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反目成仇
日子不紧不慢地又过去十来天，入了冬月，寒风渐起。
孙家新开的“孙记大酒楼”已挂上了崭新匾额，择了吉日便要开张。后厨里，从府城重金请来的大师傅正对着空荡荡的灶头发愁——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招牌菜“秘制红烧肉”和“炭烤猪肋”，就等着柳树沟杨老栓那三头“预定”的优质黑猪呢。
“刁滑头！杨老栓那边的猪，到底什么时候能送来？！”孙霸天在酒楼大堂里焦躁地踱步，对着垂手而立的刁管事吼道，“后天就要试菜了！大师傅说，不是那老栓家养的跑山猪，做不出地道的味儿！”
刁管事赔着笑：“少爷放心，昨日小的亲自去柳树沟催过了，杨老栓说那三头猪已足称，今日一早宰杀妥当，午前准能送到。定金都收了，他不敢耍花样。”
“哼，量他也不敢！”孙霸天冷哼一声，摸着下巴，“等猪送到了，让大师傅好好拾掇，务必在后天试菜时，压过姚记那土烤猪的风头！”
此刻，柳树沟通往青石镇的黄土路上，杨老栓和本家一个侄子，赶着一辆借来的破旧驴车，正慢吞吞地走着。车上盖着厚厚的干草，隐隐透出肉类的腥气。三头猪都已宰杀放血，粗略分割，用油布包裹着。杨老栓一路心神不宁，不时四下张望，手里的鞭子有一下没一下地落在驴背上。
侄子忍不住道：“三叔，您说……姚东家那边，真能让孙家吃个哑巴亏？这要是万一……”
“闭嘴！”杨老栓低声斥道，脸上皱纹更深了，“姚东家怎么说，咱就怎么做！别忘了是谁在咱家最难的时候拉了一把！孙家……孙家那是虎狼窝！”话虽如此，他握着鞭子的手心里却全是冷汗。姚二愣只让他按时送货，路上无论发生什么都别怕，可这心里，终究是七上八下。
驴车行至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僻路段，两侧是光秃秃的土坡和稀疏的枯树林。寒风卷着尘土，吹得人睁不开眼。
突然，斜刺里冲出五六条蒙面黑影，手持棍棒柴刀，呼啦一下便将驴车围住！
“站住！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为首一个蒙面汉子，身材高大，声音粗嘎，手里拎着一把明晃晃的砍柴刀，刀刃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闪着寒光。
杨老栓和侄子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从车辕上滚下来，连连作揖：“好、好汉饶命！小老儿是柳树沟的农户，送……送肉去镇上，没什么钱财啊！”
“没钱？”那蒙面头目狞笑一声，用刀尖挑开车上的干草，露出底下油布包裹的猪肉，“这不是钱？这上好的猪肉，爷们儿笑纳了！至于你们……滚！”说罢，一脚踹在驴车上，吓得那毛驴“恢恢”直叫。
杨老栓的侄子还想哀求，被另一个蒙面汉子一棍子抽在腿上，痛呼倒地。杨老栓“吓得”浑身发抖，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好汉饶命！猪肉你们拿走！只求别伤我们性命！”
蒙面头目似乎很满意他们的“识相”，一挥手，几个同伙七手八脚将车上的猪肉卸下，用早就准备好的麻袋装好，迅速扛上肩，如同鬼魅般窜入旁边的枯树林，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惊魂未定的杨老栓叔侄，以及那头受惊的毛驴。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从现身到劫走猪肉，不过半盏茶功夫。
直到那些蒙面人消失良久，杨老栓才颤巍巍地爬起来，脸上惊恐未消，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如释重负。他扶起哼哼唧唧的侄子，两人赶着空荡荡的驴车，掉头就往回走，却不是回柳树沟，而是直奔青石镇孙家。
“什么？！猪肉被劫了？！”
孙家大宅里，孙霸天听到杨老栓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杨老栓的鼻子：“老东西！你是不是在耍花样？！这青天白日，离镇子又不远，哪来的山匪敢劫道？还专劫你的猪肉？！”
杨老栓老泪纵横，捶胸顿足：“孙少爷！天地良心啊！小老儿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瞒您啊！您看，我侄子腿都被打折了！那伙强人凶神恶煞，蒙着面，拿着刀，抢了猪肉就跑！小老儿拼了命才保住这条老贱命回来报信啊！呜呜……我的猪啊……我拿什么赔给您啊……”
孙霸天看向一旁龇牙咧嘴、腿上青紫一片的杨老栓侄子，不似作伪。他又惊又怒，在屋里团团转：“反了！真是反了！在这青石镇地界，居然有人敢劫我孙家的货？！查！给我查！到底是哪路不开眼的毛贼！”
管家孙福皱着眉，沉吟道：“少爷，这伙人来得蹊跷。不图钱财，专劫猪肉，而且手法利落，像是早有预谋……会不会是……”他欲言又止。
