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暗巷里的黑影
戌时末，青石镇沉浸在晚饭后特有的安宁里。
姚二愣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李婶刚蒸好的、还冒着热气的杂粮馒头和一小罐咸菜，晃晃悠悠地走在通往镇西的巷子里。这是给王老五家送去的——他家的屋顶前两天才用姚二愣“赚”来的钱买了新瓦片补好，家里断了粮，姚二愣便借口“烤猪生意赚了钱，乡亲帮衬，理应回馈”，让李婶做了些吃食送去。
贾二皮跟在他身边，嘴里嚼着个馒头，含糊不清地说：“二愣哥，王老五家那丫头，叫小丫是吧？这两天好像都没怎么见着出门，别是病了吧？”
“可能吧，天冷。”姚二愣随口应着，心里却想着白天在聚古斋顾老板那里看到的眼神，还有孙家对张家洼土地的急切。这些事像一团乱麻，暂时理不清头绪。他甩甩头，决定先把眼前的人情送到。
巷子越走越深，两旁的灯火也越来越稀疏。前面就是王老五家所在的破败小院了。忽然，姚二愣脚步一顿，伸手拦住了还在往前走的贾二皮。
“嘘。”他压低声音，目光锐利地投向王家院墙外那片浓郁的阴影里。
阴影中，隐约有几个人影在晃动，还伴随着压低的、不怀好意的嗤笑声和一个女孩惊恐压抑的呜咽。
“小丫？！”贾二皮也听到了，脸色一变。
姚二愣眯起眼睛，借着远处一点微弱的灯光，看清了那是三个流里流气的青年，正围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推推搡搡。那瘦小的身影努力想往墙角缩，却被堵住了去路。其中一个青年，伸手想去扯那女孩的头发。
“是镇上游手好闲的那几个……孙霸天好像有时会给他们点钱让他们跑腿。”贾二皮声音发紧，“他们怎么盯上小丫了？”
姚二愣没说话，他把手里的竹篮轻轻放在墙根，活动了一下手腕。篮子里馒头的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袅袅上升。
“二愣哥，他们有三个人！咱们……报官吧？或者去叫王老五？”贾二皮有些慌。
“来不及。”姚二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贾二皮从未听过的冷意，“你在这儿别动，看着篮子。”
说完，他不等贾二皮反应，迈步就朝着那片阴影走去。脚步不重，甚至有些拖沓，在寂静的巷子里发出清晰的“沙沙”声。
那三个混混听到动静，警觉地回过头。看到只是个穿着半旧棉袄的半大少年独自走来，顿时放松下来，脸上露出轻蔑的笑。
“哟，哪来的小子？瞎了眼了？没看见爷们儿在这儿办事？滚远点！”为首一个敞着怀、露出胸口一片青皮的光头青年骂道，他显然没认出姚二愣。
姚二愣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站定，脸上又挂起那副常见的、略带茫然的傻笑：“几位大哥，这是干啥呢？天黑了，堵着人家小姑娘，不好吧？”
“关你屁事！”旁边一个瘦猴似的青年啐了一口，“识相的就赶紧滚！不然连你一块儿收拾！”
被他们围在中间的王小丫，借着巷口透来的微光，看清了来人是姚二愣，绝望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丝光亮，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姚……姚二哥！”
“小丫别怕。”姚二愣冲她点点头，笑容不变，又看向那光头，“这位大哥，她叫我一声哥，这事就关我事了。给个面子，让她回家，成不？”
“给你面子？你算老几？”光头青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推姚二愣的胸口，“毛没长齐就学人充好汉？老子……”
他话音未落。
姚二愣在他手即将碰到自己胸口的瞬间，脚步看似笨拙地往后一错，身体微微一侧。光头青年推了个空，重心顿时不稳，向前一个趔趄。
就在这一刹那，姚二愣垂在身侧的右手，如同灵蛇出洞，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猛地向上疾戳！
“嗷——！”光头青年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捂着眼睛向后踉跄倒退，指缝间瞬间涌出眼泪和鼻涕，痛苦地弯下了腰——姚二愣那一下，不偏不倚，正中他眼下的“承泣穴”，虽未用全力，却也酸麻胀痛难忍，瞬间失去了大半战斗力。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另外两个混混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妈的！敢动手！”那瘦猴青年怒骂一声，挥拳就朝姚二愣面门打来。
