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试探与交锋
翌日午时，阳光正烈。“隆昌记”东主魏老板的排场，果然如其名帖一般透着股不容忽视的“隆重”与压迫感。
四匹神骏的枣红马拉着一辆宽大华丽的朱轮锦帷马车，在八名精壮护卫的簇拥下，稳稳停在了姚记食摊所在的街口。马车帘幕掀起，先下来两个青衣小帽的伶俐小厮，迅速铺好踏脚凳，垂手侍立。随后，一位年约四旬、面皮白净、蓄着精心修剪的短髭、身穿宝蓝色杭绸直裰、外罩玄色缂丝马褂的中年人，才慢条斯理地探身下车。他手中把玩着一对油光水亮的核桃，目光随意地扫过略显简陋的姚记铺面和闻讯聚拢过来看热闹的乡民，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矜持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
正是“隆昌记”东主，魏老板。
姚二愣已得了信，与苏小婉、周文礼、陈义等人候在铺子前。见对方这般架势，姚二愣神色不变，上前一步，拱手为礼：“魏东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在下姚康，不知魏东主远道而来，有何见教？”
魏老板“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在姚二愣身上打量一圈，又掠过他身后沉静的苏小婉、儒雅的周文礼、精悍的陈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这才慢悠悠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腔调：“姚东家，年少有为，名不虚传。本东主此次前来，是有一桩大富贵，要送与姚东家。”
他顿了顿，见姚二愣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并无急切或受宠若惊之色，心中略感意外，但面上笑容不变，继续道：“明人不说暗话。贵号的‘姚记烤猪’，近来声名鹊起，连府城‘聚仙楼’都青睐有加，可见潜力非凡。本东主在府城及周边数府，经营酒楼、货殖多年，资源、渠道非尔等乡间小铺可比。今日前来，是诚心诚意，欲以重金，收购‘姚记’这块招牌，连同那烤猪的独门秘方，以及码头食摊、烤猪坊等一应产业。”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姚二愣面前晃了晃：“这个数，三千两现银。一次性付清。姚东家拿了这笔钱，从此富贵逍遥，岂不胜过在此地劳心劳力，与些蝇营狗苟之辈周旋？”
三千两！围观的乡民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这绝对是一笔天文数字，足以在青石镇买下大半条街的铺面！许多人看向姚二愣的眼神，都充满了羡慕与热切。
魏老板很满意这效果，又补充道：“当然，本东主也知姚东家是这青石镇的地头蛇，骤然离了根基，未免可惜。若姚东家愿意，收购之后，仍可挂个‘顾问’虚衔，年奉百两，只需偶尔指点一下技艺即可。另外，”他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却恰好能让近处的姚二愣、苏小婉等人听清，“听闻姚东家在此地，似乎与那孙家……有些小小龃龉？本东主在府城衙门，也算有几分薄面。若交易达成，孙家之事，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保管让他们往后见了姚东家，都绕道走。如何？这笔买卖，可是名利双收，一劳永逸啊。”
威逼（暗示姚二愣处境艰难）利诱（重金加解决孙家），手段老辣。若是一般骤然发家的商户，面对如此巨款和“解决麻烦”的承诺，怕是很难不动心。
然而，姚二愣听罢，脸上依旧没有太多波澜，只是目光更沉静了些。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苏小婉，苏小婉几不可察地微微摇头。他又看向周文礼，周文礼眉头微蹙，显然也觉得此事蹊跷。
姚二愣重新看向魏老板，缓缓抱拳，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多谢魏东主抬爱。只是，‘姚记’二字，不仅是一块招牌，更是姚某与一众兄弟伙计的心血根基，更是青石镇众多乡邻认可的味道。秘方乃先人所传，亦非可买卖之物。至于孙家之事，自有姚某与本地同仁依理依法处置，不劳魏东主费心。这收购之事，恕难从命。魏东主的好意，姚某心领了。”
拒绝得干脆利落，毫无转圜余地。
魏老板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那对转动的核桃也停了下来。他盯着姚二愣，眼神变得有些阴鸷：“姚东家，年轻人有骨气是好事，可也要识时务。三千两，可不是小数目。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况且……”他拖长了语调，语气中的威胁之意不再掩饰，“这青石镇虽好，终究是弹丸之地。生意做得大了，难免招惹是非。若无强力靠山庇护，只怕是……树大招风，怀璧其罪啊。本东主是惜才，也是不想看到一块好招牌，最后落得个……零落成泥的下场。姚东家，可要想清楚了。”
“姚某想得很清楚。”姚二愣迎着对方的目光，毫不退让，“‘姚记’扎根青石镇，靠的是货真价实，凭的是乡亲帮衬。前程如何，姚某自会与同仁们一同努力开创，不劳外人挂心。魏东主若无其他事，姚记铺小，不便久留贵客，请。”
这便是送客了。
魏老板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盯着姚二愣看了几息，忽然冷笑一声：“好，好！有胆色！但愿姚东家这份硬气，能一直保持下去。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拂袖，登车而去。那八名护卫冷冷扫了姚二愣等人一眼，翻身上马，护卫着马车，蹄声嘚嘚，扬起一片尘土，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围观的乡民议论纷纷，有惋惜姚二愣错过“天大富贵”的，也有佩服他硬气不肯卖祖业的，更多人则是感到一股山雨欲来的不安。
