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赌坊里的情报网
六月初九,开业前夜。空气紧绷得如同上满了弦的弓,一丝风吹草动都能惊起涟漪。白日里,姚二愣与陈义、沈残、冯先生等人,将开业流程、应急预案、人员调配反复推演、确认,直至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后厨的灶火彻夜不熄,林老倔(从青石镇调来的烤猪主厨)带着徒弟们,最后一次调试着新砌烤炉的火候,腌制着第一批用作次日“开门红”的乳猪,浓郁的香料混合着肉类的醇香,丝丝缕缕飘散在夜色中,勾人食欲,也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某种决心。
然而,真正的战场,或许不在明日的铺面之内,而在那更深、更暗的角落。姚二愣深知,周炳坤绝不会放过开业前夜这最后的机会。纵火、投毒、破坏设施,或者制造事端引发骚乱,任何一桩,都足以让明日的盛典化为泡影,甚至成为“姚记”永久的污点。
亥时三刻,月黑风高。大部分伙计已被安排早早歇下,养精蓄锐。姚二愣、陈义、沈残、沈默,四人聚在后院临时充作议事房的厢房中,灯火如豆。
“都安排妥当了。”陈义沉声道,“前后门、围墙、屋顶,皆有人值守,两班轮换。水源、食材存放处、灶间,沈老和伙计盯着。街面上,也有我们的人在暗中巡哨。”
沈残眯着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明岗暗哨,只能防明枪。暗箭……最难防。周炳坤若真想动手,未必会派大队人马硬闯。下三滥的手段,防不胜防。”
一直安静坐在角落阴影里的沈默,忽然抬起头,看向姚二愣,手指蘸了蘸杯中冷茶,在桌面上快速写下几个字:“赌坊,码头,夜香郎。”
姚二愣目光一凝。赌坊?码头?夜香郎(倒夜香的)?
沈残看到孙子的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对姚二愣解释道:“默儿的意思是,周炳坤若要用非常手段,联络和执行的人,多半不会是他府上或衙门里的亲信,而是通过那些见不得光、又消息灵通的三教九流。赌坊里龙蛇混杂,亡命徒多,是雇佣打手、散播谣言、交易脏物的好地方。码头有他相熟的水匪,运人运货都方便。至于夜香郎……”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这些人穿街走巷,出入各家后门,消息最是灵通,也最不引人注意。若想在某些人家的水源、食材里做点手脚,或者传递些隐秘物品,他们是上佳人选。”
姚二愣心中豁然开朗,同时也泛起寒意。沈残和沈默,不愧是久混市井底层,对这些阴私勾当的门道,了如指掌。周炳坤若真用这些路子,确实防不胜防。
“沈老,小哥,依你们看,我们该如何应对?”姚二愣虚心求教。
沈残沉吟道:“堵不如疏,防不如知。我们人手有限,不可能盯着全城的赌坊、码头和每一个夜香郎。但我们可以……设法知道,他们今晚,有没有接到特别的‘生意’,目标是不是我们‘姚记’。”
“如何知道?”陈义问。
沈默再次蘸水,写下两个字:“线人。”
沈残接口:“县城里这些行当,看似杂乱,实则各有地盘、规矩,甚至有自己的‘耳目’。花钱,或者用别的法子,买通其中一两个关键位置的小人物,不需要他们做什么,只要在听到某些特定风声时,给我们递个信儿就行。比如,哪个赌坊的管事,突然接到一笔不明来路的钱,要找人‘做件事’;或者码头哪个船把头,深夜接到指令要接人接货;又或者,哪个片区的夜香头儿,被要求‘额外关照’某条街的某几户……”
这思路,与姚二愣之前想要“织网”的想法不谋而合,而且更加具体、更具可操作性。在敌人的信息网络里,埋下自己的“耳朵”。
“只是,此事说来容易,做来难。”沈残叹了口气,“一来,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谁可信,谁可用,难以分辨。二来,时间紧迫,今夜就要见效,怕是来不及经营。三来,周炳坤在县城经营多年,这些三教九流的头面人物,恐怕多少都与他有些瓜葛,未必肯为我们所用,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时间,信任,人脉。这是三个几乎无解的难题。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姚二愣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脑中飞速转动。忽然,他想起一事,抬眼看向沈残:“沈老,您方才说,周炳坤与码头水匪有交易,你们曾偶然窥见。可知具体是哪个码头?哪伙水匪?牵头的人,是什么身份?”
沈残回忆道:“是城西‘老鸦渡’,那里水道复杂,芦苇丛生,便于隐匿。水匪头子好像姓邬,绰号‘翻江鼠’,是周炳坤早年在边军时的旧部,后来犯了事逃出来,在水上做了没本钱的买卖。与周炳坤接头的人……似乎是周府的一个二管家,姓胡,左脸颊有颗大黑痣,很好认。”
“老鸦渡……翻江鼠……胡管家……”姚二默默记下,又问道:“赌坊呢?与周府往来最密的,是哪一家?”
“‘福顺赌坊’。”这次是沈默在桌上写下。沈残补充:“‘疤脸李’之前就是靠‘福顺赌坊’起家,那里是周炳坤和钱贵处理一些脏钱、聚拢亡命徒的老巢。如今的管事,是疤脸李的把兄弟,叫‘独眼彪’,心狠手辣。”
“夜香行呢?可有与周府关系近的?”
