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第一桶金:绸缎庄的巧计
六月底,暑气蒸腾,蝉鸣愈噪。陈通判遣使到来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清河县上空,连带着街面上的喧嚣都似乎多了几分压抑的浮躁。“百味楼”门前车马不断,刘书吏、刁坊正等人的身影频繁出入,俨然成了县城新的权力与信息交汇之所。与之相对,“姚记”虽依旧宾客盈门,生意红火,但姚二愣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往来熟客眼中偶尔闪过的探究、疏离,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仿佛所有人都在等待着,看这艘刚刚起航、便遭遇顶头风的“新船”,何时会倾覆在更大的浪涛里。
然而,身处风暴眼的姚二愣,却并未如外界揣测的那般焦躁不安。相反,他比以往更加沉静,每日除了在铺子前后巡视,与冯先生核账,便是带着沈默穿行于县城的大街小巷、码头货栈,甚至一些不那么起眼的茶寮、脚店,仿佛一个最寻常不过、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的外乡商人。
他在观察,在倾听,在寻找。寻找破局的契机,寻找那可能存在于沉重压力之下的一线生机,或者说——第一桶真正属于“姚记”、属于他姚二愣的“金”。
“姚记”食铺的利润固然稳定可观,但面对孙家、陈通判这个层面的对手,这点流水不过是杯水车薪。他需要更快的积累,需要一笔能够撬动更大局面、或者至少能让自己在暴风雨中站稳脚跟的“活钱”。
契机,出现在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行业——绸缎。
这日午后,姚二愣与沈默扮作寻常行商,在城西码头附近的“兴隆货栈”外歇脚喝茶。货栈门前,几个伙计正从一艘刚刚靠岸的货船上,卸下一匹匹用油布包裹严实的货物,看形状和搬运的小心程度,应是绸缎绫罗之类的细软。一个穿着体面绸衫、留着两撇鼠须、神色却带着挥之不去愁容的中年商人,正指挥着卸货,不时焦急地望向通往城内的官道方向。
“王掌柜,您这批‘杭缎’可是紧俏货,怎的还愁眉苦脸?”旁边茶摊的老板显然认得这商人,搭话道。
那王掌柜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却也足够让不远处的姚二愣听得清楚:“紧俏顶什么用?原本说好的州府‘锦绣阁’来提货,定金都付了。谁知前日忽然捎信来,说是东家犯了事,铺子被查封,这笔买卖……黄了!这批货是加了急、走了水路才赶出来的,本钱压了大几百两!如今州府那边不敢去(怕被牵连),本地一时又难寻这么大的买主。货栈的仓租,船老大的运费,还有伙计的工钱……唉!”
“哟,那可是麻烦!这几百两的绸缎,压手里一天,光是仓租和潮损就了不得!”茶摊老板也替他一愁。
王掌柜更是唉声叹气:“谁说不是!我已经让伙计去县城几家绸缎庄问价了,可那些奸商,知道我急着脱手,都把价往死里压!照他们的价,我别说赚钱,本钱都要折进去三成!这可如何是好……”
姚二愣心中一动。杭缎,乃是江南名产,质地柔软,光泽悦目,在北方州府历来是畅销货。几百两的本钱,对目前的他来说是个天文数字,但其中蕴含的机会……他不动声色,对沈默使了个眼色。沈默会意,悄悄离座,看似闲逛,实则靠近了那堆刚卸下的货物。
片刻,沈默回来,借着给姚二愣斟茶的机会,用手指在沾了茶水的桌面上,极快地写了几个字:“油布新,封印齐,水渍无,是上货。”
姚二愣微微颔首。沈默眼力过人,他说是上等货,应该没错。而且看那王掌柜焦急的模样和卸货的仔细,也不似作伪。这的确是一批因突发变故而急于脱手的优质绸缎,卖方处于绝对劣势。
“机遇……”姚二愣心中默念。但这机遇,他目前吃不下。几百两的本钱,把他和“姚记”全卖了也凑不齐。而且,他对绸缎买卖一窍不通,销路、市价、品相鉴定,全是盲区。贸然插手,恐怕不仅赚不到钱,反而会深陷泥潭。
他需要借力,需要找到一个既能解决资金和销路,又能让自己从中分一杯羹的办法。
他坐在茶摊上,慢悠悠地喝着已经凉透的粗茶,脑中飞快地思索着县城里可能与绸缎生意有关的人和信息。忽然,一个人名跃入脑海——赵朴。
赵朴的“五味斋”是酒楼,不卖绸缎。但赵朴在县城经营数十年,人脉广阔,三教九流认识的人多。更重要的是,赵朴之前提醒过他“退一步”,但那份善意是实实在在的。或许……赵朴能知道些门路?
