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规则博弈,暗藏机锋
三日后,惊蛰已过,春雷未响,天空却一日阴沉过一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青石镇上空,空气粘稠沉闷,连风都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腥气。
魏老板那边出奇地安静,自那日拂袖而去后,便再无声息,深居简出。但陈义布下的耳目回报,镇外通往邻县的官道上,陌生面孔明显增多,多是些身形剽悍、眼神游移的汉子,三三两两,扮作行商或脚夫,在镇子外围游荡窥探。邻县“黑沙帮”的异动,也已确认。与此同时,沉寂了一段时间的孙家余党,忽然又活跃起来,孙家那个因“红糖掺沙”和后续谣言事件而被姚二愣抓住把柄、沉寂许久的二管事刁滑头,这几日频频出入几位与孙家交好、或对姚二愣心存不满的镇中耆老家中。更有甚者,原本已被孙老爷勒令禁足的孙霸天,也偶有露面,虽不似往日嚣张,但那阴鸷的眼神和身边重新聚集起来的几个昔日跟班,透着一股不祥的躁动。
真正的风暴,似乎正在这反常的平静下,快速凝聚。
姚二愣站在姚家后院的石阶上,仰头望着阴沉得仿佛要塌下来的天穹。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带来远处隐约的、沉闷的雷声。他知道,该来的,终究会来。只是没想到,会以这样一种近乎野蛮、却又让他避无可避的方式降临。
是日晌午,变故骤生。
镇中心,往日最是热闹的集市口,突然被一阵铜锣的巨响和粗野的呼喝声打破。人群惊恐地散开,只见一个身高八尺、膀大腰圆、面如黑铁、满脸横肉、裸着两条筋肉虬结、刺着狰狞刺青胳膊的彪形大汉,在一群同样气势汹汹的壮汉簇拥下,大踏步走到集市中央的空地上。那大汉手中拎着一面破锣,另一手抓着一卷白布,走到平日里乡老们说事、公告的木牌前,不由分说,一把扯下上面“青石商盟”新贴的规章告示,将那卷白布“唰”地抖开,用匕首“夺”地钉在木牌正中央!
白布上,用淋漓的朱砂,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大字:“姚二愣!是带把的,就按老祖宗的规矩来!三日后,镇西打谷场,擂台决生死恩怨!你赢,我张横带人滚出青石镇,永世不找后账!你输,带上你那劳什子商盟,给老子卷铺盖滚蛋!敢不来,就是没卵的孬种,趁早跪下叫爷爷!”
落款是:铁臂张横。
“铁臂张横!”人群炸开了锅。这可是青石镇乃至周边乡镇都赫赫有名的人物!早年是孙家重金聘请的护院教头,据说一身横练功夫极为硬朗,双臂有千斤之力,能生裂牛马,性情暴戾,手下极硬。后来不知因何与孙老爷闹翻,愤而离去,据说投了邻县的“黑沙帮”,成了个小头目。如今,他竟然回来了!还如此公然、如此侮辱地向姚二愣下战书!打擂台!生死不论!
“老祖宗的规矩”,在这等边镇乡野,有时比官府的律法更让人敬畏。尤其涉及私人恩怨、地盘争夺,摆擂台公开解决,是许多地方默认的、最“公平”也最残酷的方式。赢家通吃,败者离场,甚至生死自负。
可姚二愣是谁?是那个做烤猪、开食摊、算账精明、待人温和的年轻东家!他或许有急智,有担当,可他身形文弱,怎么看也不是“铁臂张横”这种成名武夫的对手!这擂台,接了是死,不接……那“孬种”、“没卵”、“跪下叫爷爷”的污名,将瞬间把他和商盟刚刚重建的威信碾得粉碎!届时,不用孙家再动手,那些摇摆的盟友、畏惧的镇民,就会自动离散,联盟土崩瓦解!
“姚二愣!滚出来!”
“敢不敢接?!”
“没种的软蛋!趁早滚出青石镇!”
张横带来的那群汉子,跟着起哄叫嚣,污言秽语,不堪入耳。集市上的人群,有的义愤,有的惊恐,更多的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嗡嗡的议论声几乎要将集市掀翻。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瞬间传遍全镇。姚记食摊前,码头力工中,各家商铺里……所有人都在议论这场突如其来的、充满血腥与羞辱的“擂台战书”。同情姚二愣者有之,认为他凶多吉少;幸灾乐祸者有之,巴不得看他倒霉;更多的则是深深的忧虑——这青石镇,怕是真的要变天了。
姚家大院,书房。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战书的内容,已由贾二皮气喘吁吁地抄录回来,摊在桌上。那淋漓的朱砂字,刺得人眼睛发疼。
陈义面沉如水,拳头捏得嘎嘣作响:“东家,这摆明了是孙家勾结黑沙帮,借张横之手,要你的命,毁商盟的根!擂台凶险,张横心狠手辣,您绝不可亲身犯险!让属下去!拼了这条命,也要撕下他几块肉来!”
苏小婉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冷静,她按住陈义:“陈大哥稍安。张横指名道姓,若你代打,正中他们下怀,立刻便可污蔑二愣哥怯战,指使他人,威信同样扫地。此战……恐怕必须他亲自出面。”她看向姚二愣,眼中是深深的担忧,但语气坚定,“但我们不能按他们的规矩来。打擂台,未必全靠拳头。”
贾二皮急得团团转:“那怎么办?二愣哥又不会武功!那张横一拳能打死头牛!上了擂台,还不是……哎呀!”