“这……”沈残皱起眉,“夜香行比较散,分片区。城北这片,管事的好像姓王,是个老鳏夫,性子孤拐,但据说……好像欠了‘福顺赌坊’不少钱。”
线索渐渐串了起来。周炳坤的网络,以县尉府为核心,通过胡管家联络水匪(翻江鼠),通过“福顺赌坊”(独眼彪)控制黑道和脏钱,可能还通过控制夜香行的头目(王老头)来获取市井消息或行些阴私之事。而钱贵、孙霸天,则是依附在这张网上的爪牙。
姚二愣眼中光芒闪烁。要在这张现成的、但并非铁板一块的网上打开缺口,并非全无可能。关键在于——利益,与恐惧。
“沈老,小哥,陈大哥,”姚二愣直起身,声音清晰而冷静,“我们或许,可以试上一试。”
“东家有办法?”陈义精神一振。
“周炳坤能用利益和暴力控制这些人,我们未必不能。只是,我们不用控制所有人,只需要在几个关键节点,制造一点小小的……‘意外’或者‘选择’。”姚二愣缓缓道,“时间紧迫,我们分头行动。陈大哥,你带上两个人,立刻去‘老鸦渡’附近,不必靠近,只需观察。若今夜有异常的船只靠岸,或者有周府的人(特别是脸上有痣的)出现,立刻回来报信。重点是确认,他们今晚是否有针对我们的‘货物’或‘人手’调动。”
“明白!”陈义领命,立刻起身出去安排。
“沈老,”姚二愣看向沈残,“您经验丰富,对市井人物和赌坊规矩最熟。可否请您,带上足够的银钱,去一趟‘福顺赌坊’?”
沈残一愣:“去赌坊?东家,那里可是龙潭虎穴,而且独眼彪认得我……”
“不是去赌,也不是去硬碰。”姚二愣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推到沈残面前,“这里面是五十两银子。您进去后,不必找独眼彪,就找一个……赌瘾最大、最近输得最惨、在赌坊里有些小门路、但又对独眼彪或周府心怀怨气的小头目,或者资深赌棍。跟他赌,输给他一部分,然后,在合适的时机,私下问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就问他,”姚二愣压低声音,“‘独眼彪老大最近是不是接了笔大买卖,要在城北搞出点大动静?兄弟我有个亲戚在城北新开了铺子,心里不踏实,想提前打点一下,免得遭了无妄之灾。若兄台能透个准信,这剩下的银子,都是你的。我只要一句话——有,还是没有。别的,一概不知,也绝不外传。’”
沈残眼中精光一闪,明白了姚二愣的意图。这是用重金,去“买”一个模糊的预警。不问细节,不问是谁,只问“有还是没有”。对方若真的知晓内情,在重利诱惑和“绝不外传”的保证下,很可能为了这笔横财,透露一丝口风。而模糊的问法,也降低了对方的警惕和风险。五十两,对一个小头目或资深赌棍来说,绝对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若是他不知情,或者不肯说呢?”沈残问。
“那便算了,银子输给他也罢,就当结个善缘。但您要留意,他拒绝时的神情,以及赌坊里其他赌客、打手的细微反应。有时,拒绝本身,就是一种信息。”姚二道,“另外,您出赌坊时,若有人跟踪,或觉得不对劲,立刻按我们约定的暗号,撤到安全处。”
“好,老夫省得。”沈残将钱袋仔细收好,眼中恢复了昔年斥候的锐利与沉稳。
“至于夜香行那位王老头,”姚二愣看向沈默,“小哥,此事恐怕要劳烦你。”
沈默立刻坐直身体,目光专注。
“你不必说话,也不必接近他。你只需在子时前后,在他惯常收夜香的那几条街巷附近,找一处既能观察他家(或者他聚拢手下的小院),又不会被他发现的高处潜伏。带上这个。”姚二愣从桌下拿出一个用厚布包裹的小瓦罐,递给沈默,“里面是些特制的香粉,味道极淡,但能附着在衣物上,经久不散,对狗类的嗅觉尤其明显。若你看到有非夜香行的人(特别是看起来像混子或陌生面孔)深夜去寻他,或者他手下的人异常聚集、分发什么东西,你便悄悄将少许香粉,弹洒在这些人离去的必经之路上,或者他们携带的器物上。然后,立刻回来。”
沈默接过瓦罐,小心地闻了闻,点点头,表示明白。他不需言语,潜伏、观察、追踪、设置标记,正是他最擅长的事情。这香粉标记,或许在关键时刻,能成为追踪线索或反向证明的利器。
“我会让两个机灵的伙计,在附近接应你,也带着经过训练的土狗。”姚二愣补充道,“一旦有标记出现,他们能循着味道,至少摸清这些人的大概去向,或者确认他们是否靠近过我们的铺子、水源。”
分派已定。沈残和沈默不再耽搁,各自准备,悄然从后门不同方向离去,融入沉沉夜色。姚二愣独自留在屋中,看着跳动的灯花,心中并无十足把握,却有一种尽人事、听天命的平静。主动将触角伸向那些阴暗的角落,固然冒险,但总比被动地等待暗箭临身要好。
子时前后,万籁俱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