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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釜玄机

共 1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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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诗会上的智斗 续

姚二愣心中微凛,对对子更需急智与功底。他正思索,眼角余光瞥见李师爷与吴山长交换了一个眼神,吴山长微微摇头,李师爷嘴角却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他心中一动,忽然想起陈义打探到的消息——李师爷好金石,尤爱前朝古印,曾因此受贿。

电光石火间,他有了计较。不再苦思下联,反而对着出联的秀才拱手笑道:“先生此联甚妙,学生愚钝,一时难以工对。不过,学生忽然想起一桩趣事,或可为此联添一注脚。”

“哦?何事?”那秀才一愣。

姚二愣不紧不慢道:“学生近日听闻,州府有雅士,酷爱收藏前朝古印。曾得一汉代‘别部司马’铜印,爱不释手,日夜摩挲。其友戏之曰:‘君爱此印,犹如牛郎之盼鹊桥,千年离恨,今夕得释否?’那雅士抚印叹曰:‘银汉横空易渡,古印真心难求。鹊桥年年至,此印世间稀啊!’”

他话音未落,李师爷手中的茶杯盖“叮”地一声轻响,与杯沿磕碰了一下。他脸色虽然未变,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惊怒!姚二愣所说的“汉代‘别部司马’铜印”,正是他前月刚刚通过孙家之手,收受的一件贿赂!此事极为隐秘,这姚二愣如何得知?!还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以“趣闻”方式说了出来!虽未点名,但“州府雅士”、“酷爱古印”、“汉代别部司马”,这些特征,与他何其相似!这分明是警告,是威胁!

席间众人大多不明所以,只当是个寻常轶事,有人还觉得这故事颇有趣味,与七夕牛郎织女的传说暗合。唯有知情的孙老爷、钱贵,以及隐约猜到几分的吴山长,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姚二愣仿佛浑然不觉,继续笑道:“学生觉得,这雅士爱印之心,与牛郎盼鹊桥之心,倒也相似。皆是求之不得,寤寐思服。不过,印为死物,情为活水。印可藏私,情却需两悦。学生以为,无论是对联诗词,还是金石古玩,乃至商事经营,皆需发乎本心,合乎正道,方得长久。若只求工巧,或贪恋外物,而失了本心正道,那便如镜花水月,终是虚妄。学生愚见,让诸位见笑了。”

他这番话,又将话题圆了回来,从“趣闻”上升到“本心正道”,既回应了对联的考校(以故事代对,并阐发道理),又暗藏机锋,敲打了李师爷和孙家。

李师爷胸口起伏,脸色阵红阵白,却再不敢轻易开口。他摸不清姚二愣到底知道多少,更怕他再说出什么要命的话来。

吴山长见李师爷哑火,心中暗骂废物,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还想再以学问压人:“姚东家倒是能言善辩。不过,诗文本是雅事,何必牵扯些市井传闻、铜臭之物?徒污了这清雅之地。老朽近日读《春秋》,有感于‘郑伯克段于鄢’之事,以为兄弟阋墙,祸起萧墙,实为治国齐家之大戒。不知姚东家,对此有何见解?”

这话题更敏感了!《春秋》微言大义,“郑伯克段”涉及君不君、臣不臣、兄不兄、弟不弟,历来是阐释“礼崩乐坏”的典型案例。吴山长此时提出,分明是意有所指,想将话题引向“上下失序”、“伦常败坏”,暗讽姚二愣以商贾之身与会,乃至方县令某些“破格”用人的举措。

席间气氛陡然一凝。方县令脸上的笑容淡去,目光变得深邃。方教谕也皱起了眉头。

姚二愣心中警铃大作。这已不是诗文较量,而是借古讽今,涉及政见了!一个回答不好,就可能被扣上“妄议朝政”、“非议圣人”的帽子!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脑中飞快回忆关于“郑伯克段”的种种解读,以及方县令平日流露出的施政理念。忽然,他想到方芷兰信中所提“法理不外乎人情”,又想到自己扇上所书“民为本,食为天”。

他抬起头,迎着吴山长咄咄逼人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平稳:“吴山长学问渊博,学生佩服。‘郑伯克段’之事,《春秋》笔法,自有深意。学生浅见,此事固可见兄弟失和、教化不力之弊,然则,若深究其本,郑庄公之母武姜,自始至终偏宠幼子,欲废长立幼,乃至助子作乱,是否亦是祸根?《左传》有言,‘君义,臣行,父慈,子孝,兄爱,弟敬,所谓六顺也。’顺逆之间,非独责在下,亦当省乎在上。”

他顿了顿,见吴山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继续道:“学生以为,治国齐家,首在立心正,次在立法明,再次在行教化。上位者若能持心以公,立法以明,导民以德,则上下有序,内外和顺。若上位者心存偏私,法度不明,教化不行,则下必效之,祸乱滋生。此非独一家一国之理,放之市井商事,亦是如此。东主若处事不公,店规混乱,何以服众?何以兴隆?”

