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新局初定

陈义带回的消息，像一块冰，坠入姚家后院看似平静的水面，激起的不仅是涟漪，更是刺骨的寒意。

深夜的堂屋里，油灯将几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随着火光微微晃动。姚二愣听完陈义的叙述，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沉默了片刻。屋外寒风呼啸，更衬得屋内寂静压抑。

“独眼狼……要路线图。”姚二愣低声重复，眼中并无太多意外，只有一种“果然来了”的冷冽，“孙家这次，是铁了心要借刀杀人，而且，要挑最要命的地方下手。”

送往府城“聚仙楼”的烤猪，如今已不仅仅是货物，更是“姚记”品质和信誉的象征，是与府城大酒楼建立稳定合作的桥梁，更是商盟未来可能的发展方向。一旦这批货在路上被劫，甚至被毁，损失的不仅是钱财，更是刚刚建立起的珍贵信用和潜在的大好局面。孙家这一招，毒辣至极。

“陈大哥，你怎么看？”姚二愣看向陈义。

陈义言简意赅：“防。变。打。”

姚二愣点头：“防，是要加强护卫，但咱们人手有限，总不能每次送货都倾巢而出。变，是要改变路线和时辰，让他们摸不着规律。但最重要的，是‘打’——不能总是被动挨打，得让他们伸出来的爪子，知道疼。”

他看向在座的几人：“林师傅，‘聚仙楼’下一批货，是什么时候？”

林老倔闷声道：“腊月二十八，交第一批两只。府城路远，需提前三日出发。”

“还有五天准备时间。”姚二愣沉吟，“来得及。陈大哥，从明天起，商盟各家挑选出身手利落、胆大心细、绝对可靠的青壮伙计，不用多，先要十个，由你统一调度，紧急训练些合击、防守、示警的法子，不指望他们能正面击溃山匪，但至少要能拖延、报信、自保。这批人，平时在各家干活，需要押运时集中，工钱和赏格从商盟公中出，抚恤从优。”

“好。”陈义应下，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训练这些人，他心中已有计较。

“路线要变。”姚二愣继续道，“以往走官道为主，虽平坦但目标明显。从这批货开始，明面上走官道，暗地里准备另一条更隐蔽、但难走些的小路，真真假假，虚实结合。具体路线，出发前再定，只限咱们几人知晓。另外，在几条可能的险要地段，提前设下些不起眼的预警机关，或者安排可靠的当地眼线。”

贾二皮听得眼睛发亮，又有些担心：“二愣哥，这得花不少钱，还得要可靠的人……”

“钱该花。人，慢慢找，宁缺毋滥。”姚二愣语气坚定，“这是咱们的命脉，容不得半点闪失。二皮，你还有件事，去摸摸那独眼狼的底，他有什么嗜好，手下有哪些得力头目，最近黑风岭内部有没有什么动静。孙家要送路线图，总得有人接头，看看能不能从这条线上，找到破绽。”

吩咐完这些，姚二愣看向林老倔，语气缓和了些：“林师傅，咱们的烤猪，如今是树大招风。但越是招风，根就得扎得越深。产量要上去，光靠您一个人，累死也忙不过来。您看……那手烤猪的功夫，核心的火候和香料您把着，前期处理、看火这些粗活，能不能带两个绝对信得过的徒弟？一来您能轻松些，二来，这门手艺也不至于断了传承。人选您定，规矩您立。”

林老倔独眼一瞪，本能地就要拒绝，祖传手艺，岂能轻传？但看着姚二愣诚恳而带着忧虑的眼神，又想想如今这局面，以及那每月四只的“聚仙楼”订单和越来越多的零散需求，他沉默了很久，旱烟袋在鞋底磕了磕，闷声道：“成。我带两个，就两个。人要老实，肯吃苦，手要稳，嘴要严。出了岔子，我拧掉他脑袋！”

“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姚二愣松了口气。扩大生产，保证稳定供货，是应对危机、谋求发展的另一条腿。

接下来的几日，青石镇表面平静，水面下却紧锣密鼓。

镇外一片背风的河滩地，成了临时训练场。十个被挑选出来的青壮，在陈义冰冷的目光和简洁的口令下，演练着简单的阵型、棍棒招式和互相掩护撤退的法子。陈义教得狠，但赏罚分明，几日下来，这支仓促成军的“护货队”虽离精锐还差得远，但至少有了点模样，眼神里少了些畏缩，多了点硬气。

