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县尉府邸的鸿门宴 续
“孙少爷此言差矣。”姚二愣看也不看他,只对着周炳坤道,“青石镇之事,是非曲直,州府已有公断。至于县城,学生初来乍到,循规蹈矩,何来‘勾结官府,陷害’之说?反倒是孙少爷,前日于县衙门前,公然威胁纵火,众目睽睽,证据确凿,方被县尊大人责罚。学生倒想请教周大人,此等行径,是否触犯律法?该当何罪?”
他直接将皮球踢给了周炳坤,点明孙霸天是“被县尊责罚”的罪犯。
孙霸天气得浑身发抖,还要再说,被钱贵在桌下悄悄拉了一下。
周炳坤啃鸡腿的动作顿了顿,瞥了孙霸天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耐,显然觉得他沉不住气。他咽下鸡肉,抹了抹嘴,道:“年轻人,火气大,口不择言,也是有的。责罚也责罚了,不必再提。不过,姚东家啊,”他话锋转向姚二愣,目光变得意味深长,“咱们清河县,地方不大,规矩却多。要想在这里安安稳稳地做生意,光靠手艺,怕是不够。还得懂人情,知进退,会……做人。”
他特意在“做人”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大人教诲的是。”姚二愣点头,“学生正是谨记‘诚信做人,规矩做事’这八个字,才敢来县城谋生。”
“规矩?”周炳坤嗤笑一声,放下鸡骨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就比如你这铺子开业,按规矩,得打点上下,孝敬各方,打点街坊,安抚同行……这些,你可都做到了?”
这是要索贿了。姚二愣道:“该缴纳的税赋,该支付的租金工钱,学生分文未少。坊正、工房、户房各处,也依例打点过了。至于街坊同行,学生愿以诚相待,公平竞争,互利互惠。”
“依例打点?”周炳坤旁边的钱贵,阴阳怪气地插嘴了,“姚东家说的‘例’,是多少?据钱某所知,在这清河县开铺,尤其开食铺,有些‘例’,可不是明面上的。比如,咱这行当,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新店开业,得给同行里的前辈们,递个‘拜帖’,奉上‘份子钱’,往后每月,还有‘行业捐’。一来是敬重前辈,二来也是求个照应,免得被不懂事的客人,或者不长眼的小人,寻了晦气。这些,姚东家可曾知晓?可曾备下?”
所谓“拜帖”、“份子钱”、“行业捐”,分明是巧立名目的勒索和保护费!姚二愣心中怒意升腾,脸上却依旧平静:“学生孤陋寡闻,从未听闻此等规矩。学生只知依法经营,按章纳税。若有不法之徒寻衅,自有王法惩治。若同行前辈需学生敬重,学生自当以礼相待,但若以钱财论‘敬重’,请恕学生难以从命。”
“好一个‘难以从命’!”钱贵冷笑,“姚东家这是不把咱们清河县饮食行的规矩放在眼里了?还是觉得,攀上了高枝,就可以不守本分,为所欲为了?”
这话已是挑拨,暗指姚二愣仗着方县令的势,不把本地同行和规矩放在眼里。
周炳坤也沉下脸,将手中酒杯重重一顿:“姚康!本官好心提点你,莫要自误!在清河县,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别说你只是个小小的商贾,便是真有靠山,有些规矩,该守的还得守!否则,磕着碰着,断了手脚,或者铺子哪天走了水,吃坏了客人,可没人替你担着!”
赤裸裸的威胁!与那日孙霸天在县衙门口的狂言如出一辙,但出自掌管一县治安的县尉之口,分量和威慑力,天差地别。
堂内气氛骤然降至冰点。孙霸天脸上露出快意的狞笑。钱贵和其他两人,也冷眼旁观。
姚二愣能感觉到身后陈义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他轻轻抬手,示意陈义稍安。
迎着周炳坤冰冷而充满压迫的目光,姚二愣缓缓站起身,并未退缩,而是直视对方,声音清晰而坚定:“周大人,学生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大人。”
“说。”周炳坤眯起眼。
“大人身为朝廷命官,清河县尉,执掌刑名,缉盗安民,乃百姓之父母官。今日设宴,学生本以为大人是要宣示朝廷法度,教化商民,共保地方安宁。却不料,大人开口便是‘规矩’、‘人情’、‘孝敬’,闭口便是‘盘着卧着’、‘断手断脚’、‘走水下毒’之言。学生斗胆请问,此等言语,是朝廷法度?还是县衙章程?亦或是……大人您,私定的‘规矩’?”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目光扫过钱贵、孙霸天等人:“若此乃朝廷法度,学生即刻去县衙,请方县令与诸位大人明示,学生也好遵行!若此乃县衙章程,请大人出示公文,学生自当遵从!若此乃大人私定之‘规矩’……”
他目光重新回到周炳坤脸上,一字一句道:“那请恕学生直言——此等勒索商贾、纵容豪强、恐吓良民、败坏法纪之‘规矩’,与拦路抢劫的土匪何异?大人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执法如山,护佑黎民,反以此等手段,为虎作伥,鱼肉乡里,学生虽一介草民,亦不敢从,亦不能从!今日宴饮,学生多谢大人款待。然道不同,不相为谋。学生告辞!”