姚二愣不再犹豫,付了茶钱,带着沈默,径直前往“五味斋”。
今日并非饭点,“五味斋”里客人不多。赵朴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见姚二愣进来,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将他请到后院静室。
“姚东家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可是为了……近日的流言?”赵朴屏退左右,开门见山,语气中带着关切。
“流言蜚语,何足挂齿。”姚二愣笑了笑,话锋一转,“今日前来,是想向赵掌柜请教一桩生意上的事,与流言无关。”
“哦?但说无妨。”赵朴有些意外。
姚二便将码头所见,王掌柜那批滞销杭缎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道:“……学生觉得,这或许是个机会。但学生一来本钱不足,二来不通此道,三来无有销路。不知赵掌柜,可识得县城里,有哪位既懂行、手头又有闲钱、且为人还算厚道的商家,或许能吃下这批货,或者……有别的法子盘活?”
他没有隐瞒自己的窘境和意图,态度坦诚。在赵朴这样的老江湖面前,耍心眼不如直来直去。
赵朴听完,捻须沉吟良久,缓缓道:“王有禄(那王掌柜)此人,我倒也认得,是个老实本分的行商,常跑苏杭一线。他这事,我也略有耳闻,‘锦绣阁’的东家牵扯进一桩官非,确实突然。他那批货,应是好货。”
他看了姚二愣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姚东家倒是好眼力,也好胆魄。这个时候,还敢想着做生意。不过,你所虑极是。吃下这批货,本钱巨大,风险也高。县城里能吃下的绸缎庄,倒有那么两三家,不过……”他摇摇头,“那几家东主,与钱贵、刘书吏走得颇近,为人也……颇为精明。此刻去寻他们,只怕王有禄被压价更狠,他们也未必肯让外人分润。”
“那……可还有其他路子?”姚二愣问。
赵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忽然道:“倒是有一人,或许可行。只是此人……脾气有些古怪,等闲不愿与人合伙,更不喜与生人打交道。”
“愿闻其详。”
“城东‘云锦轩’的东主,姓苏,名文山。此人祖上便是织户出身,于绸缎绫罗的鉴赏、买卖,堪称行家。家底也厚实。只是他性子孤高,只做熟客生意,对品质要求近乎苛刻,且不喜与官面上的人来往,连钱贵、刘书吏的面子都不大买。故而生意虽好,却不显山露水。”赵朴道,“他与那几家大绸缎庄素来不和,嫌他们以次充好,败坏行市。若由他出面,或许能以一个相对公道的价格吃下王有禄的货,也能找到合适的销路。只是……如何说动他,并且让他同意你参与其中,分一杯羹,却是难事。”
苏文山?不喜与官面来往?只做熟客?品质苛刻?姚二愣脑中飞快地分析着此人的特点。孤高,意味着难接近,但也意味着可能不惧陈通判、孙家之流的压力,甚至可能因为不喜他们,而对自己这个“对头”稍有好感?品质苛刻,正好,王有禄的货是上等杭缎,应该符合他的要求。关键在于,如何让他愿意带自己这个“生人”、“外行”玩。
“赵掌柜,学生冒昧,您与这位苏东主,可有交情?”姚二愣问。
“算是有过几面之缘,他偶尔来我这里用饭,喜欢清净,每次都坐固定的雅间。谈不上深交,但能说上几句话。”赵朴道,“怎么,姚东家想试试?”
“想试试。”姚二点头,“不过,不能空手去。学生想向赵掌柜借两样东西。”
“何物?”
“第一,借您‘五味斋’一用。学生想请苏东主来此用一顿便饭,饭菜学生来安排,就在他惯常的雅间。第二,”姚二愣目光微亮,“想请您割爱,匀给学生二两您珍藏的、去年收的‘明前龙井’。”
赵朴一愣,随即恍然,指着姚二愣笑道:“好你个姚二愣!你这是要投其所好,攻心为上啊!苏文山嗜茶如命,尤好龙井,我那点存货他惦记不是一天两天了。也罢,我便帮你这个忙。饭局我来安排,茶叶……我也忍痛割爱。不过,成与不成,可全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多谢赵掌柜成全!”姚二愣郑重道谢。赵朴肯帮到这个地步,已是难得。
“你先别急着谢。”赵朴正色道,“苏文山此人,眼光毒,心思深。你与他谈生意,需以诚相待,以利相诱,更要以‘趣’相投。他若觉得你俗,或者觉得这笔生意无趣,给再多好处也枉然。你打算如何说动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