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茶楼密谈
二月十二,巳时初刻,青石镇唯一的“一品香”茶楼二楼临街雅间“听雨轩”。
晨雾散尽,春阳正好。临街的雕花木窗半敞着,能看见楼下街市逐渐热闹起来的人流,能闻到空气中早市蒸饼、炸果子的香气混杂着远处隐约飘来的烤猪焦香。但雅间内的气氛,却与这明媚的晨光和市井的喧嚣格格不入,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一张宽大的红木八仙桌旁,围坐着六七人。上首是姚二愣,他今日罕见地穿了一身半新的靛蓝细布长衫,头发梳得整齐,面庞沉静,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凝重。他左手边是周文远周秀才,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前摊着笔墨纸砚,正襟危坐。右手边是周文礼,眉头微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
对面,则坐着粮商钱有财、布庄孙娘子、酱园潘胖子,以及饭馆老板钱瘸子。四人神色各异,钱有财眼神闪烁,端着茶杯,却不喝,只是用杯盖慢慢撇着浮沫;孙娘子低着头,似乎在看自己裙摆上的绣花;潘胖子脸上堆着惯常的圆滑笑容,只是那笑容有些发僵;钱瘸子则显得有些坐立不安,不时瞟向门口。
今日之会,是继土地庙签订两份具体契约后,姚二愣提议召开的又一次核心议事。目的很明确:在“求同存异、项目驱动、按契分红”的原则得到初步验证后,趁热打铁,商议下一步更具实质性的合作——关于“姚记烤猪”品牌授权试点的具体方案,以及联合应对近期原料价格波动的策略。这已触及“商盟”未来发展的核心利益,也是真正考验这松散联盟能否“共富贵、同患难”的关键一步。
“诸位,”姚二愣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平稳,“今日请各位来,所为何事,想必都清楚了。‘联合采买’与‘公共药圃’两件事,章程已立,运作尚可。证明咱们按契约办事的路子,是走得通的。接下来,有两件更要紧的事,需与诸位共商。”
他目光扫过对面四人:“其一,是关于‘姚记烤猪’授权邻镇试点一事。林师傅手艺独到,府城‘聚仙楼’的订单也证明了其价值。然则独木难支,咱们或可尝试,在座有愿、有能者,在临近的‘柳林镇’或‘河口集’,以契约方式,试点开设一处授权分点。具体如何授权,如何分利,如何保证品质,章程需极尽详细。此乃开拓财源、壮大名声之举,然风险与机遇并存。”
“其二,”他顿了顿,语气微沉,“近日粮价、肉价乃至木炭价格皆有波动,孙家虽明面安静,暗中小动作不断。咱们各家单独应对,难免吃力。是否可考虑,在商盟框架下,建立一个小额的‘应急互助金’?平常各家按能力存入少许,遇有原料价格异常波动或被恶意抬价时,可从此金中支取部分,以稳定进货,或联合寻找替代货源。此事关乎各家日常经营根本,需谨慎议定。”
这两件事,一件是诱人的“大利”,一件是迫在眉睫的“大险”,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钱有财放下杯盖,潘胖子收起了笑容,孙娘子也抬起了头,连钱瘸子都暂时忘了不安。
周文礼轻咳一声,接过话头:“姚东家所言甚是。授权试点,乃是将虚名化实利的关键一步,章程务必周全,尤需防范授权方滥竽充数、损害‘姚记’招牌。至于‘应急互助金’,更是未雨绸缪之策。然则,这本金如何筹措?如何使用?如何监管?亏损如何承担?需有万全之策。”
讨论就此展开。起初还算克制,就事论事。但随着议题深入,尤其是涉及授权分成比例、互助金额度及使用权限时,分歧立刻显现。
钱有财首先对授权分成提出异议,认为技术虽是姚记的,但实际经营投入巨大,分成比例需大幅向经营方倾斜。潘胖子则对“应急互助金”的监管权属极为敏感,坚持必须由所有出资方共管,且使用需经一致同意,生怕资金被姚二愣或少数人把控。孙娘子则更关心授权经营的品质把控细节,以及一旦出现纠纷的解决机制,言语间透露出对姚二愣能否有效约束授权方的疑虑。钱瘸子则对两项都显得信心不足,言语间多有畏难。
争论渐起,虽然比之前少了些人身攻击和意气用事,但利益的计较、权力的猜忌、风险的畏惧,依旧在言辞交锋中若隐若现。周文远运笔如飞,记录着各方的观点和争议点,眉头越皱越紧。
姚二默默听着,并不急于打断或说服。他知道,这些争议是合作深化必然要面对的沟坎。他需要的是在争论中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那个能让大多数人觉得“虽不尽如人意,但尚可接受”的方案。
然而,就在争论胶着、气氛再次变得有些僵硬之际,雅间的门忽然被“哐当”一声粗暴地推开!
一个穿着孙家伙计服饰、满脸横肉的汉子,带着两个同样流里流气的跟班,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一股酒气混着汗臭味顿时弥漫开来。那为首汉子斜睨着屋内众人,最后目光落在姚二愣身上,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怪笑道:“哟!这么热闹?咱们镇上有头有脸的掌柜们,都搁这儿开小会呢?商量啥发财大计呢?也说出来让咱哥几个听听,跟着沾沾光?”
这明显是寻衅滋事!而且挑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
屋内瞬间一静。周文礼脸色一沉,周文远握笔的手顿住了。钱有财、潘胖子等人脸上闪过惊慌和恼怒,却无人敢出声呵斥。孙娘子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椅子里缩了缩。钱瘸子更是吓得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