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孙家背后的靠山
六月中,盛夏的午后,蝉鸣嘶哑,搅得人心头无端烦闷。
“姚记”开业庆典的硝烟似乎刚刚散尽,那份“诚信致远”的烫金匾额仍在门楣上熠熠生辉,门前车马人流也依旧络绎不绝。然而,一股比酷暑更为凝滞沉重的暗流,却悄无声息地自县城深处弥漫开来,缓慢而坚定地,向着城北“姚记”所在的位置,侵蚀蔓延。
源头,是“百味楼”。
自开业那日当众出丑,钱贵被方县令不软不硬地斥责了几句,又赔了姚二愣二十两“名誉损失”银子后,“百味楼”便大门紧闭,歇业整顿了三日。这三日里,县城关于“百味楼”使用劣质食材、甚至可能涉毒的流言喧嚣尘上,往日里高朋满座的景象一去不复返。钱贵本人也仿佛缩进了壳里,再不见往日的跋扈。
可就在所有人以为钱贵就此一蹶不振,甚至“姚记”将顺势成为城东食肆新龙头时,情况却急转直下。
先是歇业三日后,“百味楼”重新开张。门面被粉饰一新,挂出了“东主痛定思痛,重金礼聘江南名厨,食材一律精选,假一赔十”的硕大告示,还打出了“开业酬宾,菜金减半”的招牌。价格低得惊人,几乎是不计成本。更令人侧目的是,重新开张的“百味楼”,迎来送往的客人,非富即贵,其中赫然有县衙户房、工房乃至刑房的几位书办、典吏,甚至还有两位平日里深居简出的县学训导。他们谈笑风生,频频出入,俨然将“百味楼”当成了新的聚会据点。
与此同时,县城里开始流传一些新的、更隐晦的言论:
“新来的方县令到底是年轻,喜欢用些不知根底的人。”
“开个食铺,能劳动县令三番两次出面,这里头怕是没那么简单。”
“听说那‘姚记’的方子来路有些不正,跟州府一桩旧案扯着关系呢……”
“孙家老爷子去州府走动了,好像是去寻陈通判……”
“陈通判可是咱们州里管刑名的实权人物,跟方县令……嘿嘿,不是一个路数。”
流言如毒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虽不致命,却令人浑身不适。更让姚二愣警觉的是,这几日,原本在开业风波后对他客气有加的坊正刁某、工房刘主事等人,态度又变得有些微妙,见面虽然依旧带笑,但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疏离和观望,办事也不似之前那般爽利了。甚至连“五味斋”的赵朴掌柜,私下与姚二愣饮酒时,也隐晦地提醒:“姚东家,树大招风啊。钱贵那边,怕是攀上了更高的枝。孙家……也没闲着。你如今是方县令看重的人,可也正因为如此,更需谨言慎行,莫要授人以柄。有些事,能退一步,便退一步,和气生财。”
“更高的枝”?姚二愣心知肚明。能让县衙胥吏转变态度,能让赵朴这样的人都出言提醒“退一步”的,恐怕不仅仅是钱贵重新开张那么简单。孙家老爷突然前往州府“走动”,目标直指陈通判,这更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方县令与陈通判本就因青石镇魏文斌一案及施政理念有所龃龉,如今孙家投靠过去,等于是将姚二愣与方县令“绑定”,推到了陈通判的对立面。这已非简单的商业竞争,而是上升到了州、县两级官员的博弈层面!
姚二愣站在“姚记”二楼的雅间窗前,望着斜对面街口那重新热闹起来、却隐隐透着股不祥气息的“百味楼”,眉头深锁。陈义侍立一旁,脸色同样凝重。
“东家,陈义昨夜跟踪孙家一个出城采买的管事,发现他并未去往常的货栈,而是悄悄去了一趟城西的‘清风观’,在里面待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才出来。”陈义低声道,“那‘清风观’的观主,据说与州府陈通判府上的内眷有些香火缘。孙家管事出来时,手里多了个不起眼的青布包袱。”
“清风观……”姚二愣咀嚼着这个名字。道观,往往是官场私下往来、传递消息的绝佳掩护。“包袱里是什么,可曾看清?”
