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孙家震怒,毒计暗生
正月廿一,孙家大宅,书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令人窒息的药草味,混杂着陈年木料和线装书卷的沉郁气息。这气味并未能安抚人心,反而更添烦躁。孙老爷靠坐在黄花梨太师椅上,面色在窗外透进的惨淡天光下,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灰。他手中捏着一份墨迹新鲜的清单,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蚯蚓般隆起,突突直跳。
清单是管家孙福刚刚呈上来的,上面详细罗列了“青石商盟”近日的动向:腊月廿八联合采买日用杂货,为成员节省银钱若干;与赵守业签订“土地入股契约”,野狼坡试种“糜子”已出苗;商盟核心成员增至七人,近日又有两家商户递话欲加入;姚记烤猪获府城“聚仙楼”长期订单,并有意“品牌授权”于盟内商户;十里坡扣货事件,县衙税曹态度暧昧,尚未有进一步动作……
每一条,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在孙老爷的心尖上。尤其是“土地入股”和“糜子出苗”这两条。土地!那是他孙家立足青石镇数十年、压服四邻、掌控命脉的根基!姚二愣这个乳臭未干的泥腿子,竟敢将手伸向土地!虽然只是无人问津的荒地,但这种行为本身,就是一种最直接的挑衅和最危险的信号!这意味着姚二愣的野心,绝不仅仅限于一家食摊、几口烤猪,他是在尝试构建一个不受孙家控制的、全新的利益网络和资源体系!而那片荒地上的新绿,更是狠狠抽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他孙家看不上、也懒得费心思的“废地”,在姚二愣手里,竟然真的能长出东西来!这不仅是打脸,更是对他孙家眼光和能力的全盘否定!
“废物!一群废物!”孙老爷猛地将清单拍在桌上,震得茶杯“哐当”乱响,褐色的药汁泼洒出来,浸湿了上好的宣纸。“让你们盯紧姚二愣,你们就给我盯出这些东西来?联合采买?土地入股?商盟扩张?他都骑到老夫脖子上拉屎了!你们除了干看着,还能干什么?!前次红糖里掺沙,非但没让他们内讧,反倒让那小子又赚了波人心!黑风岭那边也是废物!要个路线图到现在都没影!我养你们这群废物何用?!”
他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暴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藏的恐惧。姚二愣的成长速度,太快了!快得超出他的预料,快得让他这个在青石镇纵横半生的老狐狸,都感到心悸。这个小子,像一株生在石缝里的怪草,你用火烧,他根扎得更深;你用石头压,他换个方向长得更猛;你用刀砍,他断了一茬,旁边又冒出新芽,甚至开始蔓延成片!
管家孙福垂手站在下方,额头冷汗涔涔,腰弯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地上:“老爷息怒!是小的们无能!只是……只是那姚二愣如今行事越发谨慎,身边又有陈义那个杀神护着,等闲人近不得身。商盟那些人,得了实惠,如今对姚二愣信服得很,口风也紧。那野狼坡更是偏僻,咱们的人去看了,确实发了点芽,但能不能长成还未可知……”
“未可知?”孙老爷猛地打断他,声音尖利,“等到他种成了,收到粮了,把那一套‘土地入股’的法子推广开来,把镇外那些没人要的荒地都盘活了,那时候还‘未可知’吗?!等到他把商盟弄成铁板一块,把咱们的供货、销路都挤垮,那时候还‘未可知’吗?!”
他霍地站起身,在书房里焦躁地踱步,沉重的脚步踏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每一声都敲在孙福的心尖上。“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小打小闹,隔靴搔痒,只会让他越来越成气候!必须下狠手,下死手!一击,就要让他再也翻不了身!让他那个什么狗屁商盟,彻底散架!”
他停下脚步,猛地转身,盯着孙福,眼中闪烁着毒蛇般阴冷的光芒:“以前是老夫小瞧了他,总想着用生意场上的规矩,或者江湖下三滥的手段,就能捏死他。现在看来,此子已成气候,再用那些招数,不过是给他送磨刀石。对付这种人,就得用他避不开、绕不过的——王法!规矩!”
