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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釜玄机

共 1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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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市井之中的新跟班

六月里的清河县,白日里热浪灼人,唯有早晚时分,才有些许凉意。

自那夜从县尉府的“鸿门宴”上硬顶回来,已过去三日。表面上看,风平浪静。周府那边再无动静,钱贵的“百味楼”依旧开门营业,只是生意似乎更冷清了些,孙霸天也老老实实待在他爹花钱赁下的客栈小院里,没再露面。坊间关于“姚记”即将开业、且有县尊赠匾的传闻,倒是愈发热闹,不少好奇之人,已经开始在城北街口那焕然一新的铺子前张望。

然而,姚二愣却丝毫不敢掉以轻心。他深知,周炳坤那种人,吃了明亏,绝不会善罢甘休,越是平静,越可能是在酝酿更猛烈的风暴。他让陈义加紧了铺子内外的巡查,尤其是夜间,增派人手轮值,自己也几乎寸步不离铺子,连带着冯先生和几个伙计,也都打起十二分精神。

铺子的收尾工程已毕,开业所需的各类物资也陆续备齐。烤炉在损坏后紧急修复,重新调试了火候;预订的猪肉,姚二愣亲自带着陈义去相熟(经赵朴介绍)的肉铺验看、挑选,并付了定金,约定开业前三日再杀猪取肉,以防万一。菜单价目、伙计的衣裳、开业的流程、乃至招待宾客的茶点,都一一敲定。万事俱备,只待六月初十吉时。

这日午后,姚二愣正与冯先生在柜台后核对最后一批采买的香料账目,陈义从外面匆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困惑。

“东家,”陈义低声道,“铺子斜对街巷口,那个摆残棋摊的老头,还有旁边卖炊饼的哑巴后生,好像……有点不对劲。”

“不对劲?”姚二愣抬起头。

“嗯。这两日,属下留意到,但凡有生面孔、或者看起来不像善类的人在咱们铺子附近转悠,那下棋的老头,手里摆弄棋子的节奏就会变;那卖炊饼的哑巴,也会故意把风箱拉得呼啦响,或者用擀面杖在案板上敲出特别的节奏。而且,”陈义顿了顿,“前日夜里,有两个形迹可疑的汉子在咱们后巷探看,属下正要过去,那哑巴后生推着炊饼车‘恰好’经过,车轱辘不偏不倚,撞翻了墙角的泔水桶,动静不小,把那两人惊走了。当时属下只当是巧合,可昨日类似情形又发生一次,那下棋老头‘不小心’把棋盘碰翻了,棋子哗啦啦洒了一地。”

姚二愣眉头一挑,与冯先生对视一眼。巧合一次是巧合,接连两次,还都发生在有可疑人物接近时,那就绝非偶然了。

“是周炳坤或钱贵派来监视的眼线?”冯先生猜测。

“不像。”陈义摇头,“若是眼线,巴不得隐蔽,岂会故意弄出动静惊走旁人?倒像是……在暗中示警,或者,干扰那些可能对咱们不利的人。”

暗中示警?姚二愣心中一动。他放下账册,对陈义道:“走,去看看。”

两人走出铺子,午后的阳光白晃晃的,街上行人不多。斜对街的巷子口,一株老槐树下,果然摆着个残棋摊。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满脸皱纹的老者,正坐在个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副油光发亮的木制象棋残局,棋盘边放着个破碗,里面有几个铜板。老者眯着眼,似睡非睡,手里捏着个“车”棋子,无意识地摩挲着。

棋摊旁边,是个简陋的炊饼担子。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身材瘦削、面色黝黑、穿着打补丁粗布短打的哑巴后生,正低头揉着面,动作熟练而沉默。他旁边是个小小的泥炉,炉上架着平底鏊子,正烙着饼,香气随风飘来。后生似乎察觉到有人注视,抬起头,露出一张带着些许憨气、眼神却清亮沉静的脸,看到姚二愣和陈义,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继续揉面,耳根却似乎有些发红。

姚二愣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装作闲逛,在不远处一个卖针头线脑的货郎摊前停下,用余光观察。那下棋老者依旧眯着眼,但姚二愣注意到,他捏着棋子的手指,在棋盘边缘某个位置,极轻微地敲击了两下,节奏短促。而几乎同时,那哑巴后生拉风箱的动作,也跟着那节奏,快慢有致地变了两次。

