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釜底抽薪，断其根基
谣言如风，无孔不入。贾二皮精心散布的那句“孙家银根吃紧，恐要抛货抵债”，起初只在茶馆酒肆、码头巷尾流传，大多数人将信将疑，只当是姚记与孙家争斗的又一轮口水仗。然而，当这句话飘进镇东“汇通钱庄”的掌柜金算盘耳中时，味道就变了。
金算盘，人如其号，瘦削精干，十指留着长指甲，没事就爱拨拉那副从不离身的紫檀木算盘。他这钱庄，是青石镇乃至附近几个乡镇最大的民间借贷字号，孙家是其最重要的客户之一，常年有大笔银钱往来。前几日，孙家才以城西五十亩上等水田为抵押，从汇通钱庄支借了八百两银子，据说是要趁着新粮上市前囤积一批精米。
本来这是笔寻常生意。可这两日，金算盘连着听到好几处传来孙家资金紧张的风声，起初不在意，听得多了，心里那副算盘就忍不住噼里啪啦打起来。孙家与姚记的争斗他略有耳闻，孙家最近在姚记手里似乎没讨到好，那“黑风岭”的传闻虽未证实，但也透着蹊跷。再加上孙家最近在镇上的铺子，确实有些不同以往的沉寂……
“不行，得去问问。”金算盘捻着山羊胡，眯起小眼睛。孙家是大主顾不假，可钱庄的银子更是命根子，容不得半点闪失。他当即叫来心腹伙计，低声吩咐了几句。
午后，孙家大宅的书房里，茶香袅袅，却驱不散孙老爷眉宇间的阴郁。
孙霸天像只困兽般在屋里走来走去，嘴里骂骂咧咧：“爹！这肯定是姚二愣那混蛋搞的鬼！到处散播咱们家的谣言！还有王里正那老东西，这两天对咱们也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肯定是姚二愣去灌了迷魂汤！”
孙老爷闭目靠在太师椅上，手中转着一对油光水亮的核桃，嘎吱作响，仿佛捏着的是姚二愣的骨头。鹰嘴岩事败，黑三被抓，虽然姚二愣那边和王里正都暂时没有下一步动作，但这种悬而不决的沉默更让他心焦。他感觉自己像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而撒网的人正躲在暗处，冷冷地观察。
“慌什么！”孙老爷猛地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姚二愣小儿，不过仗着几分小聪明和一时侥幸。想用谣言扳倒我孙家？他还嫩点！王里正那边，不过是想拿捏一下姿态，等我腾出手来，自然有法子让他改变态度。当务之急，是稳住咱们自家的阵脚，查清楚黑三那边到底漏了多少，还有……”
他话未说完，书房外传来管家孙福小心翼翼的通禀声：“老爷，汇通钱庄的金掌柜来了，说……说是有急事求见。”
孙老爷眉头一皱：“金算盘？他来做什么？这个月的利钱不是前几日才结清吗？”心中闪过一丝不祥预感，他定了定神，“请他去前厅用茶，我稍后便到。”
前厅里，金算盘端着茶盏，却无心品尝，一双眼睛滴溜溜打量着厅中陈设，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打着，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孙老爷换了一身见客的绸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沉稳笑容，迈步进来：“金掌柜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可是前几日那笔款子有什么不妥？”
“孙老爷客气了。”金算盘放下茶盏，拱手还礼，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款子自然妥当，贵府的信用，鄙号向来是信得过的。只是……”他话锋一转，笑容淡了些，“近日镇上有些风声，传得不大好听，牵扯到贵府。鄙人受东家所托，不得不来问个究竟，也好让东家放心。”
孙老爷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哦？什么风声，竟劳动金掌柜亲自跑一趟？可是关于我孙家的？”
“正是。”金算盘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外头都在传，说贵府近来银钱周转有些……吃紧，甚至有人说，贵府在好几处的生意都受了挫，恐有抛售产业回笼资金之虞。不知……这些传言，是空穴来风，还是……”
