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聚古斋里的暗潮
晨雾未散,青石镇还沉浸在一片朦胧的静谧中。
姚二愣揣着那张临摹着铁釜纹路的粗纸,脚步轻快地走在逐渐苏醒的街道上。贾二皮跟在他身后,哈欠连天,嘴里嘟囔着:“二愣哥,这么早……那聚古斋能开门吗?再说了,孙霸天的人说不定就在附近盯着呢……”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姚二愣头也不回,目光扫过街道两旁陆续卸下门板的店铺,“孙霸天那种货色,这会儿怕是还在被窝里做梦呢。”
他看似随意,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经过赌坊那条巷口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两个缩在墙角打盹的闲汉——是刀疤刘手下的人。看来,刀疤刘虽然暂时被唬住,但并未完全死心,监视一直没断。
姚二愣心里冷笑,脚下方向不变,径直朝着镇中心最繁华的地段走去。聚古斋就在前头,门面不大,黑漆木门,黄铜门环,门口蹲着两只石鼓,看起来比旁边卖杂货、扯布匹的铺子要清静许多。
走到近前,铺门果然还闩着。姚二愣也不急,就站在门口的石阶上,假装活动手脚,实则仔细打量着这家店铺。窗棂是镂空的万字纹,糊着洁白的宣纸,里面静悄悄的。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牌匾,上面是苍劲有力的“聚古斋”三个金字,落款似乎是个不太出名的文人。
“哟,姚少爷?这么早光临小店,可是有什么急事?”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姚二愣转身,只见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衫、留着山羊胡的清瘦老者,正提着一个鸟笼子站在他身后。老者约莫五十上下年纪,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透着精明的光。他手里提着的鸟笼里,一只画眉正清脆地鸣叫着。
“您就是聚古斋的顾老板吧?”姚二愣脸上立刻堆起憨厚的笑容,拱手行礼,“小子姚二愣,冒昧一早打扰,确实有点小事想请教您。”
顾老板上下打量了姚二愣一番,目光在他那身半旧棉袄和脚上沾着干泥的布鞋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他脸上,看到那双清澈却不见底的眼睛时,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姚少爷客气了,里面请。”顾老板语气平淡,掏出钥匙打开铺门,“只是小店做的是古董玩器的小本生意,怕是难入姚少爷法眼。”
铺子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木头、纸张和淡淡的檀香混合的气味。靠墙摆着几个博古架,上面陈列着些瓷瓶、玉器、铜钱之类的东西,都擦拭得干干净净。临窗一张宽大的书案,上面摆着笔墨纸砚,还有几本摊开的、带着插图的旧书。
顾老板将鸟笼挂在窗边一根横杆上,那画眉扑棱了几下翅膀,叫得更欢快了。他自顾自走到书案后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姚少爷请坐。不知有何见教?”
姚二愣坐下,贾二皮则拘谨地站在门口,好奇地东张西望。
“顾老板,是这样的。”姚二愣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叠整齐的粗纸,双手递过去,态度恭敬,“小子前几日在后山玩耍,无意间捡到个生锈的破铁片,上面有些歪歪扭扭的划痕,看着稀奇,就随手描了下来。小子见识浅薄,认不得这是什么,想着顾老板您是见多识广的学问人,特来请教。”
顾老板接过粗纸,展开。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山形、水线、箭标以及那几个古怪文字上时,姚二愣敏锐地捕捉到,他那枯瘦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虽然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
顾老板看得极慢,极仔细。他甚至还从书案抽屉里拿出一个放大镜,对着那几个文字反复查看。铺子里一时只剩下画眉的鸣叫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市声。
许久,顾老板才放下放大镜和粗纸,抬眼看向姚二愣,目光锐利:“姚少爷,这图样,你真是从一块‘破铁片’上描下来的?”
“千真万确。”姚二愣一脸老实,“就一块锈得快烂掉的铁疙瘩,没什么特别的,我看这花纹怪,就留了个样子。”
“哦?”顾老板捋了捋山羊胡,眼神闪烁,“那铁片……现在何处?”
