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新任县令的橄榄枝 续
“无妨。”方子儒笑道，“本官看中的，非你科举之才，乃你实务之能，明辨之心。官场规制，可慢慢学。刑名钱谷，自有专司佐吏。你只需以你商贾之眼，洞察市井利弊，商事得失，遇有不平不法之事，能不畏强梁，据实以报，协助本官了解下情，沟通民瘼即可。譬如，坊市管理、商税征收、行会弊端、乃至胥吏勒索商民等事，你身处其中，当比本官更易察知。”
姚二点头，又道：“学生二虑，身在商贾，需经营铺面以养家糊口。若为大人效力，恐无暇兼顾，铺事荒废……”
“这个更不必忧心。”方子儒似乎早有考虑，“本官并非要你日日坐班衙署。你之铺面，照常经营，此乃你立身之本，亦是你体察民情之窗口。你只需在遇有要事，或本官咨询时，前来议事即可。平素，你仍是‘姚记’东家。甚至，”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之铺面若能经营得法，成为县城商贾之典范，诚信之标杆，于本官推行‘商事新政’，整顿市风，更是大有裨益。本官或可酌情，给予一些便利，比如……在合乎律法的前提下，减免部分新开业税负，或者，在你遇到某些‘非分’刁难时，给予适当关照。”
这便是实打实的好处了。既不用放弃生意，还能获得官方支持，甚至可能成为“典范”，获得政策倾斜。
“学生三虑，”姚二愣顿了顿，声音更沉，“学生与孙家、钱贵乃至县衙某些胥吏，已有龃龉。若为学生之故，致使大人与同僚失和，或使大人施政受阻，学生万死难辞其咎。”
方子儒闻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神情变得严肃而坚定：“姚康，你此虑，正是本官看重你之处。你若趋炎附势，畏惧强梁，本官反倒要看轻你了。本官既为清河县令，自当秉公持正，扶良抑暴。孙家、钱贵之流，若行止端正，本官自不会无故为难；若其果有不法，证据确凿，莫说只是区区胥吏亲眷、地方豪商，便是再有背景，本官也定当依法严惩，以正视听！本官施政，靠的是朝廷法度，民心所向，而非曲意逢迎，蝇营狗苟！你只管放手去做你该做之事，其余，自有本官担待！”
这番话，掷地有声，正气凛然，显露出这位年轻县令的抱负与决心。一旁的方教谕也捻须点头，面露赞许。
话已至此，姚二愣再无推拒之理。他也看出，这位方县令是真心想做事，且颇有魄力。能得此等官员赏识庇护，对目前的他而言，确是难得的机遇。虽然风险不小，但相比孤军奋战、随时可能被暗箭所伤的处境，这无疑是更好的选择。
他不再犹豫，后退一步，整肃衣冠，对着方子儒，推金山倒玉柱般，行了一个郑重的大礼：
“县尊大人拳拳爱民之心，昭昭日月可鉴！学生姚康，虽才疏学浅，然蒙大人不弃，委以信任，敢不竭尽驽钝，以报知遇之恩？自今日起，但有所命，只要合乎法理，有益地方，学生定当尽心竭力，以供驱策！”
“好！好！好！”方子儒连道三声好，亲自起身，上前扶起姚二愣，脸上满是欣慰之色，“得姚君相助，本官治理清河，又多一臂膀！方教谕，今日当浮一大白！”
方教谕也笑道：“恭喜县尊，喜得良才。姚康，你既应下，往后便要多费心了。县尊新任，锐意革新，你身处市井，耳目灵通，凡有见闻，无论巨细，皆可随时来报。尤其是商事、民生、胥吏不法等情，务必详实。”
“学生谨记。”姚二愣应道。
“不必如此拘礼。”方子儒拍拍他的肩膀，态度亲切，“往后私下相见，以先生相称即可。你之铺面，何时开业？本官到时，或可送一匾额，以为贺仪，亦为‘诚信营商’之倡。”
县令赠匾贺仪！这可是天大的脸面！无异于公开宣告对“姚记”的支持！姚二愣心中一震，忙道：“大人厚爱，学生愧领。铺面修缮将毕，预计六月初十前后可开业。只是些许小事，岂敢劳动大人……”
“诶，商事亦是民生大事。你之‘姚记’，若能成为县城商贾表率，于本官推行‘宽商、恤商、导商’之政，大有示范之效。此事就这么定了。”方子儒一锤定音，又问道，“你初来县城，可还有其他难处？尽管道来。”
姚二愣想了想，道：“承蒙大人关怀，铺面手续已齐，开业在即。唯有人手、货源，尚在筹措。另外，学生此前在青石镇，曾与乡邻组建‘商盟’，彼此互助，颇见成效。不知在县城，可否效仿，联络些正经营商，互通有无，共御风险？”
“商盟？”方子儒眼睛一亮，“此议甚好！商事贵在流通，亦贵在有序。商户各自为战，易受盘剥欺凌；若能依法结社，订立公允章程，互助互利，规范行市，于商于民于官府，皆有益处。此事，你可行之。若有疑难，或遇阻挠，可报于本官。本官或可择机，召见县中诚商，共议商事，届时，你可将‘商盟’之构想，详陈于众。”
