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姚二愣的公堂质问
七月十三,辰时初,天色阴沉,闷雷在远天滚动,却迟迟不见雨落。
距离“靖安捐”限期只剩七日。县衙前街的气氛,比天色更加压抑。今日并非放告之日,然而县衙外的鸣冤鼓,却被擂得震天响,打破了清晨的沉寂。擂鼓之人,并非寻常百姓,而是四个身穿公服、腰挎铁尺的衙役,为首者,赫然正是那位负责城北税收、昨日在“姚记”铩羽而去的朱书办!
鼓声急促而嚣张,引得街坊四邻、往来行人纷纷驻足,惊疑不定地望向县衙大门。不多时,衙门中门“吱呀”一声打开,数名皂隶手持水火棍鱼贯而出,分列两侧。紧接着,三班衙役、刑房书办、乃至王主簿、郑典史等属官,也神色各异地走了出来。最后,县令方子儒身着七品鸂鶒补子官服,头戴乌纱,面色沉静,步履从容地迈出大门,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下站定。方教谕、周炳坤(今日未着戎装,只穿常服)等人,亦分列左右。
这阵仗,显然非同寻常。
“何人击鼓鸣冤?”方县令目光扫过擂鼓的朱书办等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嘈杂。
朱书办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抱拳,声音洪亮,带着刻意渲染的“愤慨”:“启禀县尊大人!卑职户房书办朱有财,奉命催缴‘靖安捐’。然有商户姚康,不仅蓄意拖延抗捐,更暗中与城外水匪‘翻江鼠’邬老七勾结,贩卖私盐铁器,资匪通敌,罪大恶极!卑职昨日上门催缴,竟遭其护卫持械威胁,险些丧命!更有其铺中搜出与匪类往来之密信、账册为证!如此恶徒,目无王法,祸害地方,卑职忍无可忍,特来击鼓,恳请大人明镜高悬,将此獠缉拿归案,明正典刑!”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与匪勾结?贩卖私盐铁器?还持械威胁公差?这每一项,都是杀头抄家的大罪!矛头直指“姚记”姚二愣!而且,朱书办言之凿凿,竟有“密信账册”为证?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有之前受过“姚记”茶摊、书匣恩惠的百姓,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有与“姚记”无甚瓜葛的,则惊疑观望;也有少数被钱贵、孙家收买或煽动的人,趁机鼓噪起来:
“原来‘姚记’是匪窝!”
“怪不得生意那么好,原来是通匪赚的黑心钱!”
“抓起来!严惩不贷!”
“请县尊大人为我们做主啊!”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其中“百味楼”的几个伙计和孙家蓄养的打手,叫得尤为起劲。陈义、沈残等人护在匆匆闻讯赶来的姚二愣身边,脸色铁青,手已按在了腰间暗藏的短刃上。冯先生更是气得浑身发抖,连声道:“血口喷人!无耻之尤!”
姚二愣伸手,轻轻按住了冯先生和陈义,示意他们稍安勿躁。他今日依旧是一身靛青直裰,神色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平静,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的弧度。他早就料到对方会有此一招,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狠,直接扣上了“通匪”的死罪。
方县令目光沉静,看向姚二愣:“姚康,朱书办所告,你有何话说?”
姚二愣不慌不忙,上前几步,走到堂前,对着方县令躬身一礼,声音清晰平稳:“学生姚康,见过县尊大人。朱书办所告,纯属子虚乌有,恶意构陷。学生从未拖延抗捐,‘姚记’应缴捐银一百五十两,十日期限未到,何来拖延?昨日朱书办上门,学生以礼相待,呈上账册任其核验,何来持械威胁?至于所谓‘与匪勾结、贩卖私盐铁器’,更是无稽之谈!学生经营食铺,靠手艺吃饭,从未涉足盐铁买卖,更不识什么‘翻江鼠’邬老七。此等重罪,岂可凭朱书办一面之词便妄加于人?学生恳请大人,传唤所谓‘证人’,出示所谓‘密信账册’,当堂对质,以辨真伪!”
他这番话,条理分明,首先点明捐税期限未到,不存在“抗捐”;其次否认“威胁”,将昨日冲突定性为正常公务往来;最后,直指对方指控缺乏证据,要求当庭对质。既表明了态度,又将皮球踢了回去。
“哼!巧舌如簧!”朱书办冷笑,从怀中掏出几封皱巴巴的信笺和一个薄薄的账本,双手呈上,“大人请看!这便是从其铺中后厨灶台暗格里搜出的密信与账本!信中提及与‘邬爷’交易盐铁数目、时间、地点,分赃比例,一清二楚!账本更是记录着与匪类银钱往来!铁证如山,容不得他狡辩!”
