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 章 风声鹤唳：贾二皮的“情报网”初显
孙家粮铺降价倾销陈米的风波，在青石镇闹得沸沸扬扬。“药水米”、“霉变米”的传言，如同初夏的柳絮，飘散在镇子的每个角落，沾上就不容易甩掉。孙家铺子门前那“特价”的牌子依旧醒目，可围观议论的人多，真正掏钱买米的人却明显少了。孙掌柜站在柜台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伙计们的吆喝声也透着一股心虚气短。
姚二愣依旧每日去土地庙前打理他的“姚记”摊子，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该憨笑时憨笑，该收钱时收钱。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僵持。孙家这招“降价倾销”是阳谋，仗着本钱厚实，哪怕暂时卖不动，也能耗得起。而自己这边，鱼塘刚接手，还没见着收益，红线馒头的生意虽稳，终究是小打小闹，经不起长久的消耗。
必须得摸清孙家的底牌。他们到底囤了多少陈米？为什么这么急于脱手？仅仅是针对自己，还是另有隐情？
这事，靠他自己不行。他需要一个能融入市井、不引人注意的耳朵和眼睛。他想到了贾二皮。
这天收了摊，姚二愣把贾二皮叫到一边，没绕弯子：“二皮，孙家这陈米，你怎么看？”
贾二皮正数铜钱数得美滋滋，闻言一愣，随即愤愤道：“还能怎么看？孙家没安好心！想用这招挤垮咱们！”
“光骂没用。”姚二愣压低声音，“得知道他们为啥这么急，库里还有多少货。这事，明着问不到，得靠‘听’。”
贾二皮眼睛眨了眨，立刻明白了姚二愣的意思。他从小在镇上野大的，爬墙上树，钻巷子溜河边，镇上的半大孩子、码头扛活的力工、茶馆里歇脚的脚夫、甚至各家各户的帮工仆役，他都能搭上话。别看他平时跟着姚二愣跑前跑后像个跟班，独自一人的时候，自有他的一套生存智慧和人脉圈子。
“二愣哥，你是想让我……去打听打听？”贾二皮压低声音，带着点兴奋。
姚二愣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塞给他：“不是让你去孙家粮铺门口瞎转悠。去码头，去茶馆，找那些平时跟你玩得好的，或者常跟你爹买豆腐的叔伯，闲聊，听他们唠嗑。记住，别直接问孙家的事，就听他们抱怨米价，抱怨活计，抱怨东家……有用的消息，往往就在这些闲话里。”
贾二皮攥着铜钱，感觉肩膀上的担子一下子重了，又带着一种被委以重任的激动：“二愣哥，你放心！这事我在行！保准给你打听出点门道来！”
接下来的两天，贾二皮的身影活跃在青石镇的各个角落。
他先是溜达到了镇南头的码头。漕运旺季已过，码头比往日清闲些，几个力工正靠在堆放的麻袋包上晒太阳，等着零星的活计。贾二皮凑过去，从怀里掏出几个自家做的豆渣饼分给大家。
“王叔，李伯，歇着呢？尝尝，我娘新做的，豆渣掺了细面，香着呢！”
力工们见是贾二皮，也都熟络，接过饼子啃起来。贾二皮顺势坐下，跟大家一起抱怨天气，抱怨船家抠门，自然而然地，话题就引到了最近的米价上。
“唉，说是孙家米便宜，可那陈米，煮出来一股子味儿，吃着不踏实。”一个姓王的力工叹口气，“可新米又贵，咱这扛一天包，也就够买几斤米，家里好几张嘴等着呢。”
旁边一个姓李的力工咂咂嘴：“孙家也是，往年陈米也没这么急着卖啊？都是掺着新米慢慢卖。今年邪门，库里的陈米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抛，听说前几天还往县里运了好几船？”
“往县里运？”贾二皮耳朵竖了起来，装作好奇，“县里米价更高？”
“高啥呀！”王力工压低声音，“我听给孙家运货的船老大说，是孙家在县里的铺子也压了不少陈米，卖不动，怕放坏了，正想办法往更远的州府捣腾呢！咱们镇上的，就是顺带清清仓底子。”
离开码头，贾二皮又钻进了镇中心那家最大的茶馆“一品香”。这里三教九流汇聚，消息最是灵通。他没去雅座，就在大堂角落找了个位置，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竖着耳朵听周围的议论。
