角落，与那些躲在阴影里的魑魅魍魉，进行了一场无声的较量。赌坊、码头、夜香行……这些平日里他避之不及的污秽之地，今夜却成了他获取信息、布置反击的战场。
他没有绝对的把握，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他知道，唯有如此，才能在那张已然张开、准备将他吞噬的黑暗大网上，撕开一道口子，为自己，也为明日即将诞生的“姚记”，争得一线生机。
情报，是黑暗中眼睛。今夜，他试图为自己装上这双眼睛。
成与败，生与死，明日即见分晓。
东方，那一线微光，正在奋力挣脱黑暗的束缚，缓缓扩张。
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