这便是更大的支持了！允许甚至鼓励他组建“商会”性质的联盟，并可能在官方层面给予认可和推动！
姚二愣心中激荡，再次道谢。
又叙谈片刻，方子儒问了些青石镇风土人情、商盟运作细节，姚二愣一一作答，条理清晰，见识不凡，更让方子儒满意。看看时辰不早，姚二愣便识趣地起身告辞。
方子儒亲自送到二堂门口，叮嘱道：“姚先生，开业之前，若有琐事，可随时来寻方教谕，或让张书办通传。安心筹备，放手施为。”
“谢大人！学生告退。”
走出县衙，午后的阳光依然炽烈，但姚二愣却觉得心头一片明朗，连日来的疲惫与隐忧，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橄榄枝”驱散了大半。
陈义早已在衙前街等候，见姚二愣出来，神色间并无异样，反而目光炯炯，便知无事，迎了上来。
“回铺子再说。”姚二愣低声道，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回到正在做最后清扫的“姚记”铺面，姚二愣将陈义和冯先生叫到后院无人处，将方才面见新任县令、受其招揽、并获得支持许诺之事，简要说了一遍。当然，略去了其中一些敏感细节和方县令的具体话语。
饶是如此，陈义和冯先生也听得目瞪口呆，惊喜交加。
“新任县令……如此看重东家？！”冯先生激动得胡子都在抖，“还要赠匾贺仪？这、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和护身符啊！东家，咱们这铺子，想不兴旺都难了！”
陈义也是眼中精光闪烁：“有县尊大人支持，钱贵、孙家之流，再想使阴招，就得掂量掂量了。东家，这可是绝好的机会！”
姚二点头，沉声道：“机会难得，但风险亦存。方县令初来，锐意革新，必然触动旧有利益。我们受其招揽，便站在了风口浪尖。往后行事，更需谨言慎行，守法经营，绝不能授人以柄。冯先生，账目务必清晰，分毫不能差。陈大哥，护卫之事，不可松懈，尤其要提防有人狗急跳墙。另外，关于在县城联络商户、组建‘商会’之事，可以开始暗中留意、接触了，但需低调，待时机成熟，再借县尊之势推动。”
两人凛然应诺。
姚二愣走到前堂，望着即将完工的铺面，胸中豪情涌动。原本只是想开个分号，站稳脚跟。如今，却无意中搭上了新任县令的线，获得了意想不到的助力与更高的起点。虽然前路必然伴随更大的风浪，但他无所畏惧。
方县令的橄榄枝，不仅是一把保护伞，更是一张通往县城权力与商业网络核心的入场券。他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在这清河县，真正地扎下根，开枝散叶，将“姚记”和“商盟”的理念，推向更广阔的天地。
“六月初十……”他低声念着开业的日子，眼中充满了期待与斗志。
然而，他并不知道，就在他与方县令在二堂叙话之时，县衙户房的一间值房内，钱贵的姐夫、户房刘书吏，正阴沉着脸，听着心腹的禀报。
“新任的方县令，召见了那个姚二愣？在二堂谈了将近半个时辰？”刘书吏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眼神阴鸷，“方教谕也在场？还亲自送到门口？哼，看来，咱们这位县尊大人，是铁了心要扶植新人了。钱贵那个蠢货，还有孙家那个败家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非但没把人赶走，反而让人搭上了县令的线！”
“老爷，那咱们……”心腹低声问。
“暂时按兵不动。”刘书吏冷冷道，“方县令新官上任，风头正劲，又占着大义名分，不可硬碰。不过，来日方长。县令要推行新政，整顿吏治，商事？哼，这里面的水深着呢。让那姚二愣先去蹦跶，看他能得意几时。总有他求到咱们头上的时候！去告诉钱贵，让他最近安分点，铺子生意清淡就清淡，先把尾巴夹起来。孙家那边，也让他们消停些，别再给老夫惹麻烦！”
“是。”
心腹退下。刘书吏独自坐在昏暗的值房里，望着窗外炽热的阳光，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
县城的棋盘上，新的棋手已然入局，落子无声，却暗藏机锋。姚二愣接下了县令的橄榄枝，也接下了随之而来的明枪暗箭与更复杂的博弈。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