说罢,竟不再看周炳坤那瞬间变得铁青狰狞的脸色,对陈义一示意,转身就向堂外走去!
“放肆!”周炳坤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乱跳,“给本官拿下!”
堂外,早已等候的数名挎刀家丁,闻声立刻冲了进来,挡在门口,虎视眈眈。堂内,钱贵、孙霸天等人也纷纷站起,面露凶光。
陈义一步跨前,将姚二愣护在身后,目光冰冷地扫过涌进来的家丁,手已按在了腰间暗藏的短刃上。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周大人!”姚二愣在陈义身后,高声喝道,“学生今日乃是应大人之请,持帖赴宴!若在大人府上,众目睽睽之下,学生与护卫有何损伤,大人如何向方县令交代?如何向这清河县百姓交代?大人是要坐实这‘私设公堂、拘禁殴打良民’的罪名吗?!”
他这话,既是警告,也是最后的分辨。点明自己是“持帖赴宴”,若出事,周炳坤难逃干系,更会与方县令彻底撕破脸。
周炳坤脸色变幻不定,胸口剧烈起伏。他本意是借着酒宴,以势压人,逼姚二愣就范,交出“孝敬”,低头服软,顺便替钱贵、孙霸天出气。却万没料到,这姚二愣竟如此硬气,不仅丝毫不惧,反而言辞犀利,句句诛心,将他置于不义之地!此刻若真用强,确实后患无穷。方子儒那小子正愁找不到由头整顿,若闹将起来……
他盯着姚二愣那张平静却坚毅的脸,又看了看他身前那如同山岳般沉稳、目光锐利如刀的护卫,心中权衡利弊。最终,那股被顶撞的暴怒,被一丝理智和忌惮压了下去。
“好!好一张利口!”周炳坤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挥手让家丁退下,盯着姚二愣,眼神阴鸷如毒蛇,“姚康,你有种!本官今日,不与你计较。不过,你记着,在清河县这块地界,路还长着呢。咱们……来日方长!送客!”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姚二愣不再多言,对着周炳坤拱了拱手,又冷冷扫了钱贵、孙霸天等人一眼,转身,带着陈义,在那几名心有不甘的家丁注视下,昂首挺胸,大步走出了县尉府的正堂,穿过庭院,走出了那扇黑漆大门。
门外,夜色已浓,星光黯淡。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方才堂内的燥热与戾气。
“东家,没事吧?”陈义低声问,手仍按在腰间。
“没事。”姚二愣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平复着剧烈的心跳。方才一番对峙,看似占了上风,实则凶险万分。若周炳坤真是个不顾后果的莽夫,或者自恃武职,悍然动手,后果不堪设想。所幸,对方终究有所顾忌。
“这周炳坤,绝不会善罢甘休。”姚二愣沉声道,“今日彻底撕破了脸,往后更要加倍小心。他掌缉捕刑狱,若想罗织罪名陷害,或指使亡命之徒暗中下手,防不胜防。”
“属下明白。从今日起,寸步不离。”陈义道。
两人快步离开县尉府所在的街巷,向着城北铺子方向走去。刚走出不远,街角暗处忽然闪出一个人影,正是派来在附近接应的一个伙计。
“东家!陈护卫!你们可算出来了!”那伙计一脸紧张,压低声音道,“方才看见有几个人影在周府后门鬼鬼祟祟,像是‘疤脸李’手下的混混!还有,冯先生让我告诉东家,赵掌柜说,这周县尉与邻县一股水匪,似乎有些不清不楚,让东家千万小心!”
水匪?!姚二愣心中一震。周炳坤竟与匪类有染?若真如此,此人更加危险,手段也必然更加狠辣,毫无底线。
“知道了。你先回铺子,告诉冯先生,我们无事,让他和大家都小心些。另外,加派夜间值守的人手。”姚二愣吩咐道。
伙计应声,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姚二愣与陈义加快脚步。街道寂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打更声。看似平静的县城夜晚,却仿佛处处潜藏着杀机。
今日这场“鸿门宴”,他算是硬顶着走了出来。但也彻底将周炳坤、钱贵、孙霸天这一伙人,推到了不死不休的对立面。往后的路,注定更加崎岖艰险。
然而,姚二愣眼中并无惧色,反而燃烧着更炽烈的斗志。既然避无可避,那便迎头而上。他有手艺,有伙伴,有方县令明面上的支持,更有两世为人的见识与智慧。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陈大哥,”他忽然低声问,“若那周炳坤真动用官府力量,或者勾结匪类,我们当如何应对?”
陈义沉默片刻,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需得……先下手为强,找到他的把柄,或……让他无暇他顾。”
姚二愣目光闪动,缓缓点头。被动防守,终非长久之计。或许,是该主动出击,在这县城错综复杂的棋局中,为自己,争取更多的主动权与生存空间了。
夜色深沉,前路漫漫。但姚二愣的脚步,却越发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