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暗巷拳：孤雏有依
戌时过半，青石镇沉入一片墨色。天阴着，不见星月，只有各家窗户里透出的零星灯火，在青石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晕。寒风卷着落叶，在空荡的街道上打旋，发出沙沙的轻响。
姚二愣揣着刚从林老倔那儿取来的、用油纸包好的几块烤猪脆骨，这是答应给贾二皮那馋嘴小子带的夜宵。他缩着脖子，抄近路拐进镇西那条最窄最深的巷子——葫芦巷。巷子两旁是高耸的院墙，平日里大白天也显得阴森，这早晚更是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巷口一点微光。
刚走到巷子中段，一阵压抑的呜咽和嚣张的嗤笑声顺着风飘过来，打断了夜的寂静。
姚二愣脚步一顿，隐在墙角的阴影里，循声望去。
只见前头不远处，三个模糊的人影围着一个更小的、蜷缩在地上的影子。借着微弱的天光，姚二愣认出那三个站着的是镇上有名的混混，为首的叫“王癞子”，游手好闲，专干些偷鸡摸狗、欺负弱小的勾当。地上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看着瘦小单薄，像是……经常在镇口槐树下蹲着、那个张瘸子死后留下的孤儿，小豆子。
“小叫花子，骨头挺硬啊？爷们儿几个今天手头紧，借几个钱花花，是看得起你！”王癞子嘴里叼着根草棍，用脚踢了踢地上的小豆子。他身边两个跟班发出哄笑。
“我……我没钱……”小豆子带着哭腔，双手紧紧捂着胸口，那里似乎藏着什么要紧东西。
“没钱？”王癞子俯下身，一把揪住小豆子的衣领，“刚才在镇东李寡妇家后门，老子明明看见她塞给你个热馍！还有，你怀里鼓鼓囊囊的，是什么？拿出来！”
“不行！这是……这是给爷爷上坟用的……”小豆子拼命挣扎，声音里满是惊恐和倔强。
“上坟？你那个死鬼爷爷张瘸子，都烂地里多少年了，还吃个屁！”一个跟班啐了一口。
“就是，孝敬爷几个，比孝敬死人强！”另一个跟班伸手就去掰小豆子紧捂胸口的手。
小豆子像被逼到绝境的小兽，低头狠狠咬在那跟班的手腕上。
“啊呀！”那跟班吃痛，怪叫一声，甩手就是一个耳光抽在小豆子脸上，“小杂种！敢咬我！”
小豆子被打得歪倒在地，额角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依旧死死捂着胸口，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混合着额角渗出的血丝。
姚二愣的眼神在黑暗中冷了下来。他认得那种眼神，那种被逼到绝境、却仍想护住一点点念想的绝望。他想起自己床底下那两只刚刚长出硬毛的麻雀崽子，还有王小丫那双含泪的眼睛。
他没有立刻冲出去。而是悄悄退后几步，从地上捡起几块不大不小的石子，掂了掂。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瞬间换上了那副惯有的、迷迷糊糊的傻相，踢踢踏踏地朝着那三人走去，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突兀。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跳塘……”
王癞子三人正要对小豆子再动手，听到动静，猛地回头。看见是姚二愣，先是一愣，随即露出轻蔑的笑容。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姚家的傻小子。”王癞子松开小豆子，站直身体，抱着胳膊，挡住去路，“怎么，大晚上不在家挺尸，跑这儿来梦游？”
姚二愣像是才看见他们，停下脚步，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啊？是王大哥啊？我……我回家啊。你们……围在这儿干啥呢？玩丢沙包？”
“丢沙包？”一个跟班嗤笑，“傻小子，爷们儿办正事呢，滚远点，别碍事！”
“正事？”姚二愣歪着头，好奇地往他们身后瞅，正好看见地上蜷缩着、额角带血的小豆子，他脸上立刻露出夸张的惊讶，“呀！这不是小豆子吗？怎么躺地上了？摔跤了？疼不疼？”
说着，他就要绕过去看小豆子。
王癞子侧身一步，再次挡住他，脸色沉了下来：“姚二愣，少他妈在这儿装疯卖傻！识相的就赶紧滚，不然连你一块儿收拾！”
姚二愣停下脚步，看着王癞子，脸上那副傻气慢慢收了起来，虽然眼神还是显得有点“愣”，但语气却平静得很：“王大哥，三个人欺负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这算哪门子正事？”
王癞子被他说得一噎，恼羞成怒：“老子的事要你管？他偷了老子的钱！”
“我没偷！”小豆子带着哭腔喊。
姚二愣没看小豆子，只是盯着王癞子：“偷钱？偷了多少？人赃并获了吗？要不要现在就去县衙，请县尉老爷断一断？”他提到“县衙”和“县尉”，语气加重了些。
