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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釜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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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新任县令的橄榄枝

五月末,清河县的气温一日高过一日,连带着人心也似乎躁动起来。

城北“姚记食铺”的修缮,在经历了几番小小的波折(工匠被高价挖走、木料被以次充好)后,终于磕磕绊绊地进入了尾声。姚二愣亲力亲为,带着陈义和两个从青石镇带来的伙计,日夜守在铺子里,盯着进度,核对物料,与匠人斗智斗勇。原本破旧的铺面渐渐焕然一新:外墙用白灰重新粉刷,门窗换了结实的杉木,店堂内整齐地摆上了定制的桌椅,后院的工坊也按烤猪需求重新砌了炉灶、修了烟道、隔出了腌渍间和物料库。虽不算富丽堂皇,却也干净利落,透着股踏实劲儿。

孙霸天和疤脸李自那日被锁进县衙,便再未露面。据陈义打探来的消息,孙霸天因“咆哮公堂、口出狂言、涉嫌指使伤人”等罪名,被打了二十板子,罚银五十两,责令其父(孙老爷闻讯匆匆从外地赶来县城)严加管束,并取保候审,暂且拘在客栈,不得随意离开。疤脸李则因“纠集无赖、滋扰地方、涉嫌多起勒索偷盗”,被关进了大牢,等待进一步审理。钱贵花了不少银子打点,又托了户房刘书吏的关系,才勉强将自己摘干净,但“百味楼”的名声,因着孙霸天一案和街头巷尾关于“勾结地痞、打压同行”的流言,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生意也清淡了几分。

一时间,县城里那些原本想看姚二愣笑话,或者想趁机踩上一脚的人,都悄然收起了心思。这个从青石镇来的年轻东家,不仅手艺了得(“姚记烤猪”的名声已从青石镇隐隐传来),手段也硬朗,更有几分说不清的、似乎能通到县衙上层的“门路”(方教谕的关照、工房主事的突然变脸,都被有心人看在眼里)。再没人敢轻易上门找茬,连带着之前那些故意抬价、刁难的匠人和材料商,态度也恭敬了许多。

然而,姚二愣并未因此松懈。他深知,钱贵和孙家吃了这么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表面的平静下,潜流依旧。他一面加紧铺子收尾,一面让陈义继续留意“百味楼”和孙家父子的动向,同时,也开始盘算开业后的货源、人手、以及如何在这县城打响第一炮。

这日午后,姚二愣正与请来的账房先生(一位姓冯的老秀才,是赵朴掌柜介绍的,为人谨慎本分)在临时搭起的前堂柜台后,核算最后的修缮账目和前期采买支出。陈义忽然从外面匆匆进来,神色间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东家,有客到访。”陈义低声道,“是方教谕身边的那位门子,引着一位……官差打扮的人,看服色,像是县衙的典史或主簿随从。”

姚二愣心中一动,方教谕?难道是孙霸天一案有了新进展?或是……他示意冯先生暂且歇息,自己与陈义迎了出去。

铺子门口,果然站着两人。一位是前次在“明伦堂”见过的年轻门子,另一位则是个三十出头、面容精干、穿着青色皂隶服、腰悬铁尺的汉子,看气度,绝非寻常衙役。

“姚公子,”那门子见姚二愣出来,拱手笑道,“这位是县衙礼房的张书办,奉方大人之命,特来相请。”

那姓张的书办也上前一步,态度不卑不亢,拱手道:“姚东家,方大人有请,还请移步县衙,大人有要事相商。”

礼房书办亲自来请,且是“有要事相商”,这规格可就比前次“申诉”高得多了。姚二愣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露声色,拱手还礼:“有劳张书办亲至。只是不知方大人召见,所为何事?姚某也好有个准备。”

张书办微微一笑:“姚东家去了便知。是好事。”

好事?姚二愣与陈义交换了一个眼神。既是方教谕相召,又是“好事”,于情于理都不能推拒。他对陈义低声道:“铺子这边,你与冯先生照看。我去去便回。”

随即,他对张书办做了个“请”的手势:“如此,有劳张书办引路。”

再次踏入县衙,穿过熟悉的仪门、甬道,这次去的却不再是偏院的“明伦堂”,而是径直走向位于县衙中轴线上的二堂——县令日常处理公务、接见僚属和重要宾客的所在。

姚二愣心中越发惊疑。方教谕在二堂见自己?这规格……难道不只是“好事”,还是“大事”?

二堂门口,有衙役值守。张书办上前通报,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请进。”

姚二愣定了定神,整了整衣衫,迈步而入。只见二堂内陈设清雅,正中悬着“明镜高悬”的匾额。公案后端坐一人,却不是预想中的方教谕,而是一位年约三旬、面如冠玉、眉目疏朗、身着七品鸂鶒补子官服、头戴乌纱的年轻官员!他正手捧一卷文书看着,神情专注。方教谕则坐在下首一侧,见姚二愣进来,对他微微颔首。

那年轻官员闻声抬起头,目光落在姚二愣身上,打量片刻,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放下文书,温言道:“你便是青石镇的姚康?不必多礼,看座。”

“学生姚康,拜见县尊大人,方大人。”姚二愣连忙躬身行礼,心中却是翻起惊涛骇浪!县尊大人?!清河县新任县令?!他何时到任的?为何突然召见自己这个小小的商贾?