“离得远,看不清。但看形状,不像是金银,倒像是……书信文卷之类。”陈义道,“另外,钱贵这几日,频繁宴请户房刘书吏,还有快班的一位副班头。席间似乎还提到了‘州府来信’、‘陈大人关切’等语。我们的线人听得不真切,但感觉他们底气足了很多。”
又是陈通判!姚二愣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孙家与钱贵,一在明(州府走动),一在暗(县城串联),都扯起了陈通判这面大旗。这是要借州府的势,来压方县令,最终逼垮自己。
“方县令那边,可有动静?”姚二愣问。
“方县令这几日似乎在加紧清理县衙账目,并召见了县学几位品学兼优的寒门学子,询问民生疾苦。对孙家和钱贵的动静,似乎……暂无明确表示。”陈义道,“倒是方教谕前日差人送来一本《贞观政要》,说是让东家‘闲暇时翻看,或有所得’。”
《贞观政要》?姚二愣一愣,旋即明白,这是方教谕在提醒他,为政(经商)之道,在于平衡、在于用人、在于防微杜渐。也暗示他,方县令目前或许正在积蓄力量,梳理内部,暂时无法全力与陈通判一系正面冲突,让他自己多加小心,稳住阵脚。
“看来,方县令也有他的难处。”姚二叹道。新官上任,立足未稳,胥吏盘根错节,上面还有州府上官掣肘。能为他做到开业赠匾、当众申斥钱贵,已是极限。如今对方抬出了州府通判,方县令再要明着强硬维护,就需要更充分的理由和时机了。
“东家,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就任由他们串联,坐等他们发难?”陈义眼中闪过一丝焦躁。
“当然不。”姚二愣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沉静锐利,“他们抬出陈通判,是想用‘势’来压人。那我们,就破了他们的‘势’。”
“如何破?”
“第一,固本。”姚二愣屈起一根手指,“‘姚记’的生意,是咱们的根基。食材必须是最好的,味道必须是最地道的,伙计必须是最殷勤周到的,账目必须是最清楚的。让所有来‘姚记’的客人,挑不出半点错处。口碑,是我们最好的盾牌。陈通判权势再大,也不能无缘无故封了一家生意红火、账目清白、口碑上佳的食铺。冯先生,账目和采买,你要盯死,一丝纰漏都不能有!”
冯先生肃然点头:“东家放心,老朽晓得利害。”
“第二,结盟。”姚二愣屈起第二根手指,“赵掌柜提醒我‘退一步’,是怕我成为众矢之的。但我们不能真退。县城里,看不惯钱贵、孙家所为的,大有人在。与‘百味楼’有旧怨的,也不止‘五味斋’一家。陈大哥,你带上我的名帖和礼物,去拜访几家口碑尚可、又与钱贵素无来往的酒楼、饭庄东主,不必提联手对抗,只说是新来同道,拜会前辈,交流经营心得,探讨本地食材优劣。姿态放低,诚意做足。同时,让沈老和默儿,继续留意市井动向,尤其是与孙家、钱贵、周府有过来往的那些三教九流,看看他们最近有没有异常举动,或者……内部有没有新的矛盾可以利用。”
分化、拉拢、建立更广泛的关系网,哪怕只是松散的利益共同体,也能在关键时刻,不至于被完全孤立。
“第三,示警。”姚二愣屈起第三根手指,目光幽深,“孙家去州府走动,钱贵串联胥吏,这些事,不能只有我们知道。陈大哥,你想办法,不露痕迹地,将‘孙家为求脱罪,重金贿赂州府官员’、‘钱贵借州府之势,威逼县衙同僚’、‘周府与州府某官过从甚密,疑有利益输送’这些风声,巧妙地透给一两个与方县令亲近,或者素有清誉、不畏权势的衙役、书办,乃至……县学里那些关心时事的生员。记住,不要指名道姓,只用‘听闻’、‘据说’、‘疑是’这样的字眼。要让该知道的人知道,州府那边的手,伸得有点长了,县城里,有人想借州府的势,压县令,乱法纪。”
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对方用流言,他也用流言。但目的不同,他是要将对方“借势压人”的企图曝露在有心人眼中,激起本地胥吏(可能不满外来压力)和清流士子(重视地方治权与法纪)的反感与警惕,无形中为方县令分担压力,也为可能的冲突营造舆论。
“第四,备变。”姚二愣声音转冷,“周炳坤虽然暂时蛰伏,但此人睚眦必报,又与亡命之徒勾结,是最大的隐患。沈老,你与默儿,要加倍小心,不仅要防着他们对我们铺子下手,也要留意他们会不会对方县令,或者对我们新结交的朋友不利。陈大哥,护卫的人手和器械,要再次检查,确保万无一失。另外……”他顿了顿,“青石镇那边,让贾二皮加紧收集孙家以往不法之事的证据,尤其是与黑沙帮、魏文斌往来的线索,整理成册,以备不时之需。还有,我之前让你打听的,关于周炳坤在任上经手的、有疑点的案子,特别是涉及人命或巨额钱财的,也要暗中留意。”
这是最坏的打算。如果对方真要不死不休,动用官面势力罗织罪名,或者用下作手段,他必须手握一些反击的筹码。孙家的旧案,周炳坤的污点,都可能成为关键时刻的匕首。
“最后,”姚二愣看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屋舍,投向了州府方向,“我们要弄清楚,陈通判……到底为何要替孙家出头?仅仅是因为与方县令不睦?还是孙家许了他无法拒绝的好处?或者……与‘古法炙豚’有关?”