姚二愣一直沉默着,目光盯着那“战书”,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屋外的天空,乌云翻滚,雷声渐近。压力如同实质,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几乎要将他碾碎。这是他自重生以来,面临的最直接、最野蛮,也似乎最无解的一次危机。武力,是他的绝对短板。
然而,他眼中最初的震惊与凝重,却渐渐被一种奇异的沉静取代。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陈义的愤怒、苏小婉的忧虑、贾二皮的焦急,嘴角竟慢慢勾起一抹极淡、却透着寒意的弧度。
“陈大哥说得对,此战凶险。小婉也说得对,必须我亲自出面。”姚二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开迷雾的清晰,“但,谁规定打擂台,就只能拼拳头?”
“嗯?”三人同时望向他。
“张横仗着武力,以为吃定了我。孙家和黑沙帮,想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摧毁我们最珍视的东西——信誉、人心、根基。”姚二愣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压抑的天空,“他们想逼我入绝境,要么身败名裂,要么血溅擂台。可惜,他们忘了,我姚二愣能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拳头。”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打擂台,未必全靠拳头。我们要打,但不能按他们画的道走。我们要以己之长,克彼之短。”
“如何‘以己之长’?”苏小婉立刻追问,眼中闪过亮光。
姚二愣走回桌边,提笔蘸墨,在一张空白纸张上飞快写下几行字,然后递给三人看。
只见上面写着:“应战。然,擂台规矩,需双方共议。我提议:三局两胜制。除一场较量拳脚武力外,另加两场——一场,比‘算术记账’,看谁算得准、算得快、账目清;一场,比‘乡土辩物’,就在这青石镇地界,看谁认得的物产多,说得出来历用途。三局两胜,公平合理。若张教头不敢,或自认除了拳头别无长处,那便罢了。”
三人看完,先是愕然,随即,陈义眼中爆出精光,贾二皮拍案叫绝,苏小婉更是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带着赞赏的微笑。
“妙啊!”贾二皮激动得脸都红了,“算术记账?哈哈,那张横认得秤砣就不错了!乡土辩物?咱们有二愣哥你和小婉姑娘,这青石镇的花草树木、土产山货,还有谁比你们更熟?这……这简直是给我们送分啊!”
陈义也笑了,笑容冷冽:“如此一来,武力那场,即便我们输,只要赢下另外两场,依然是胜!而且,这提议合情合理,他张横若不敢应,便是露怯,若应了……哼,算术、辩物,他拿什么赢?”
苏小婉补充道:“此议一出,必引全镇哗然,但细细想来,却最是公道。做生意、立根基,本就不是只靠蛮力。算术是经商根本,辩物是乡土根基,岂不比单纯的逞凶斗狠更有意义?我们将道理摆在前头,占据大义名分。”
“正是此意。”姚二愣点头,“而且,擂台地点,我也有提议——就在镇西清水洼,我们药圃旁的河滩空地。那里开阔,也让大家看看,我们商盟的药圃,并非只是几棵草药。”
计议已定。姚二愣让贾二皮立刻去回复,并让人将他的“三局两胜、加赛算术辩物”的提议,抄写多份,在镇中各处张贴,公之于众。同时,他亲笔写了一封简短的回函,语气不卑不亢:“张教头战书已悉。姚某非怯战之人,然擂台决胜,关乎去留,不可儿戏。为公平计,亦为展我青石镇非只蛮勇,亦有智计与乡土之根,特提议三局两胜之制,较技三方……若张教头认可,三日后,清水洼河滩,恭候大驾。若只认拳脚,恕难从命,姚某与商盟同仁,自当以他法,捍卫我等立足之基。”
此议一出,果然瞬间引爆了比战书本身更剧烈的舆论风暴!
“啥?打擂台还比算账?辩认东西?”
“这……这姚二愣是吓傻了吧?还是另有所图?”
“你别说,仔细想想,好像有点道理……咱们这镇子,又不是土匪窝,解决问题难道只能靠打架?”
“算术记账……那是贾账房的拿手好戏啊!辩物?姚记东家和苏姑娘搞药圃的,能不认识东西?”
“三局两胜……嘿,那张横怕是只能赢一场武力,另外两场悬喽!”
“姚二愣这是以退为进,高明啊!逼着张横要么露怯,要么进他设的套!”
“可武力那场怎么办?张横万一发了狠……”
“就看姚二愣怎么安排了,说不定陈教头有什么安排……”
“有意思!这下更有看头了!”
舆论迅速分化,但好奇与期待,显然压过了最初的恐惧与一边倒的看衰。姚二愣这看似“让步”、实则“设局”的应对,不仅化解了立刻被扣上“怯懦”帽子的危机,更将一场可能血腥的私斗,引向了一个更复杂、也似乎更“文明”和“有趣”的方向。许多人开始认真思考,姚二愣提出的“算术”、“辩物”是否真的比单纯的武力更有意义。
压力,悄然转移了一部分到张横和其幕后主使身上。接,还是不接?
姚二愣站在院中,望着依旧阴沉、却仿佛被这奇招撕开一道缝隙的天空,深深吸了口气。第一步,走对了。但真正的凶险,还在后面。武力那一场,必须赢,或者……不能输得太难看。
“陈大哥,”他低声道,“清水洼河滩的地形,要仔细勘察。擂台怎么搭,周围怎么布置,你的人手如何隐蔽、策应……还有,张横的武功路数、习惯、弱点,能打听到多少,就要多少。这一场,我们输不起。”
“东家放心!”陈义抱拳,眼中战意熊熊,“属下必竭尽全力!”
山雨欲来,狂风已起。但这一次,姚二愣决定,不再只是被动地等待风雨降临,他要主动走进风雨的中心,按照自己设定的规则,去迎接这场决定命运的——擂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