早有衙役搬来一个绣墩,放在下首。姚二愣谢过,只坐了半边。

“本官方子儒,月前方才到任清河。”年轻县令,也即是新任县令方子儒,含笑开口,声音清朗,令人如沐春风,“到任之后,翻阅卷宗,体察民情,听闻县内新近来了一位商贾,不仅手艺精湛,更兼胆识过人,于青石镇力抗豪强,组建商盟,惠及乡里;初至县城,又遭宵小构陷,却能不卑不亢,依法申诉,智挫奸谋,保全自身。本官甚为好奇,故请方教谕寻个由头,请你前来一见。”

他语气平和,仿佛只是闲谈,但话中对姚二愣在青石镇和县城所为,竟似了如指掌!这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留意,甚至可能暗中调查过。

姚二愣心中凛然,连忙道:“大人过誉。学生所为,不过是为求自保,顺势而为,些许微末小事,岂敢劳大人挂齿。大人新任,百废待兴,学生惶恐。”

“诶,不必过谦。”方子儒摆摆手,目光中带着欣赏,“本官读圣贤书,也知‘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商事虽为末业,然通有无,活经济,安民生,亦是为政之要。你能在青石镇凝聚商户,订立规章,互助图存,此乃见识;面对孙家、魏文斌之流连环打压,能守住本心,以智周旋,最终廓清冤屈,此乃胆略;初来县城,遭逢勒索、拖延、乃至夜袭,能不急不躁,借力打力,依律申诉,化险为夷,此乃智慧。更难得者,你以商贾之身,却明事理,知进退,懂得以教化为名申诉,可谓深谙世情。”

他这一番话,将姚二愣自青石镇以来的种种行止,拔高到了“见识、胆略、智慧、明事理”的层面,评价之高,令一旁的方教谕也微微颔首。

姚二愣听得心头震动,同时也越发警惕。新任县令如此抬举自己,绝不仅仅是欣赏那么简单。他再次躬身:“大人谬赞,学生愧不敢当。学生只是谨记家父教诲,做人做事,但求一个‘心安理得’四字。”

“好一个‘心安理得’!”方子儒抚掌轻赞,“若我大周商贾,人人皆能如你这般,营商不忘道义,致富不忘乡邻,何愁商事不兴,地方不宁?”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稍沉:“不过,姚康啊,你也当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前番在青石镇,得罪了孙家、魏家;此番在县城,又间接开罪了钱贵,乃至县衙中一些与其有旧之人。你虽有才智,毕竟根基尚浅。如今孙霸天虽暂受惩戒,孙家未倒;钱贵损失颜面,其姐夫刘书吏仍在户房;那魏文斌虽身陷囹圄,其在州府乃至更高处,是否还有关联,亦未可知。你孤身在此,若无倚仗,只怕日后步履维艰。”

这话说到了姚二愣心坎里,也点明了他目前的处境和潜在的危机。姚二愣垂首道:“大人明鉴。学生亦知前程多艰,唯有谨小慎微,守法经营,凭手艺安身立命。”

“仅凭手艺与谨慎,在这县城,怕是不够。”方子儒微微摇头,目光变得深邃,“清河县地处南北要冲,商旅繁华,然积弊亦深。胥吏贪墨,豪强盘踞,市井纷乱,民生多艰。本官受朝廷重托,牧守此地,有心整饬吏治,涤荡污浊,振兴地方,使商贾乐业,百姓安居。然初来乍到,人地两疏,欲行新政,需有得力臂助,尤其是……需有能扎根市井、洞察民情、又能持身以正、不畏豪强的干才。”

他看向姚二愣,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招揽之意:“姚康,本官观你行事,颇合我心。你于商事有见识,于人情有历练,更难得是身处商贾,却有不屈于豪强、不媚于胥吏的风骨。本官今日请你来,便是想问一句——可愿助本官一臂之力,共理此方百姓,肃清地方积弊?”

橄榄枝!而且是新任县令亲口抛出的、分量极重的橄榄枝!

姚二愣心脏猛地一跳。县令招揽!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官面上的庇护,意味着可能的特权与资源倾斜,意味着他的“姚记”和未来的生意,将获得难以想象的助力!但也意味着,他将正式卷入官场的是非,成为这位方县令的“自己人”,与县衙内可能存在的其他势力(如钱贵的姐夫刘书吏之流)公开对立,甚至可能被绑上这位年轻县令的“新政”战车,前途与风险并存。

方教谕在一旁,也开口道:“姚康,县尊大人求贤若渴,且一心为公。你之才能,埋没于市井,可惜了。若能襄助县尊,于公,可造福一方;于私,亦可施展抱负,安保家业。此乃两全之策,你当慎思。”

姚二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抉择,一念之差,可能天壤之别。他沉吟片刻,缓缓起身,对着方子儒再次深深一揖,语气诚恳而谨慎:

“蒙县尊大人不弃,如此看重,学生感激涕零,铭感五内。能为大人效力,为桑梓尽绵薄,乃学生之幸。然学生有几虑,不吐不快,还望大人恕学生直言。”

“但说无妨。”方子儒目光平和,示意他继续。

“学生一虑,出身微末,功名仅止童生,于官场规制、刑名钱谷,一窍不通。恐才疏学浅,不堪驱策,反误大人大事。”

章节目录 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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