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一封家书，远人将至
正月廿四，晨。昨夜的密谋与猜忌，被寒夜的黑暗暂时吞噬，却并未消散，反而如同沉积的泥沙，在每个人心头留下浑浊的印迹。青石镇上空的天色，依旧阴沉，铅云厚重，仿佛随时会坠落。
李典史及其随从并未离开，而是在镇公所“暂住”下来，美其名曰“详查民情，体察商艰”。这悬而未决的姿态，比雷霆手段更让人心慌。镇上流言蜚语更多了，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李典史是来查私盐的，有说是来丈量田亩加税的，但更多窃窃私语，都指向了刚刚有点声势的“青石商盟”和风头正劲的姚记。
姚家大院，西厢房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姚二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周秀才修订过的《商盟条款》草案，墨迹已干，条款清晰，可人心却比这纸上的字迹模糊得多。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潘胖子等人的阳奉阴违，钱有财等人的骑墙观望，刘老实等人的瑟瑟发抖……这些他都看在眼里。李典史的到来，像一块试金石，瞬间让盟内本就脆弱的信任显出了裂痕。
“二愣哥，”贾二皮端了碗热气腾腾的菜粥进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虑，“外头风声越来越紧，孙家伙计到处跟人咬耳朵，说咱们商盟是‘非法结社’，李典史就是来查办的。周掌柜（周文礼）刚才悄悄递话，说潘胖子、钱有财他们昨晚散了会，好像私下聚了……还有，李典史那边，咱们要不要去打点一下？哪怕探个口风也好啊。”
姚二愣接过粥碗，粥很烫，他却没什么胃口。“打点？用什么打点？咱们那点家底，填得饱官差的胃口？还是你觉得，咱们现在凑上去，人家就会给咱们好脸？”他摇摇头，“孙家要的就是咱们慌，咱们乱。自己先乱了阵脚，不用他们动手，咱们就散了。”
他强迫自己喝了两口粥，温热的液体滑入喉中，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这考验不仅来自外部的官威和孙家的阴谋，更来自内部人心的摇摆。如何稳住这艘刚刚起航、四处漏水的小船，比他以往应对的任何一次明刀明枪都要艰难。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嘚嘚”的马蹄声和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轻响，随即是李婶略带惊讶的招呼声。片刻后，李婶拿着一封用油纸仔细包裹的信件，匆匆走了进来。
“二愣，是驿站刚送来的，加急，说是给你的家书。”李婶将信递过来，脸上带着关切，“看这火漆印子，像是从南边府城那边来的。”
家书？姚二愣微微一怔。他在外并无亲眷，唯一的亲人就是青石镇的这些街坊和姚记的伙计。谁会从府城给他寄家书？他接过信，入手颇有些分量，油纸包裹得很严实，边角有些磨损，显是长途跋涉而来。封口处盖着一个模糊的私章，仔细辨认，像是“济世堂”三个字。
济世堂？他心中一动，一个久远而模糊的影子在脑海中浮现。他小心地拆开油纸，里面是两封套在一起的信。外面一层是普通的信纸，字迹端正，是驿站官差的例行公事记录。里面那封，用的是素雅的浅青色笺纸，折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药草清香。
姚二愣展开内里的信笺，目光落在开头那行清秀而略显飞扬的小楷上：
“二愣吾兄如晤：见字如面。暌违数载，未知兄在故乡一切可好？愚妹小婉，自当年随家师远游，习岐黄之术，辗转南北，今略有小成。师恩深重，本欲多侍奉左右，然师以‘医者当济世，不可固守一隅’相嘱，且婉心中亦常念故土风物，尤念……兄昔日照拂之情。故已辞别师尊，不日将启程归乡，预计二月初可抵青石。山高水长，归心似箭。琐事纷扰，不及细述，望兄珍重，待归时再叙。妹小婉谨上。”
苏小婉！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荡开层层涟漪。姚二愣拿着信纸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个总喜欢跟在他身后、梳着双丫髻、眼睛亮晶晶喊他“二愣哥”的黄毛丫头，后来渐渐出落成亭亭玉立、却因家道中落不得不随一位游方郎中远走他乡学医的倔强少女。记忆中的面容已然模糊，只剩下那双总是清澈而带着好奇的眼睛，和离别时那强忍泪水、故作坚强的背影。
原来是她。几年杳无音信，原来她一直在外学医，如今竟要回来了。还特意写了信来告知，这“见字如面”、“尤念兄昔日照拂之情”……字里行间，依稀还是当年那个知礼又带着点亲近的邻家妹妹。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对旧友的怀念，有对时光流逝的感慨，也有一丝……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的波澜。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那些在柳树下、小河边无忧无虑的时光，仿佛被这封信从记忆深处轻轻唤醒，带着遥远而温暖的滤镜。
然而，这丝波澜只持续了短短一瞬。现实的沉重如同冰冷的潮水，迅速将那点暖意吞没。眼下是什么光景？李典史虎视眈眈，孙家磨刀霍霍，商盟内部人心浮动，野狼坡的糜子苗还弱不禁风，十里坡的货还扣在官差手里……他自身尚且如同走在悬崖边缘，步步惊心，哪有余力去细品这“归心似箭”的温情？
他将信纸重新折好，动作平稳，脸上的神情也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与柔和。
“二愣哥，谁来的信？没事吧？”贾二皮见他神色有异，关切地问。
“是苏小婉，苏家妹子，以前住镇东头的，记得吗？跟她师父出外学医，如今要回来了。”姚二愣将信小心地收进怀里，贴身放好，仿佛那淡淡的药草香能带来一丝安宁。
“苏小婉？”贾二皮挠挠头，有点印象，“哦！是那个苏郎中家的姑娘？她不是走好些年了吗？要回来了？这是好事啊！”
“是好事。”姚二愣点点头，语气平淡，“等回来，让李婶帮着收拾间屋子出来。她一个姑娘家，在外漂泊多年，也不容易。”
他没有再多谈苏小婉，仿佛那只是一件寻常的、需要安排的家事。他的心思，已经迅速被拉回了眼前的困局。青梅竹马的归来，像夜空中偶然划过的一颗流星，纵然带来瞬间的光亮和遥远的怀想，却无法照亮脚下崎岖险峻的道路，更无法驱散笼罩在头顶的厚重阴云。
眼下，他需要思考的，是如何应对李典史接下来的动作，如何稳住摇摇欲坠的商盟人心，如何防备孙家更阴狠的后招。苏小婉的归期在二月初，还有时间。而眼前的危机，却已迫在眉睫。
他将碗里剩下的粥几口喝完，起身对贾二皮道：“去请周老先生和周掌柜（文礼）过来，就说有要事相商。另外，让陈大哥留意镇公所和李典史随从的动向，还有……潘胖子、钱有财他们铺子，也稍微留意一下，看看他们今天都和什么人接触。”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果决。那封带来遥远问候与归讯的家书，被他妥帖地珍藏在胸口，仿佛一枚温暖的护身符，却并未让他有丝毫的耽搁与迟疑。
风雨将至，他必须打起全部精神，应对眼前的惊涛骇浪。至于天边那颗归来的星……且待风浪稍息，再看她是否依旧明亮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