林老倔的烤猪坊里，多了两个满脸烟火色、手脚麻利却沉默寡言的年轻学徒，一个是他本家远房侄子，一个是铁匠老李头推荐来的、父母双亡的孤儿。林老倔教得极其严苛，从挑选猪肉、清理手法，到看火候的时机、翻转的频率，稍有差错便是一顿臭骂，但两人都咬牙忍着，学得认真。

姚记食摊的生意依旧红火，烤猪的香气日夜飘散。只是细心的人会发现，运送木炭、猪肉的车马，时间和路线似乎不那么固定了，有时天不亮就出发，有时又等到午后。

这日晌午，贾二皮在码头“刘家酒馆”打听消息，照例要了碗最便宜的烧酒，竖起耳朵听着各桌的闲谈。

几个刚从下游镇子卸货回来的船工，正唾沫横飞地吹嘘见闻。其中一个黑脸汉子灌了口酒，大声道：“……你们是没看见，那‘八味斋’的掌柜，打开食盒时那表情！跟见了宝似的！说是北边来的贵客送的，叫什么……‘青石镇姚记古法烤乳猪’！嚯，那味道，听说香得能把庙里的菩萨都馋下来！现在府城好些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打听这东西呢，说是年礼的上上之选！”

旁边有人嗤笑：“你就吹吧！一个镇上的烤猪，还能香到府城去？”

“我吹？”黑脸汉子瞪眼，“我亲耳听‘八味斋’伙计说的！那烤猪，用的是失传的古法！香料配方独家！现在府城‘聚仙楼’都跟他们订了长期买卖！人家那烤猪，如今是‘香飘三省’，有银子都未必买得到！”

“香飘三省”或许夸张，但“姚记烤猪”的名声随着商队和食客的口口相传，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辐射向更远的地方，这却是不争的事实。贾二皮听着，心里又是自豪，又隐隐有些不安。名声越大，惦记的人可就越多，明的暗的，怕是都要来了。

他结了酒钱，刚走出酒馆没几步，一个穿着半旧青衫、头戴方巾、面色有些苍白阴沉的中年人，拦住了他的去路。此人眼神锐利，带着股衙门里人特有的审视味道。

“这位小哥，打听一下，‘姚记食摊’的姚东家，可在摊上？”中年人开口，声音平直，没什么起伏。

贾二皮心里打了个突，脸上堆起惯有的笑容：“这位爷，您找我们东家？可不巧，东家刚才有事出去了。您有什么吩咐，跟小的说也一样，小的贾二皮，是姚记的账房。”

中年人上下打量了贾二皮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在他眼前晃了晃，上面刻着一个“税”字。“我乃县衙税科书吏，姓曹。听闻你们姚记生意兴隆，不仅在本镇经营，还将货物售往府城‘聚仙楼’，可有此事？”

贾二皮心道来了，笑容不变，更加恭敬：“原来是曹书吏，失敬失敬。是有这么回事，承蒙‘聚仙楼’看得起，订了些烤猪。都是小本生意，糊口而已。”

“小本生意？”曹书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跨镇经营，货通外县，这可不是小本生意了。按《大周商律》及本县规章，行商跨县，需缴纳‘异地行商税’，另，大宗货品出入，需在本地税课司报备，领取堪合。你们姚记，这税，缴了吗？这堪合，领了吗？”

贾二皮心里一沉，他知道有这么回事，但以往姚记规模小，偶尔送点货去邻镇，也没人较真。如今和“聚仙楼”签了长期契约，数量、价值都不同了，这“异地商税”和“堪合”就成了对方拿捏的把柄！而且，这曹书吏来得如此“及时”，语气如此不善，背后若是没有孙家的影子，他把名字倒过来写！

“这个……曹书吏，小的只是个记账的，这些律例章程，实在不太懂。您看这样行不行，您稍坐，我这就去寻我们东家回来，具体事宜，您跟他详谈？”贾二皮赔着小心，只想赶紧脱身去报信。

曹书吏却摆了摆手，淡淡道：“不必了。本吏公务在身，只是先行告知。给你们三日时间，准备好相关账目、契书，到镇公所寻王里正，本吏会与他一同核验。该补的税，该领的堪合，一样都不能少。若逾期不办，或有意隐瞒……哼，自有法度。”

说完，不再看贾二皮，背着手，踱着方步走了，那背影透着一股拿捏住要害的从容。

贾二皮站在原地，看着曹书吏消失在街角，刚才在酒馆里听人夸赞“香飘三省”的那点飘飘然，瞬间被这盆冷水浇得透心凉。山匪的刀子还没见影，官府的软刀子，已经架到脖子上了。

他不敢耽搁，拔腿就往姚记食摊跑去。新的风暴，已换了更隐蔽、也更难防备的方式，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