他始终记得胡不归先生的警告,也记得魏文斌一案牵扯出的宫廷旧事。陈通判位高权重,孙家能打动他的,恐怕不仅仅是钱财。
“陈大哥,州府那边,我们有没有可以借助的人?胡先生……”姚二愣问道。
陈义摇头:“胡先生行踪飘忽,上次留下信物后便再无音讯。州府我们人生地不熟,恐怕难以打探。不过……”他迟疑了一下,“赵掌柜上次似乎提过,他有个远房表亲,在州府衙门做书办,或许……可以试着通过赵掌柜,打听一二?但未必能接触到陈通判这个层面。”
“试试无妨。”姚二点头,“姿态放低,只说是好奇孙家为何能请动陈通判,担心影响本地商事。不要暴露我们的真实意图。”
分派完毕,众人各自领命而去。姚二愣独自留在雅间,心中的沉重并未减轻多少。陈通判这座山,实在太过高大。对方甚至无需亲自下场,只需流露出些许意向,便足以让县城里的牛鬼蛇神闻风而动,让原本中立的胥吏倒戈相向,让潜在的盟友望而却步。
这已不再是青石镇时与孙家、与地头蛇的争斗,而是卷入了更庞大、更复杂的官场倾轧之中。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然而,他并无退路。“姚记”是他的心血,是他和众多伙伴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他实现抱负的起点。他不能退,也不想退。
“陈通判……”姚二愣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你想借孙家压方县令,顺便碾死我这只蝼蚁。却不知,蝼蚁虽微,也有蛀空堤坝的能耐。咱们……走着瞧。”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姚二愣走到窗边,只见一队鲜衣怒马的随从,护着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缓缓停在了斜对面的“百味楼”门前。马车帘掀开,一个身着锦袍、面白微须、气度矜持的中年男子,在钱贵满脸堆笑、躬身相迎下,走下马车。周围行人纷纷避让,指指点点。
姚二愣眼神一凝。此人他见过画像,正是清河县那位与钱贵有姻亲、在户房掌实权的——刘书吏!他居然如此高调地出现在“百味楼”,这无疑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紧接着,又有一顶青呢小轿在几名衙役装扮的人护卫下,停在了“百味楼”侧门。轿帘未掀,但姚二愣看到,坊正刁某正点头哈腰地候在轿旁。
看来,孙家和钱贵背后的“势”,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显现威力了。一场没有硝烟,却更为凶险的围剿,已然拉开序幕。
姚二愣缓缓关上了窗户,将楼下的喧嚣隔绝在外。他走回桌边,提起笔,蘸饱了墨,在一张素笺上,缓缓写下四个字:
“徐图缓进,静待其变。”
这是写给自己的告诫。敌势正盛,锋芒毕露,不宜硬撼。当稳固自身,静观其变,寻找对手骄横之下的破绽,联盟之中的裂痕,再图反击。
他将纸条收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清澈。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要有迎接一切风浪的觉悟。
孙家背后的靠山?陈通判的威压?胥吏的转向?同行的排挤?
来吧。
这清河县的棋局,才刚刚下到中盘。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他姚二愣,便要在这看似绝境的棋盘上,走出自己的一条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