王癞子眼神闪烁了一下，他们这种混混，最怕见官。但他嘴上不输阵：“少拿官府压我！在这青石镇，老子就是王法！你小子今天是非要管这闲事了？”
姚二愣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诡异：“王大哥，你刚才说……连我一块儿收拾？”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秘密似的：“你确定？我爹要是知道，你们三个堵着巷子打我……你说，他是信你们偷钱呢，还是信我……‘不小心’把你们当贼打了，失手打断几根骨头？”
王癞子心里一寒。姚守业在镇上的势力，不是他们这种底层混混能惹的。姚二愣是傻，可他要真在这儿“吃了亏”，姚守业绝对饶不了他们。这傻子的话，听着是混账，可偏偏掐住了他们的软肋！
“你吓唬我？”王癞子色厉内荏。
“吓唬？”姚二愣摇摇头，很认真地说，“我傻，不会吓唬人。我就知道，我要是现在喊一嗓子‘有贼啊’，你猜，是巡更的福伯来得快，还是你们跑得快？”他说话间，垂在身侧的右手，几块石子从指缝间露出尖角。
巷子深处，隐隐传来打更人梆子的声音，由远及近。
王癞子和他两个跟班脸色都变了。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犹豫和退缩。为了一个小叫花子，得罪姚家，不划算。
“妈的，算你小子走运！”王癞子狠狠瞪了姚二愣一眼，又踹了墙角一下出气，“我们走！”
三人骂骂咧咧，悻悻地快步朝巷子另一头走去，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姚二愣看着他们走远，直到听不见脚步声，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手心里的石子沾满了冷汗。他快步走到小豆子身边，蹲下身。
“小豆子，没事了，他们走了。”
小豆子抬起头，脸上又是血又是泪，看着姚二愣，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是眼泪流得更凶了。
姚二愣掏出怀里一块还算干净的手帕，小心地帮他擦掉额角的血渍，又轻轻按了按。“磕破了点皮，不怕，明天就好了。”他的动作笨拙，却异常轻柔。
小豆子感受着那小心翼翼的触碰，憋了许久的委屈和恐惧终于爆发出来，哇的一声哭出声，扑进姚二愣怀里，瘦小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姚二愣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轻轻拍着他的背：“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等小豆子哭声渐歇，姚二愣才问：“他们为什么打你？”
小豆子抽噎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半个已经冷透、有些压扁的杂粮馒头，还有一小叠粗糙的黄纸和几根细细的、拜神用的线香。
“李婶……李婶给的馍……我想留着明天吃……他们非要抢……还有这纸和香……我想……想过两天爷爷忌日，去坟上烧给他……”小豆子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姚二愣看着那半个馒头和简陋的祭品，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沉默片刻，把那个装着自己晚饭的油纸包拿出来，塞到小豆子手里：“喏，林师傅烤的脆骨，香着呢，吃这个。”
小豆子愣愣地看着手里还带着温热的油纸包，又看看姚二愣。
“吃吧，我吃过了。”姚二愣扯出个笑容，又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披在小豆子单薄的身上，“穿上，别冻着。以后天黑了少走这种黑巷子。”
小豆子捧着烤脆骨，身上裹着带着姚二愣体温的棉袄，鼻子一酸，又想哭。
“男儿有泪不轻弹。”姚二愣站起身，把他拉起来，“还能走不？我送你回去。”
小豆子用力点头，小口咬了一口烤脆骨，酥脆咸香的味道在嘴里化开，是他从未尝过的美味。他跟着姚二愣，一步步往巷子口走。姚二愣走得很慢，迁就着他的小短腿。
快到巷口时，小豆子忽然停下，仰起脸，看着姚二愣在微光里显得模糊的侧脸，小声地、极其认真地说：“二愣哥……谢谢你。我……我以后一定报答你！”
姚二愣低头看他，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憨憨一笑：“傻话。走了，送你回土地庙。”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互相搀扶着，消失在巷口那片稍亮一些的夜色里。寒风吹过空巷，只留下几片打着旋的枯叶，和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烤猪油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