姚二愣不闪不避，反而迎上前半步，在拳头即将临身的瞬间，左手闪电般探出，准确地扣住了对方的手腕，向侧下方猛地一拉一拧，同时右脚悄无声息地向前一勾。
“哎哟！”瘦猴只觉得手腕剧痛，下盘被绊，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呼着向前扑倒在地，摔了个结实的狗吃屎，门牙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响，顿时满嘴是血，呜呜地说不出话。
第三个混混见状，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哆哆嗦嗦地指向姚二愣：“你……你别过来！”
姚二愣看着那柄在黑暗中泛着冷光的匕首，脸上憨傻的笑容第一次完全消失了。他眼神平静地看着对方，那平静之下，却有一种让持刀混混心底发寒的东西。
“刀子，”姚二愣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是这么玩的。见了红，事情就大了。”
他慢慢向前走了一步。
那混混手抖得更厉害了，一步步后退：“你……你再过来我捅了啊！”
姚二愣又走了一步，目光扫过对方颤抖的手腕和惊慌的眼神，忽然叹了口气：“你握刀的手势不对，腕力太虚。这时候，应该用拇指抵住这里，”他指了指自己握拳的虎口位置，“脚步要稳，眼睛要看我要害，而不是看我的脸。”
他像是在教授对方如何用刀，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那混混被他这反常的举动和话语彻底搞懵了，精神极度紧张之下，手腕一软，匕首“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姚二愣弯腰，捡起匕首，在手里掂了掂。冰冷的触感传来。他看了一眼瘫在地上捂着眼睛呻吟的光头，又看了一眼趴着吐血的瘦猴，最后目光落在那个吓傻了的、空着手的混混脸上。
“滚。”他吐出一个字。
那混混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扶起还在哼唧的光头，又去拉瘦猴。三人再不敢看姚二愣一眼，狼狈不堪地相互搀扶着，踉踉跄跄地逃进了更深沉的黑暗里，很快不见了踪影。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来自吓坏了的王小丫，和躲在墙根后、目瞪口呆的贾二皮。
姚二愣将匕首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走到墙边一个老鼠洞旁，随手将匕首丢了进去。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那副茫然的傻气不知何时又回来了。
他走到还在瑟瑟发抖的王小丫面前，蹲下身，语气温和：“小丫，没事了。坏人被打跑了。以后天黑了别一个人出来，知道吗？”说着，他把自己身上那件半旧的夹袄脱下来，披在女孩单薄的身上。
王小丫愣愣地看着他，眼泪这才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用力点了点头，哽咽着说不出话。
姚二愣站起身，对还在发傻的贾二皮招招手：“二皮，过来，帮小丫把篮子提回去。”
贾二皮这才如梦初醒，赶紧跑过来，看向姚二愣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和敬畏。他刚才看见了什么？那个平时偷鸡摸狗、插科打诨的二愣哥，动起手来竟然那么……那么利落，甚至有点吓人！而且，他什么时候会的这些？
姚二愣像是没看到贾二皮的眼神，他重新提起装着馒头的竹篮，另一只手自然地虚扶着王小丫：“走，送你回家。你爹该等急了。”
三人沿着昏暗的巷子，向着王家小院走去。姚二愣的背影在微光中显得并不高大，却莫名给人一种踏实的感觉。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远处，传来了王老五家焦急的呼唤：“小丫——小丫——！”
而更深邃的黑暗里，一双眼睛将方才巷子里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随后无声无息地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