他将话题从敏感的“君臣兄弟”,巧妙地引向了更广泛的“上位者与下位者”、“规矩与教化”,并结合了自己的本行“商事管理”来阐释,既回应了问题,又避开了直接议论朝政的雷区,更暗合了方县令重视“吏治清明”、“导民向善”的理念。

方县令眼中闪过一丝激赏。方教谕也微微颔首。

吴山长被这番引经据典、又结合实际的话堵得一时无言。他本欲以经义难倒对方,没想到对方不仅对典故熟悉,更能引申阐发,言之成理。再纠缠下去,恐也占不到便宜。

就在这时,水榭角落,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大响,伴随着一声惊呼!众人望去,只见钱贵的一个随从,似乎“不慎”撞翻了摆放点心的案几,杯盘狼藉,汤汁溅了附近几人一身。场面顿时有些混乱。

“保护县尊!”陈义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瞬间压过了嘈杂。他身形一闪,已挡在方县令席前,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沈残也不知从何处现身,与陈义一左一右,护住方县令。沈默则悄无声息地靠近了混乱源头,盯住了那个“失手”的随从和附近几个神色有异的钱家伙计。

混乱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在陈义、沈残的威慑下,那几个本想趁机闹事、或者向姚二愣方向“误撞”的家伙,都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方县令缓缓起身,脸色平静,目光却带着寒意,扫过钱贵,又扫过李师爷、孙老爷等人,最后落在狼藉的地面,缓缓开口:“看来,今日这诗会,不仅诗文精彩,连这助兴的‘戏码’,也颇出人意料。”

他语气平淡,却让钱贵等人冷汗涔涔而下。

“诗文本为雅事,奈何总有杂音扰耳,秽物污目。”方县令拂了拂衣袖,重新坐下,“罢了。今日诗会,到此为止。魁首之选……”他目光扫过席间,在姚二愣身上略一停顿,随即道,“姚康之诗,虽质朴,却合时宜;其言,虽俚俗,却近情理。更难得身处纷扰,能持心守正,以行代言。这魁星之名,今日便予他吧。王主簿,将本官那柄题了‘守正不阿’的扇面,取来赠与姚东家。”

“守正不阿”!这四字评语,分量极重!不仅是对诗文的肯定,更是对人品的褒扬!

姚二愣心中一热,连忙起身,走到堂中,对着方县令深深一揖:“学生才疏学浅,蒙大人谬赞,愧不敢当。唯谨记大人教诲,守正不阿,踏实行事。”

方县令亲自将扇面递给姚二愣,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今日,辛苦了。”

姚二愣接过扇面,再次道谢。转身时,目光与李师爷、孙老爷等人相遇。李师爷脸色铁青,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怨毒与忌惮。孙老爷面如死灰。钱贵更是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诗会草草收场。众人心思各异地散去。

姚二愣在陈义、沈残护卫下,走出县衙。夜风清凉,吹散了一身燥热与疲惫。

“东家,今日……”陈义欲言又止。

“今日,我们没输。”姚二愣望着星空,缓缓道,“但,也没赢。只是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李师爷那边,怕是要记恨更深了。不过,”他嘴角勾起一丝冷意,“他收了孙家的古印,便是有了把柄在我们手里。他若再敢肆无忌惮,那方‘别部司马’印,便是他的催命符。”

回到“姚记”,冯先生等人早已等候多时,闻听诗会经过,皆是又惊又喜,又后怕不已。

“东家临危不乱,引经据典,更以奇招震慑李师爷,实乃……神乎其技!”冯先生叹服。

姚二累地摇摇头:“不过是借力打力,险中求胜罢了。真正让我们涉险过关的,是方县令的公正,是方小姐之前无意中提及的‘法理不外乎人情’,也是我们自己行得正、坐得直。若无这些,任你巧舌如簧,也难抵挡明枪暗箭。”

他取出方县令所赠的“守正不阿”扇面,与方芷兰所赠的玉竹书签放在一处。一柄是官府的肯定与期许,一枚是知己的赏识与心意。都沉甸甸的。

诗会上的智斗,暂时告一段落。但姚二愣知道,经此一事,他与陈通判一系的矛盾,已彻底公开化、白热化。李师爷铩羽而归,陈通判绝不会善罢甘休。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州府酝酿,随时可能降临清河县。

然而,他心中并无太多恐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有需要守护的“姚记”,有并肩作战的伙伴,有看似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官心与民意,还有……怀中这两份沉甸甸的信任与认可。

这便够了。

守正不阿,徐图缓进。前路漫漫,吾往矣。

章节目录 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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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120 章
第 121–14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