几个穿着绸衫、像是小商贩模样的人，正在议论今年的粮市。
“……孙家这次，怕是看走眼了。去年风调雨顺，各地都丰收，新米下来，价格肯定上不去。他库里那点陈米，再不赶紧出手，等新米一上市，就得烂在手里！”
“可不是嘛！我有个亲戚在县衙户房当差，听说上头马上要有新粮入库，到时候官仓一放粮，市面上的米价还得跌！孙家这是抢时间呢！”
“我还听说啊，”另一个声音更低了，“孙家年前为了囤这批米，跟钱庄借了不少银子，眼看还款的期限要到了，急着回笼资金呢！不然能这么砸价？”
贾二皮听得心头怦怦跳，赶紧低头喝了口茶，掩饰脸上的表情。
傍晚时分，贾二皮又绕到孙家粮铺后巷的垃圾堆附近。这里通常会有孙家伙计倒掉的废料。他假装在找自家走丢的鸡，在垃圾堆里翻抹。果然，除了常见的谷壳秕糠，他还发现了一些被虫蛀过、甚至边缘发黑结块的米粒，数量不少，显然是实在无法售卖才丢弃的。这说明孙家库里的陈米，品质可能比摆在铺子里当样品的还要差，库存压力确实很大。
最后，他找到了在孙家粮铺隔壁杂货铺帮工的远房表兄“阿贵”，借口娘让他来问问有没有便宜的碎米喂鸡。阿贵趁着掌柜不注意，把贾二皮拉到后院，悄声说：“二皮，跟你娘说，别图便宜买孙家米了！他们家库房我都去过，那陈米堆得跟小山似的，好些个麻袋都泛潮了，味儿冲得很！我们掌柜前几天还嘀咕，说孙家管事私下问他要不要，价钱好商量，只要能快点拉走！”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姚二愣坐在西厢房里，就着一盏油灯，正在看一本不知从哪儿淘来的旧账本，学习上面的记数方法。门被轻轻推开，贾二皮像只泥鳅一样溜了进来，脸上带着奔跑后的红晕和抑制不住的兴奋。
“二愣哥！打听到了！打听到不少！”贾二皮关好门，凑到姚二愣跟前，气息还没喘匀，就迫不及待地开始汇报。
他将码头力工、茶馆商贩、杂货铺帮工那里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姚二愣。虽然有些是零碎传闻，有些是猜测抱怨，但拼凑起来，却勾勒出一幅清晰的图景：
孙家确实囤积了大量陈米，品质不佳，且因去年丰收、新粮即将上市、可能存在的资金压力以及官方可能放粮平抑市场等多重因素，正急于脱手。在青石镇的降价倾销，既是清理库存，也是针对姚二愣鱼塘生意的打击，但更主要的是为了抢在新米上市前回笼资金。
姚二愣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账本页面上划过。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跳动，映得他眼神明灭不定。
“新粮……大概什么时候到镇上？”他忽然问。
贾二皮想了想：“茶馆里有人说，快的话，再过十天半个月，最早的一批新米就该从水路运到了。”
姚二愣点了点头，嘴角慢慢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十天半个月……时间不多了，但对他来说，或许刚刚好。
孙家扔出的“降价”饵，看似凶猛，实则暴露了自身的虚弱和急切。他们想用陈米压垮对手，却忘了自己背后，也有一个更大的市场时钟在滴答作响。
“二皮，干得不错。”姚二愣拍了拍贾二皮的肩膀，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肯定他的能力，“你这耳朵和眼睛，比多少银子都管用。”
贾二皮嘿嘿笑了，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又满是自豪。
姚二愣吹熄了油灯，屋内陷入黑暗。窗外，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青石镇的夜，看似平静，却因市井间流动的“风声”，而暗藏玄机。
贾二皮这张不起眼的“情报网”，第一次显露出它的价值。而姚二愣，已经从中嗅到了反击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