这不是巧合。他们之间,有某种不为人知的、快速的沟通方式。

姚二愣心中疑窦更深。他想了想,走到炊饼摊前,摸出几个铜钱:“小哥,来两个炊饼。”

哑巴后生抬起头,看了姚二一眼,又看看他手里的钱,摇了摇头,指指旁边一个写着“一文一个”的小木牌,又伸出两根手指,然后摆摆手,意思是不用这么多。

姚二愣将两文钱放在他摊子边沿,温声道:“无妨,剩下的,就当请你喝茶。”

哑巴后生犹豫了一下,用油纸包了两个刚烙好、热腾腾、外脆里软的炊饼,递给姚二愣,又对他作了个揖,表示感谢。他动作自然,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飞快地扫了一眼姚二愣身后的陈义,又瞥了瞥斜对面的棋摊。

姚二愣接过炊饼,咬了一口,味道居然不错,面香十足,带着淡淡的甜味。他看似随意地问道:“小哥在这摆摊多久了?生意可好?”

哑巴后生张了张嘴,发出“啊……啊”两声短促的气音,指着自己的喉咙,摇摇头,又指指地上的炊饼担子和旁边的棋摊老者,比划了几下,意思是和爷爷一起,摆了很久了。

爷爷?姚二愣看向那下棋老者。老者依旧没睁眼,但耳朵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老人家棋艺想必很高。”姚二愣走到棋摊前,看着那副残局。是常见的“七星聚会”,但摆法略有不同,暗藏杀机。“学生也略懂一二,不知可否请教一局?”

老者这才缓缓睁开眼,那是一双与年龄不符的、异常清澈锐利的眼睛,虽然布满血丝,却无半分浑浊。他打量了姚二愣一眼,又看看他手中的炊饼和身后的陈义,慢吞吞地道:“年轻人,我这是残局,赌钱的。破一局,赢十文;破不了,输五文。你可要想好。”

声音沙哑,却中气颇足。

“无妨,学生试试。”姚二愣在对面一个小马扎上坐下,仔细端详棋局。这残局看似红方占优,实则暗藏陷阱,寻常走法必入彀中。他沉吟片刻,没有动那些看似犀利的“车”、“马”,而是移动了一步毫不起眼的边兵。

老者眼中精光一闪,抬头看了姚二愣一眼,没说话,也走了一步。

两人你来我往,走了七八步。姚二愣的走法看似笨拙保守,却步步为营,渐渐化解了黑方暗藏的杀招,将局势导向和棋。这已是非常难得的应对。

“好小子,有点门道。”老者捻着稀稀拉拉的胡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也不再走了,将棋盘一推,“这局,算你和了。钱,老夫不收你的。”

“多谢老人家承让。”姚二愣拱手。他棋力其实普通,只是前世见过类似变种,记得大致破解思路,加上心细,才勉强应对。

“你是对面新开铺子的东家?”老者忽然问,目光炯炯。

“正是。学生姚康,对面‘姚记食铺’便是在下所开。初来乍到,日后还请老人家多多关照。”姚二愣坦然承认,并再次拱手。

老者“嗯”了一声,重新眯起眼,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棋盘边缘,节奏与之前又略有不同。旁边的哑巴后生,烙饼的动作也随之有了细微变化。

姚二愣心中了然,这两人绝非普通的市井小贩。他不再绕弯子,低声道:“前两日,夜里有宵小在铺子后巷窥探,多亏附近有些……意外的动静,惊走了贼人。学生在此,谢过暗中援手之情。”

老者敲击棋盘的手指停住了,重新睁开眼,目光深邃地看着姚二愣,半晌,才缓缓道:“姚东家是个明白人。不过,谢就不必了。老头子我在这街口摆了几十年棋摊,就见不得眼皮子底下,有那些鬼鬼祟祟、不干不净的勾当。况且,”他瞥了一眼正低头专注烙饼的哑巴后生,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与痛惜,“这孩子的炊饼摊,也指望这条街清净些,好做买卖。”

这话说得含糊,但意思明确:他们出手,既是因为看不惯,也是为了自保(维持街面清净)。

“无论如何,此情学生记下了。”姚二愣诚恳道,“只是,学生有一事不明。二位……似乎并非普通摆摊之人。可是与这街面,或者与某些人,有过节?”

