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契约陷阱
镇公所前的小广场,平素里冷冷清清,今日却意外地围拢了不少看热闹的乡民。
消息不知怎地就传开了——柳树沟的养猪户杨老栓,要和姚记食摊的东家姚二愣,在镇公所里“撕毁契约”,从此不再给姚记供猪。这可是新鲜事,姚记的烤猪和食摊生意正红火,这杨老栓怎么说断就断?不少人心下猜测,怕是和最近镇上关于姚记苛待供应商的风声有关。
姚二愣到得很早,只带了贾二皮一人。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安静地站在镇公所廊檐下等着。贾二皮手里捧着一个扁平的木匣子,面色肃然。
不多时,杨老栓也来了,佝偻着背,脚步有些拖沓,脸色灰败,眼神躲闪,不敢看姚二愣。他身边跟着孙家的大管家孙福,以及那个尖嘴猴腮的二管事刁滑头。孙福穿着一身崭新的绸缎褂子,昂着头,脸上带着矜持而得意的笑容,仿佛不是来看人解约,而是来接收战利品。
“姚东家,久等了。”孙福上前,假模假式地拱了拱手,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人都听见,“今日之事,也是无奈。杨老栓家中有难处,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嘛。还望姚东家体谅,莫要伤了和气。”话里话外,透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
姚二愣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对杨老栓点了点头:“杨叔,来了。进去吧。”
王里正已在公所内堂坐定,周老秀才作为中人也在场。见双方人到齐,王里正捋了捋胡须,公事公办地道:“杨老栓,姚康,你二人自愿解除柳树沟生猪供应之契,可有异议?”
杨老栓低着头,声音发干:“没、没异议。是……是小老儿对不住姚东家……”
姚二愣淡淡道:“既是双方情愿,无异议。”
“既如此,便按规矩办吧。”王里正道,“原契何在?当众验看,当面销毁,以为凭证。”
姚二愣示意贾二皮。贾二皮上前,打开木匣,取出两份一模一样的契书。纸质泛黄,墨迹清晰,正是当初签订的那份,上面写明杨老栓按期供应符合要求的生猪,姚记按约定价格收购,双方签字画押,还有中人和王里正的印鉴。
孙福伸长脖子看了一眼,确认无误,眼中贪婪之色更浓。他仿佛已经看到这份契书化为碎片,孙家彻底掌控这条货源。
姚二愣拿起其中一份,展开,对着杨老栓和王里正、周老秀才示意了一下,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双手捏住契书两端,作势欲撕。
杨老栓浑身一颤,闭上了眼睛。
孙福和刁滑头则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姚二愣的手。
然而,就在姚二愣手指用力的瞬间,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指尖在契书右下角某个不起眼的墨点处轻轻一抹。那墨点似乎比周围的墨色略深,也略有些黏腻。紧接着,只听“嗤啦”一声脆响,契书从中间被撕成两半!
姚二愣面无表情,将撕成两半的契书叠在一起,又撕了一次,直到成为一把无法拼凑的碎片,这才随手丢在身旁一个准备好的瓦盆里。贾二皮立刻上前,点燃火折子,将碎片付之一炬。火光跳跃,映着众人神色各异的脸。
孙福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笑容。成了!姚二愣亲手毁了契约,杨老栓这条线,彻底断了!他仿佛已经看到大把的银子流进孙家的库房。
“原契已毁,约定解除。”王里正宣布,随即看向杨老栓和孙福,“你二人可有新约要立?”
“有,有!”孙福连忙从袖中掏出一份崭新的契书,纸质雪白,墨迹簇新,条款写得密密麻麻,核心无非是杨老栓所养生猪必须全部供应孙家,价格虽比市价略高,但附带了诸多限制和惩罚条款。“杨老栓,来,按手印!”
杨老栓看着那份新契,手抖得厉害,在刁滑头的半搀半逼下,才蘸了印泥,在契书上按下了一个鲜红却显得无比沉重的手印。孙福作为孙家代表,也志得意满地按了印。
“好!契约已成!”孙福拿起新契,吹了吹未干的印泥,仔细折好,揣入怀中,仿佛揣着珍宝。他转身,对着姚二愣假笑道:“姚东家,承让,承让。以后咱们可就是同行了,还望多关照。”
姚二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对王里正和周老秀才微微颔首,便带着贾二皮转身离开了镇公所,背影挺拔,看不出丝毫气馁或愤怒。
孙福只当他是强作镇定,心中更是快意。他拍了拍杨老栓的肩膀,声音不小,足以让还没散去的乡邻听到:“老栓啊,放心!跟着我们孙家,亏待不了你!这是定金,十两银子,你收好!往后好好养猪,银子大把的有!”说着,当真掏出一锭雪花银,塞到还没回过神来的杨老栓手里。
那白花花的银子在秋日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刺痛了不少人的眼。杨老栓握着那锭冰凉的银子,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无尽的惶恐和空虚。
没有人注意到,在姚二愣撕毁那份“契约”时,贾二皮脚下似乎不经意地踢到了那个装碎片的瓦盆,几片未燃尽的、带着焦痕的碎片飘落出来,其中一片较大的,依稀可见印章的红色痕迹和几个字,但很快就被贾二皮“不小心”踩在脚下,碾入了尘土之中。更没人注意到,姚二愣撕毁的,以及最终烧掉的,是木匣中取出的两份契书里,下面那一份。而上面那份看似一模一样的“原契”,早在姚二愣展开示意时,借着袖子和角度的遮掩,与下面那份调换过了。被调换上去的那份,纸张、笔迹、印章都仿得天衣无缝,唯独在右下角某个位置,用了贾二皮不知从哪儿搞来的特殊墨料,画了一个极淡的、只有他们自己人才知道的暗记。
真的契约,早已被姚二愣在撕毁的掩护下,藏回了袖中。此刻正安然贴在他的内衫口袋里。
而孙福怀中那份崭新的、带有杨老栓手印的契书,以及他支付出去的十两定金,连同今日这出当众毁约的戏码,都将成为未来某一天,钉死孙家巧取豪夺、破坏行规的——铁证。
孙福还在为得到一份“稳固”的供货契书而沾沾自喜,却不知自己揣着的,是一道迟早会烧起来的符咒。姚二愣走在回铺子的青石板路上,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伸手入怀,摸了摸那份带着体温的真契约,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冷冽的弧度。
陷阱已成,静待猎物挣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