孙福心中一凛,抬起头:“老爷,您的意思是……”
“他不是喜欢结盟吗?不是搞什么‘商盟’,又是立章程,又是统一采买,还想搞‘品牌授权’?”孙老爷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大周律例,可有明载,民间‘行会’、‘结社’,需官府批准备案,不得私自聚众,不得扰乱行市,不得垄断货殖,不得……嗯?”
他背着手,缓缓踱到窗边,望着窗外萧索的庭院,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刀:“你说,他这‘青石商盟’,一未经官府备案,二有联合定价、统一采买之实,三有欲行‘品牌授权’、近乎垄断技艺之谋,四聚拢商户,声势日大……这些,若是让县衙里管刑名、管市易的各位大人知道了,会怎么想?若是让与咱们相熟的那位曹税吏,在‘堪合’、‘商税’之外,再参他一本‘非法结社、扰乱市场、意图垄断’,又会如何?”
孙福倒吸一口凉气,眼睛却亮了起来:“老爷高见!此乃釜底抽薪之计!只是……那姚二愣与王里正似乎有些往来,周文远那老穷酸也替他说话,万一他们……”
“王里正?一个快要入土的老棺材瓤子,无非是看姚二愣有点势头,想拿捏着多捞点好处,顺便显示他这‘里正’的威权。在真正的官面文章、律法条文面前,他算个什么东西?”孙老爷不屑地嗤笑,“至于周文远,一个连秀才都没考上的老童生,除了会写几个字,能顶什么用?官字两张口,他说姚二愣的商盟合法就合法?我说他不合法,他就不合法!关键,在于让谁去说,怎么说!”
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眼中算计更深:“去,把前几日从府城带回来的那对羊脂玉镇纸,还有库里那幅前朝仿的《秋山行旅图》,准备好。你亲自跑一趟县城,去找户房的曹书吏,不,直接去找他的上峰,李典史。就说,青石镇有商户私自结社,扰乱行市,哄抬物价,垄断货源,长此以往,恐生民变,请李典史为地方安宁计,派人查察。该打点的,不必吝啬。另外,”他眼中寒光一闪,“让曹书吏在十里坡扣下的那批货上,再下点功夫。‘堪合’不全只是小过,若是查出那批货里……夹带了什么不该带的东西,或者,姚记的账目本身就有大问题呢?”
孙福听得心惊肉跳,又觉一阵兴奋。这才是老爷真正的手段!不动声色,借刀杀人,而且是借用谁也扛不住的“官刀”!只要官府定了性,姚二愣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得乖乖就范!那什么商盟,立刻就得土崩瓦解!
“可是老爷,”孙福还是有点不放心,“那姚二愣狡诈,账目怕是做得干净,货物也查过了,没什么问题……”
“账目干净?”孙老爷冷笑,“只要想查,鸡蛋里也能挑出骨头!货物没问题?你不会让它‘有’问题吗?黑风岭那帮废物指望不上,咱们自己人还不会做事?记住,要做得干净,要像是他们自己内部出了纰漏,或者……是那些不安分的盟员,因分赃不均,自己举报的!明白吗?”
孙福浑身一激灵,立刻明白了:“小的明白!定会安排妥当,绝不会牵连到老爷!”
“嗯。”孙老爷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去吧,手脚麻利点。姚二愣……老夫倒要看看,你这棵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草,能不能抗得住这官面上的……雷霆雨露!”
孙福躬身退下,轻手轻脚地带上房门。书房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浓烈的药味弥漫。孙老爷独自坐在昏暗里,脸上的暴怒早已消失,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和一丝棋手即将落子时的决绝。
他不再将姚二愣视为一个需要教训的后生,或是一个讨厌的竞争对手。他将其视作必须彻底铲除的毒瘤,是足以动摇孙家根基的心腹大患。这一次,他要动用的,将是青石镇水面之下,最深层、也最致命的暗流——官府的权柄。
而此刻的姚二愣,尚在品尝商盟初成的喜悦,规划着“品牌授权”的蓝图,警惕着山匪的利刃和孙家的阴招。他或许还未曾真正意识到,一场远比商业倾轧和江湖厮杀更为凶险、也更为致命的风暴,已然在县衙的某个角落,悄然酝酿成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