“扔了呀。”姚二愣摊摊手,一脸理所当然,“又重又破,占地方,我娘嫌碍事,让我扔灶膛当废铁烧了。”
顾老板盯着姚二愣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破绽。姚二愣睁大眼睛,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更加无辜和真诚。
“可惜了……”顾老板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手指点着图纸上的纹路,“这图样,确实有些门道。你看这山形水势,勾勒得颇有古意,像是前人标注方位所用。至于这几个字……”他顿了顿,摇摇头,“非篆非隶,亦非任何常见古籍上的字体,老夫也认不全。似乎……与一些地方上流传的、古早的民间秘记有些类似,多是用来记录些不欲为外人知的路径或藏物之所。”
姚二愣心里一动,果然!这铁釜上的纹路并非装饰,而是地图!他按捺住激动,继续装傻:“秘记?藏东西?顾老板,您是说……这可能是张藏宝图?”
顾老板失笑摇头:“姚少爷说笑了。山野之地,前人遗留的标记而已,多半是记录些猎径、水源或者祖坟方位,哪来那么多宝藏。这图残缺不全,又无明确参照,即便真是地图,也难寻其踪了。”
他话虽这么说,但姚二愣注意到,他的手指却无意识地在那个箭镞标记指向的方位轻轻敲击着。
“原来是这样……”姚二愣露出失望的表情,“我还以为捡到什么宝贝了呢。白高兴一场。”
“不过,”顾老板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问道,“姚少爷是在后山何处捡到这铁片的?那片山域,近来可有什么异常?比如……有没有陌生人多去走动?或者,孙家……最近是不是对那边挺上心?”
姚二愣心里警铃大作。顾老板这话问得蹊跷!他不仅看出了纹路的用途,还直接点出了孙家!难道孙家频繁来聚古斋,也是为了类似的东西?孙家收回张家洼的地,莫非真与这地图有关?
他面上不动声色,挠挠头:“后山那么大,我也记不清具体哪儿了,就瞎转悠碰上的。陌生人是没见着,孙家……孙家怎么了?他们家不是一直管着那边的地吗?”
顾老板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将那张粗纸推了回来:“这图样,姚少爷收好吧。虽是寻常之物,但也是段趣闻。往后若再发现类似的东西,不妨先拿来让老夫瞧瞧,或许能看出更多名堂。”
“一定一定!多谢顾老板指点!”姚二愣连忙接过纸,珍重地揣回怀里,又闲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便起身告辞。
顾老板将他送到门口,看着他和他那个跟班消失在街角,脸上的平静渐渐褪去,换上一种深思的表情。他回到铺内,关上门,从书案最底下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用绸布包裹的、巴掌大的残破铜牌。铜牌上,也刻着一些类似的、模糊的山水纹路和古怪符号,只是更加残缺不全。
“姚家这小子……不简单啊。”顾老板摩挲着铜牌,低声自语,“孙家找的是‘山钥’,他拿来的却是‘水引’……这青石镇,怕是要起风浪了。”
而此刻,姚二愣和贾二皮已经拐进了一条小巷。
“二愣哥,那老头神神叨叨的,说什么呢?什么秘记、藏宝的?”贾二皮迫不及待地问。
姚二愣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砖墙上,长长舒了口气,后背竟惊出一层细汗。刚才与顾老板的短短交谈,看似平静,实则凶险。那老家伙眼光毒辣,句句暗藏机锋。
“他说,那图可能是张地图。”姚二愣压低声音,“而且,孙家可能也在找类似的东西。”
“孙家?!”贾二皮吓了一跳,“那……那咱们怎么办?”
姚二愣掏出那张粗纸,看着上面自己描摹的纹路,眼神变得坚定:“孙家越是在意,说明这东西越重要。顾老板说这是‘水引’,或许指的是水路?而孙家找的‘山钥’,可能是山路的钥匙?张家洼那片地,紧挨着小河沟……这两者之间,肯定有联系!”
他收起图纸,眼神锐利地看向镇外后山的方向:“得再去一趟后山,按照这图上的标记,找到那个箭头指的地方!”
“还去啊?”贾二皮脸一苦,“那地方邪性……”
“必须去。”姚二愣打断他,“不仅要找到地方,还得赶在孙家前面!我总觉得,这背后藏着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
阳光透过巷子两侧屋檐的缝隙照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姚二愣站在光暗交界处,一半脸被照亮,一半脸隐在阴影里。
聚古斋一行,非但没有解开谜团,反而让这潭水变得更加深不可测。但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已经摸到了某条重要线索的边缘。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更加谨慎6,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