老者沉默了一下,重新闭上眼睛,声音低沉了些:“陈年旧事,不提也罢。总之,姚东家,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这几日,明面上消停了,暗地里,盯着你这铺子的人,可没少。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他显然知道内情,却不愿多说。

姚二愣心中一动,从怀中取出一个装有几钱碎银的小布袋,轻轻放在棋盘边:“学生初来,人生地不熟。这点心意,权当请老人家喝杯茶,也请小哥添些柴火。日后这街面上,若再有什么风吹草动,或者……学生有能帮得上二位的,也请尽管开口。”

他这不是贿赂,而是表明一种互助的姿态,也隐晦地表示,愿意为他们的“秘密”或“旧事”提供可能的帮助。

老者眼皮动了动,没看那钱袋,也没说话。倒是那哑巴后生,忽然抬起头,对着姚二愣,用力摇了摇头,又摆摆手,指指自己,指指爷爷,再指指街面,最后做了个“安心”的手势,眼神干净而坚定。

意思是,他们不需要钱,只是做自己该做的,让姚二愣安心。

姚二愣看着这哑巴后生清澈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不再多言,起身,对着老者和后生,再次郑重一揖:“既如此,学生先行谢过。铺子就在对面,二位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可来。”

说完,他不再停留,对陈义点点头,转身走回铺子。

回到后院,姚二愣将剩下的一个炊饼递给陈义,自己慢慢嚼着另一个,若有所思。

“东家,那两人……到底是什么来路?”陈义也察觉出不同寻常。

“不知道。但绝非敌人,甚至可能是……朋友。”姚二愣缓缓道,“那老者眼神锐利,手指有老茧,却不是做粗活形成的,倒像是常年握持某种细长物件……棋子?还是……兵器?他步履虽显老态,但坐姿稳如磐石,气息绵长。至于那哑巴后生,”他顿了顿,“你看他揉面、拉风箱、翻饼的动作,力道均匀,节奏稳定,下盘极稳,这可不是普通伙夫能练出来的。而且,他耳朵极灵,方才我们说话声音不大,他在几步外烙饼,却似乎听得一清二楚,那老者敲击棋盘的细微声响,他也能准确捕捉并回应……”

陈义眼中精光一闪:“东家是说……他们是练家子?而且,懂得军中或江湖上的传讯方式?”

“十有八九。”姚二点头,“而且,他们似乎对周炳坤、或者对这条街上的黑道势力,颇为熟悉,甚至可能有过节。所以才会暗中留意,甚至出手干扰。”

“要不要属下去查查他们的底细?”

“暂时不必。”姚二愣摇头,“他们既不愿多说,强行探查,反而不美。既然他们释放了善意,我们便以善意回应。往后,铺子前堂,每日预留一壶热茶,几碟点心,若他们需要,随时可取用。另外,你暗中留意,若他们遇到麻烦,能帮则帮。”

“是。”

“不过,”姚二愣话锋一转,眼中闪过思索之色,“他们提到,这几日明面消停,暗地里盯着铺子的人没少。陈大哥,你说,周炳坤接下来,最可能从何处下手?”

陈义沉吟道:“明的,他暂时不敢。方县令赠匾在即,他若公然寻衅,等于打县令的脸。暗的……无非是破坏开业,或者开业后制造事端,砸了招牌。破坏开业,无非是毁坏设施、下毒、造谣、或者雇佣地痞闹事。开业后,则可安排人吃出‘问题’,或者勾结胥吏,以各种名目频繁查验、刁难。”

姚二愣点头:“毁坏设施,我们防范严密;下毒,食材我们盯得紧;造谣,有方县令赠匾,谣言力度有限;地痞闹事,有你和伙计们,还有……那对祖孙似乎也会暗中相助。最麻烦的,反而是开业后,官面上的刁难,以及可能安排的‘吃出问题’。周炳坤掌刑狱,若他想安排人‘中毒’闹事,再以查案为名,封铺抓人,我们很难防备。”

这正是他最为忧虑的。暗箭难防,尤其是披着“官法”外衣的暗箭。

“东家,要不要提前与方县令或方教谕通个气?”冯先生也走了过来,听到对话,建议道。

“方县令那边,开业时自会见到,届时可稍作提醒,但不能事事依赖。至于方教谕,主管教化,刑狱之事,不便过多插手。”姚二愣缓缓踱步,脑中飞快思索着对策。

忽然,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既然他们可能用‘官法’做文章,我们或许也可以……借力打力,在‘官法’的框架内,先给自己加一层护甲。”

“东家的意思是?”