孙霸天猛地停下脚步，眼中凶光毕露：“姚二愣！一定是姚二愣那小子搞的鬼！他知道咱们酒楼等着用这批肉，故意让人假扮山匪劫走，断咱们的货，坏咱们开张的大事！对！一定是他！他记恨杨老栓转投咱们，又嫉妒咱们酒楼要开张，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报复！”
杨老栓一听，哭得更大声了，扑倒在地：“孙少爷明鉴啊！定是那姚二愣怀恨在心，勾结山匪报复小老儿，连累孙家了啊！小老儿冤枉啊……那姚二愣表面憨厚，心肠歹毒啊！当初就是他逼着小老儿签那霸王契约，如今看小老儿跟了孙家，就下此毒手！孙少爷，您可要为小老儿做主啊！”
他这番哭诉，半真半假，将姚二愣描绘成一个因生意被抢而恼羞成怒、不惜勾结匪类报复的小人，倒是完美契合了孙霸天此刻的臆测和愤怒。
“好个姚二愣！竟然用如此卑鄙手段！”孙霸天气得脸色铁青，“我饶不了他！孙福，带上人，跟我去姚记要个说法！人赃并获，我看他这次还怎么狡辩！”
“少爷，息怒。”孙福却比他冷静些，“咱们无凭无据，仅凭杨老栓一面之词，如何指认姚二愣勾结山匪？那伙人蒙着面，来去无踪，咱们抓不到人，就定不了罪。姚二愣大可以反咬一口，说咱们诬陷，甚至说是杨老栓自己演了出戏，私吞了猪肉。到时候，反倒让咱们下不来台。”
孙霸天犹如被一盆冷水浇头，发热的脑子清醒了些，但怒火更炽：“难道就这么算了？！”
“自然不会。”孙福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这笔账先记下。当务之急，是另寻猪肉，不能误了酒楼开张。姚二愣敢用阴招，咱们……来日方长。眼下，先安抚住杨老栓，毕竟契约在手，他这三头猪没了，还有下一批。至于姚二愣……”他压低声音，“等酒楼开张站稳脚跟，咱们再慢慢收拾他。勾结山匪的罪名，不是那么好栽的，但若是他自己‘不小心’惹上了真正的山匪，或者出了什么别的‘意外’……”
孙霸天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住火，狠狠瞪了还在啜泣的杨老栓一眼：“没用的东西！这次就算了！下次再出岔子，要你好看！滚吧！”
杨老栓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拖着侄子退了出去。走出孙家大宅，被寒风一吹，他才发觉贴身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想起姚二愣的吩咐和那些“山匪”利落的身手，他心中对那位年轻东家，更多了几分敬畏和后怕。
与此同时，青石镇外一处废弃的砖窑里。
陈义扯下脸上的蒙面布，露出本来的冷峻面容。旁边几个精干的汉子，正是他这段时间从流民和可靠伙计中挑选、暗中训练的人手。那几麻袋猪肉就堆在一旁。
“陈教头，这肉怎么处置？”一人问。
陈义看了看猪肉，成色确实不错。“按东家吩咐，分出一半，立刻送回镇里，交给林老倔，他知道该怎么做。另一半，你们几个分了，给家里添点油水，记住，嘴巴闭紧。”
“是！”几人面露喜色，这年头，这么大块的好猪肉可不多见。
黄昏时分，姚记烤猪坊的后院飘出比往日更加浓郁的奇异肉香。那香气醇厚中带着果木的焦甜，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霸道鲜香，随风飘出老远，勾得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吸鼻子。
林老倔独眼放光，看着烤炉里那只通体金黄、皮脆肉嫩、滋滋冒油的小乳猪，对旁边打下手的李婶道：“用这柳树沟的黑猪肉，就是不一样！可惜了，孙家那蠢货，无福消受喽！”
他小心地将烤好的乳猪取下，片下最酥脆的脊背肉和肥美的腿肉，装在一个特制的食盒里。不多时，贾二皮领着两个风尘仆仆、作客商打扮的人来到后院。那两人一进来，就被这扑鼻的异香吸引。
“林师傅，您这手艺，真是绝了！”年长些的客商深吸一口气，赞不绝口，“光闻这味儿，就知道不虚此行！”
林老倔将食盒递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贵客尝尝。这是用本地最好的跑山黑猪，果木慢烤，加了祖传的香料。趁热吃，风味最佳。”
两位客商就在院中石桌前坐下，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夹起烤猪肉放入口中。只听得酥皮“咔嚓”轻响，肉汁在舌尖迸发，那混合了果香、肉香和秘制香料味的复合滋味，瞬间征服了他们的味蕾。
“妙！妙不可言！”年轻些的客商激动得差点拍案而起，“这味道，比府城‘八味斋’的招牌烤乳猪还要醇正！林师傅，这烤猪，您一天能出多少？我们商队走南闯北，正需要这等能撑场面的硬货！”
林老倔与贾二皮交换了一个眼神。贾二皮笑着上前：“两位掌柜，这烤猪费时费工，每日出不了太多。不过，若是诚心要，咱们可以细谈……”
烤猪的香气，混合着隐约成形的商机，在姚记后院悄然弥漫。而孙家大酒楼里，孙霸天对着空荡荡的灶台和一脸为难的大师傅，正气得暴跳如雷。
他心心念念想要压过一头的姚记烤猪，此刻正用着他“被劫”的猪肉，悄然叩开一扇通往更广阔天地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