孙老爷脸色一沉，手中茶盏重重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荒唐！纯属无稽之谈！金掌柜，我孙家在青石镇经营数十载，根基如何，别人不知，你汇通钱庄还不清楚吗？些许宵小之辈散布的谣言，岂可轻信？这分明是有人见不得我孙家好，故意中伤！”
金算盘被孙老爷的气势所慑，但想到东家的交代和自己的职责，还是硬着头皮道：“孙老爷息怒，鄙人自然不信这些无稽之谈。只是……人言可畏啊。尤其咱们做钱庄生意的，最重一个‘稳’字。东家的意思，是希望贵府能……嗯，适当澄清一下，或者，最近若有用款需求，提前打个招呼，鄙号也好有所准备。另外，上月抵押的那五十亩水田的地契，东家想再验看一下，不知方不方便？”
这已是相当直白的催债和风险核查了！孙霸天在一旁听得火冒三丈，几乎要跳起来，被孙老爷严厉的眼色制止。
孙老爷胸口起伏，强压下怒火，他知道，此刻绝不能与钱庄翻脸。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丝笑容：“金掌柜言重了。孙某行事，向来光明磊落。既然东家有所疑虑，地契自然可以随时验看。至于银钱周转，金掌柜放心，孙家还不至于被几句谣言绊倒。不过，既然东家开口了，这样，前几日所借的八百两，我三日内先还上三百两，以示诚意，如何？”
三百两！孙霸天差点惊呼出声，孙老爷瞪了他一眼。孙家近期为了对付姚二愣和打点各方，确实花销不小，流动资金本就不甚宽裕，这三日内筹措三百两现银，绝非易事，必然要抽调其他生意的资金，甚至可能需要紧急变卖些不太紧要的资产或压下给供应商的货款。
金算盘要的就是这个态度，见孙老爷如此“上道”，脸色立刻缓和下来，重新堆满笑容：“孙老爷快人快语，不愧是做大事的人！如此甚好，如此甚好！那鄙人就回去禀报东家，静候佳音了。地契验看之事，不急，不急。”
送走金算盘，孙老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铁青着脸，回到书房，一把将桌上的茶具扫落在地，瓷片四溅！
“姚！二！愣！”孙老爷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好一招釜底抽薪！竟用这等下作手段，动摇我钱粮根本！”
孙霸天也慌了：“爹，三天，三百两！咱们账上现银怕是不够，铺子里周转也……”
“闭嘴！”孙老爷暴喝一声，胸口剧烈起伏，“去！把能收的账目加紧收回来！铺子里不必要的开支全部砍掉！库房里那些暂时用不上的陈货，找个可靠的人，悄悄处理掉！务必在三天内，凑足三百两现银，给汇通钱庄送去！”
他疲惫地坐回椅子上，揉着发痛的额角。经此一事，他短期内再想调动大笔资金对姚记发动价格战、或者雇佣更厉害的人物来硬的，已是力不从心。姚二愣这一手谣言，看似轻飘飘，却实实在在地扼住了他的一条经济命脉，为他自己和那个刚刚成立的、该死的“互助会”，赢得了宝贵的喘息和壮大的时间。
“姚二愣……且让你再得意几天。”孙老爷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声音低沉如同诅咒，“等老夫缓过这口气……定要让你，和那些跟着你的泥腿子，统统付出代价！”
然而，此刻的孙家，就像一头被无形绳索暂时束缚住爪牙的困兽，只能发出不甘的咆哮，却不得不先费力去挣脱脖子上的枷锁。
姚家小院里，姚二愣听完贾二皮关于汇通钱庄掌柜登门孙家的汇报，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二愣哥，孙家这下该消停一阵子了吧？”贾二皮喜道。
“消停？”姚二愣摇摇头，目光幽深，“逼急的狗，跳墙时更凶。不过，咱们确实多了些准备的时间。告诉会里的弟兄们，抓紧这段日子，该备货的备货，该联系的渠道加紧联系，把咱们自己的根基打牢。另外，”他看向陈义，“陈大哥，孙家变卖资产筹钱，或许是个机会，看看有没有咱们能用得上、或者能掌握的东西。”
陈义会意，点了点头。
夜风穿过小院，带着深秋的凉意。姚二愣知道，击退钱庄的试探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暴风雨，还在后面。但他和身边这些人，至少获得了一个短暂却至关重要的——备战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