“陈大哥,你明日一早,去县衙户房,将我们铺子的‘牙帖’副本,以及方县令赠匾的准信,还有我们开业拟定的价目、食材来源清单、伙计名录等,一式两份,一份交户房备案,一份……送去礼房,请方教谕过目,言明为表诚信经营、接受监督之诚。”姚二愣思路渐清,“同时,以‘姚记食铺’东主名义,起草一份《保结书》,言明本铺所用食材皆来源清楚、制作过程公开透明、绝无掺假使坏,若有食客因本铺食物出现问题,愿承担一切查验、赔偿责任,并请街坊四邻、同行商会共同监督。将此《保结书》张贴于铺子门口,并抄送坊正、户房备案。”

冯先生眼睛一亮:“此法甚好!将一切摊在明处,账目、食材、人员,皆有据可查,有衙署备案。若有宵小想以‘吃坏肚子’诬陷,首先得过了衙门查验和街坊见证这一关。那《保结书》更是将责任主动揽下,显得磊落,也堵了某些人想以‘私了’勒索的嘴。”

“不止如此。”姚二愣继续道,“陈大哥,你再以我的名义,去拜访一下赵朴赵掌柜,还有县城里几位口碑尚可、与‘百味楼’无甚瓜葛的酒楼、饭庄东主,送上开业请柬,并附上我们《保结书》的抄件,以及一小份‘姚记’特制的茶点作为试吃。姿态放低,言语恭敬,表明我们新来,愿守行规,尊重前辈,公平竞争,绝不恶性竞价,也绝不行龌龊手段。不求他们支持,至少……让他们不要被钱贵轻易拉拢,成为帮凶。”

这是分化、拉拢,争取中间派。县城饮食行当,并非铁板一块,钱贵有对手,自然也有中立者甚至潜在的朋友。

“再有,”姚二愣看向陈义,声音压低,“周炳坤与邻县水匪有染的传闻,赵掌柜既已提醒,想必有些眉目。陈大哥,你想办法,不露痕迹地,将这个传闻……透露给一两个与方县令走得近,或者与周炳坤有隙的衙役、书办。不需要证据,只要让他们知道有这么回事,自然会有人去‘关心’。”

陈义会意,这是借刀杀人,给周炳坤找点麻烦,让他无暇全力对付铺子。

“最后,”姚二愣目光投向窗外斜对街巷口,那株老槐树下,一老一少两个沉默的身影,“那对祖孙……既然他们熟悉街面,或许也知道些我们不知道的。陈大哥,这几日,你若有空,不妨以‘答谢’为名,送些茶水点心过去,不必多问,只闲聊。听听他们偶尔提及的,关于这条街,关于周府,关于‘疤脸李’残党,甚至关于邻县水匪的……只言片语。”

陈义重重点头:“明白了。东家这是要织一张网,明暗结合,官民并用,内固根基,外御强敌。”

“不错。”姚二愣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们不能只等着挨打。周炳坤想用官、匪两道的势力压我们,我们就用官方的规则、同行的制衡、市井的情报、以及我们自己的准备,来破他的局。县城这潭水很深,但只要我们自己不乱,根扎得稳,网织得密,就未必不能闯出一条生路。”

他顿了顿,看向冯先生:“冯先生,账目、契约、文书,务必清晰完备,随时可查。这是我们立足的根本。”

“东家放心,老朽省得。”冯先生郑重道。

安排妥当,姚二愣心中稍定。他走到铺子门口,望着对面巷口。那哑巴后生正好抬起头,与他对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耳根依旧微红。那下棋老者,依旧眯着眼,但手中棋子敲击棋盘的节奏,似乎变得平缓了些。

市井之中,藏龙卧虎。这对神秘的祖孙,或许是他无意中结下的善缘,也可能是破局的关键之一。但无论如何,他已不再是最初那个孤身闯入县城、茫然无措的青石镇少年了。

他有手艺,有伙伴,有若隐若现的官面支持,有逐渐清晰的应对之策,还有了这市井之中,意外得来的、沉默的“眼睛”和“耳朵”。

六月初十,开业之日。他倒要看看,周炳坤、钱贵之流,能使出什么手段。而他姚二愣,又将如何见招拆招,在这清河县,真正地,亮出“姚记”的招牌。

夕阳的余晖,将“诚信致远”的匾额映照得熠熠生辉。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悄然拉开序幕。而姚二愣,已然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章节目录 143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4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