“此人来者不善。”周文礼低声道，面色凝重，“收购是假，吞并是真。恐怕背后另有图谋。”
苏小婉也道：“他最后那几句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且其随从护卫，步伐沉稳，眼神锐利，不似寻常家丁护院。”
姚二点点头，对陈义道：“陈大哥，有劳。盯紧这魏老板在镇上的动向，还有，查清楚他的底细，尤其是与孙家，乃至与官府、黑道，有无关联。要快。”
“明白。”陈义领命，身形一闪，已消失在人群之中。
陈义的调查，很快有了令人心惊的发现。
魏老板一行并未离开青石镇，而是在镇上最好的客栈包下了一个独立院落，深居简出，但其一名心腹信使，却在当夜悄然离镇，快马加鞭往邻县方向而去。陈义暗中尾随，发现那信使进入邻县县城后，竟与当地一股名为“黑沙帮”的黑道势力接上了头！而这“黑沙帮”，早年间与孙家似乎有过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往来，虽然后来因分赃不均闹翻，但香火情未必全断。
更让姚二愣警惕的是，陈义在魏老板的随行护卫中，辨认出一人，其身形步态、腰间佩刀的制式，极似官府中豢养的、专门处理“棘手”事务的“暗桩”或“缇骑”！
消息传回，姚二愣心中凛然。这魏老板，绝非单纯的豪商！其背后可能牵扯到黑道势力，甚至可能有官府的影子！他所谓的“收购”，恐怕只是第一步，若不成，后续的“变故”……
事态严峻，姚二愣不再犹豫，当夜便召集“青石商盟”全体核心成员，在姚家后院紧急议事。
灯火通明下，姚二愣将魏老板来访、陈义查探到的情报，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当听到“黑沙帮”、“疑似官府暗桩”等字眼时，屋内一片倒吸冷气之声。刘老实吓得面无人色，连赵四、孙娘子也神色凝重。潘胖子、钱有财更是眼神闪烁，坐立不安。
“诸位，”姚二愣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魏某之事，已非简单的商业竞争。其势大，其心险，所图恐非‘姚记’一铺，而是欲将我商盟视作肥肉，或吞并，或摧垮。前有孙家余孽未平，后有黑道官府阴影，此诚危急存亡之秋。”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激昂：“然则，我商盟自创立以来，历经谣言、官非、内部分歧，何以能存续至今，且日渐稳固？盖因我等秉持‘求同存异、信守契约、同心协力’之宗旨！昔日难关，尚可共渡，今日之危，岂能独善？姚某在此立誓，必与商盟共存亡！然一人之力有限，众人之力无穷。是战是退，是聚是散，今日，需诸位共同定夺！”
屋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沉重的压力如同实质，压在每个人心头。
周文礼第一个站起身，慨然道：“姚东家何出此言？商盟一体，休戚相关！魏某纵有黑道官府背景，难道我等便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我周文礼，愿与商盟共进退！”
赵四“腾”地站起，独眼圆睁：“他娘的！管他黑道白道，想抢咱们的饭碗，砸咱们的招牌，先问过老子手里的杀猪刀同不同意！赵四誓死追随姚东家！”
孙娘子也起身，声音清越：“妾身一介女流，亦知唇亡齿寒。姚东家与苏姑娘待我等如何，大家心中有数。今日若散了，明日便是个个击破。妾身愿倾尽所有，与商盟共御外侮！”
刘老实、吴掌柜、何篾匠、余婆婆等人，虽面色仍白，但在周文礼、赵四、孙娘子的带动下，想起前番共度难关的情谊和商盟带来的实在好处，也终于鼓起勇气，纷纷表态：“愿听姚东家调度！”“同进同退！”“守住咱们的基业！”
连潘胖子和钱有财，在众人目光注视下，也知此刻再首鼠两端，必被彻底边缘化甚至驱逐，只得硬着头皮，表示愿“遵从议事会决议”，“为商盟出力”。
见人心可用，姚二愣心中一定，沉声道：“好！既然诸位心意已决，那便从今日起，商盟进入临战之态！依先前所定规章，各司其职，全力备战！”
“林老倔林师傅，即刻起，加固烤猪坊及库房围墙门户，增置防火、防撞器具，日夜安排可靠人手轮值，确保核心技艺与资产安全！”
“陈义陈统领，全面负责商盟护卫，加紧训练护院队，布置明岗暗哨，尤其警惕陌生面孔与可疑动向。情报探查，一刻不能放松！”
“贾二皮，统筹盟内物资，清点存粮、银钱、药材、燃料，确保紧要时可供支撑。同时，加紧与可靠的外地货商联系，广开货源，以防被人掐断供应！”
“苏小婉苏参谋，总管账目、文书、对外联络及内部协调，确保政令畅通，资源调配有序。同时，密切关注可能出现的伤病情况，做好应急准备！”
“周文礼周掌柜、赵四、孙娘子……诸位，各自铺面也需提高警惕，遇有异常，即刻通报。日常经营照旧，但需更加谨慎，莫要授人以柄！”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确，责任落实到人。众人轰然应诺，先前的不安与慌乱，在明确的职责和共同的危机感面前，迅速转化为一种同仇敌忾的斗志与高效运转的行动力。
林老倔连夜带人加固工坊，叮当声不绝于耳。陈义挑选出的三十名精壮护院，在镇外僻静处加紧操练，呼喝声在夜色中传出老远。贾二皮埋首账册物资清单，算盘打得噼啪响。苏小婉的房中灯火长明，她与周文远一起，梳理着盟内各项契约文书，筹划着应对各种可能的方案。
整个“青石商盟”，如同一架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在姚二愣的统御下，开始高效、有序地运转起来，严阵以待，准备迎接未知的、却必然更加猛烈的风暴。
夜色深沉，青石镇却无眠。一股凝而不散的战意，在寂静的街巷与忙碌的院落中悄然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