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釜底抽薪：挖角与反挖角
孙家“南洋珍味”铺子关门歇业的告示，像一块疮疤，贴在青石镇最热闹的街口。连日来的门庭冷落，童谣的嘲讽，以及“品真会”上惨败的余波，让孙家父子的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孙霸天在宅院里暴跳如雷，摔碎了一套又一套茶具，却无法改变“姚记”烤猪日益高涨的人气。孙老爷则坐在太师椅上，指节一下下敲着紫檀桌面，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比儿子更阴沉、也更老辣的光。
“明的不行，就来暗的。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孙老爷声音沙哑，对垂手立在面前的管家吩咐道，“姚家那小摊，靠的是谁？不就是那个姓林的倔老头吗？他那手烤猪的功夫，才是根本。去，找个妥帖的人，带足诚意，去会会那林老倔。只要他肯点头，条件，随他开。”
一场针对“姚记”命脉的“釜底抽薪”之策，在孙家高墙内悄然定下。
几日后的黄昏，林老倔收拾完烤炉，正准备收工回家照顾身体渐好的儿子，一个穿着体面、面带精明的中年男子拦住了他的去路。来人自称是县城“富贵楼”的管事，姓钱，言辞客气，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林师傅，久仰大名了！”钱管事拱拱手，目光却扫过简陋的烤坊，“您这手艺，窝在这小镇上，实在是屈才了。我们东家在县城新开了间大酒楼，正缺您这样的大师傅坐镇。只要您点头，月钱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是您现在收入的五倍。酒楼还提供独门小院给您和家人居住，一应开销全包。如何？”
林老倔独眼一翻，继续收拾家伙什，闷声道：“谢东家好意，老汉我就习惯这青石镇的水土，哪儿也不去。”
钱管事似早有所料，也不生气，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林师傅，别急着回绝。若是嫌县城远，咱们东家在镇上也有产业。孙老爷听说您儿子前阵子身体不适，甚是挂念。只要您愿意过档到孙家‘珍味坊’掌勺，刚才说的条件不变，孙老爷还可以出面，请县城最好的大夫，用最名贵的药材，保您公子日后康健无忧。此外，还有一笔安家费……”他声音压得更低，报出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数字。
这个数字，足以在镇上买下一间不错的铺面。而“保公子康健”的承诺，更是直击林老倔内心最柔软之处。他忙碌粗糙的手停顿了一下，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波动。为了给儿子治病，他几乎掏空了家底，姚二愣虽然仗义相助，但那笔药钱终究是欠下的。若能有了这笔钱，儿子后续的调养，家里的日子，都能宽裕许多……
钱管事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犹豫，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林师傅是明白人。跟着姚家那愣头青，能有什么大出息？小打小闹，朝不保夕。孙家家大业大，才是真正的靠山。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自古皆然啊。”
然而，林老倔的犹豫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他眼前闪过姚二愣在他最绝望时送来药材的样子，闪过儿子转危为安后姚二愣那句“人没事就好”的朴实话语，闪过这几个月来，“姚记”摊子从无到有，几个人像家人一样互相扶持的场景。孙家给出的条件固然诱人，但那是一种冷冰冰的交易。而在姚二愣那里，他感受到的，除了工钱，还有一种难得的尊重和如同家人般的信任。姚二愣连他祖传的秘方都没开口索要，反而在他危难时倾力相助，这份情义，不是银钱可以衡量的。
更重要的是，他林老倔一辈子倔强，最恨被人胁迫利诱。孙家今日能许以重利，他日就能将他弃如敝履。与虎谋皮，终被虎伤。
“钱管事，”林老倔抬起头，独眼里恢复了往日的执拗和冷硬，“替我谢谢孙老爷和你们东家的好意。我林老倔没什么大本事，就会烤几只猪，但也知道个‘信’字。姚记待我不薄，我老汉做不出那背信弃义的事。这青石镇的水土，我习惯了，不挪窝了。您请回吧。”
钱管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没想到这穷烤猪的如此不识抬举，语气顿时冷了下来：“林师傅，你可想清楚了！得罪了孙家，在这青石镇，往后怕是不好立足！”
“好不好立足，是我老汉自己的事。”林老倔转过身，拿起烧火棍，开始清理炉灰，不再看那管事一眼，“不送。”
钱管事碰了一鼻子灰，悻悻而去。
当晚，林老倔径直找到姚二愣，将孙家挖角之事原原本本告知，末了骂道：“孙家真是下作！以为有几个臭钱就能买到一切？我呸！”
姚二愣听完，脸上并无太多惊讶，反而给林老倔倒了碗水：“林师傅，您别动气。孙家这招，意料之中。他们正面拼不过，自然要动歪心思。您能留下，是咱们‘姚记’的福气。”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抹冷光：“不过，孙家既然先出了招，咱们也不能就这么算了。他来挖咱们的墙角，咱们也得让他知道，他家的墙脚，未必有多结实。”
他叫来贾二皮，低声吩咐道：“二皮，你去散个消息，就说孙家粮铺对待伙计刻薄，工钱压得低，动不动就扣钱，还拖欠薪饷。特别是前阵子请的那几个‘南洋师傅’，因为生意不好，孙家想赖掉答应人家的工钱，正闹得不可开交呢。”
贾二皮眼睛一亮：“二愣哥，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办！保准让码头上那些扛活的、茶馆里闲唠的，都知道孙家是怎么对待帮工的了！”
很快，一股关于孙家“苛刻雇工”的流言，如同夏日里滋生蔓延的蚊蝇，在青石镇的市井角落悄无声息地传开了。
起初只是零星议论，但结合之前“南洋烤猪”仓促关门、几位师傅突然消失的事实，这流言便显得格外真实。有鼻子有眼地说孙家如何过河拆桥，如何克扣工钱，甚至描绘起争执的细节。虽然无人能证实，但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孙家“为富不仁”的形象，在许多普通镇民心中又加深了一层。
而这流言，仿佛带着某种不祥的预言力量。几天后，孙家粮铺后院果然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之前被孙霸天骂作“废物”并草草打发出门的那个“南洋师傅”中的领头人，竟带着两个同伴去而复返，堵着孙家粮铺的后门讨要当初承诺的“尾款”和“遣散费”。双方争执不下，声音越来越大，引得不少路人侧目。那师傅情绪激动，高声嚷嚷着孙家“说话不算话”、“卸磨杀驴”，最后几乎是被孙家的恶仆推搡着赶出了镇子。
这一幕，恰好被不少镇民看在眼里。虽然孙家极力掩饰，但“孙家苛待雇工，师傅愤而离去”的消息，已如插上翅膀，与姚二愣暗中散播的流言完美契合，坐实了孙家刻薄寡恩的名声。
孙霸天气得暴跳如雷，却无处发泄。孙老爷得知后，更是摔碎了心爱的翡翠鼻烟壶。他们本想挖角瓦解对手，却没料到，不但没能动摇“姚记”的根基，反而自家后院起火，惹了一身腥骚，信誉大损。
这场“挖角”与“反挖角”的暗战，以孙家的彻底失败告终。姚二愣未费一兵一卒，仅凭林老倔的忠诚和一次精准的舆论反击，便让孙家尝到了“偷鸡不成蚀把米”的苦果。
然而，经此一事，姚二愣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孙家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斗争，只会更加凶险。他必须让“姚记”这棵刚刚扎根的小树，生长出更加强壮的根系，才能抵御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