有衙役上前接过,转呈方县令。方县令展开信笺,又翻了翻账本,眉头微蹙。信是普通的毛边纸,字迹潦草,内容确实涉及盐铁交易,落款是“邬七”,并有指印。账本记录了几笔银钱出入,数额不小,对方署名也是“邬”。乍看之下,似乎证据确凿。
“姚康,此信此账,作何解释?”方县令将信笺账本示下。
姚二愣看也不看,朗声道:“大人,此物从何而来,学生不知。然学生敢断言,此乃伪造!学生根本不识‘邬七’,更无盐铁交易。此等要命之物,若真是学生所有,岂会随意藏于灶台暗格,等朱书办轻易搜出?此其一。其二,信笺、账本,乃至印泥,皆可伪造。学生恳请大人,传唤城中书铺、纸铺掌柜,查验此纸墨是否为本县常见之物;更可寻善辨笔迹、印鉴之人,当堂核验。其三,”他目光陡然锐利,射向朱书办,“朱书办口口声声说是从学生铺中‘搜出’,敢问可有见证?是独自搜出,还是有人陪同?可曾当场让学生或铺中伙计确认画押?若无,便是私藏赃物,栽赃陷害!学生倒要反问朱书办,你昨日上门催税,学生已配合核账,你无端搜查铺子,已属越权!如今又拿出这来历不明之物诬告,是何居心?!”
一连三问,句句诛心,直指证据的合法性、真实性与朱书办行为的可疑之处。尤其最后反问朱书办“是何居心”,更是将矛头反指向了告状者。
朱书办脸色微变,强辩道:“见证?当时你铺中伙计皆在,皆可作证!至于搜查,你抗捐在前,态度嚣张,本老爷怀疑你藏匿赃银赃物,自然要搜!搜出此等铁证,正是天网恢恢!”
“哦?我铺中伙计皆可作证?”姚二愣忽然提高声音,对着围观的百姓和人群中的“姚记”伙计方向,“诸位‘姚记’的伙计,昨日朱书办可曾当着你们的面,从灶台暗格搜出这些东西?你们可曾看见?”
“没有!”
“根本没搜什么灶台!”
“朱书办就在前堂翻了翻账本,说了几句狠话就走了!”
几个“姚记”伙计立刻大声喊道,他们早得了叮嘱,此刻回答得斩钉截铁。
朱书办没料到姚二愣当场对质,更没想到这些伙计如此齐心,一时语塞。
姚二愣趁势道:“大人明鉴!我‘姚记’伙计众口一词,皆言未见搜查。朱书办所谓‘搜出铁证’,纯属捏造!此等构陷良善、伪造证据之举,实乃目无法纪,祸乱公堂!学生恳请大人,严查朱有财诬告之罪,并追究其背后主使之人的险恶用心!”
他不再纠缠证据真伪,直接攻击朱书办“诬告”和“背后主使”,将事件性质升级。
“放肆!”一旁的周炳坤终于按捺不住,冷哼一声,开口道,“姚康,朱书办乃是奉公行事,纵有些许疏漏,也轮不到你来指摘!倒是你,一个商贾,竟敢在公堂之上如此巧言令色,颠倒黑白!你道没有证据?本官这里,倒有一份证词,指认你曾于上月二十八,深夜在城西老鸦渡附近,与一形迹可疑的疤面汉子密会,事后,那疤面汉子便乘船去了黑鱼荡方向!那人,正是‘翻江鼠’邬老七手下的一个头目!此事,你有何话说?!”
他此言一出,更是石破天惊!人证!时间、地点、人物俱全!似乎比那“密信账册”更具杀伤力!
方县令目光看向周炳坤:“周县尉,此事当真?人证何在?”
周炳坤傲然道:“人证乃本官麾下一名巡河士卒,前日因伤退役,回乡前吐露此事。其人身染恶疾,不便前来,然有画押证词在此。”说着,也呈上一份证词。
方县令接过看了,证词上写明某月某日,巡河卒张三于老鸦渡附近,见姚康与疤面汉子密语,后疤面汉子乘船离去云云,有手印。
“姚康,对此证词,你又有何辩解?”方县令看向姚二愣,目光深邃。
姚二愣心中冷笑,果然还有后手。这所谓“人证”,恐怕早已被灭口或控制,证词亦是伪造。他神色不变,反而问道:“学生敢问周县尉,这位巡河卒张三,是隶属于巡检司何队?上司是谁?因何受伤退役?如今身在何处养病?可否请来当堂对质?学生自问行事光明磊落,从未去过什么老鸦渡,更未见过什么疤面汉子。此等诬陷,学生万难接受!若周县尉不能请出人证,或人证不敢前来对质,那此证词,与朱书办的‘密信’何异?皆是一面之词,栽赃嫁祸!”
他再次要求对质,并点出人证“不便前来”的疑点,暗示可能已被灭口或控制。
周炳坤脸色一沉:“人证患病,如何前来?证词画押在此,便是铁证!姚康,你休要狡辩!”
“患病?是何恶疾?可请郎中验看。若真是重病,学生愿出诊金,请名医诊治,只求当面说清。”姚二愣步步紧逼,“若人证已死,那便是死无对证,此证词更不足为凭!周县尉,您掌管一县治安刑名,当知人命关天,证供需实。如此模糊不清、不敢对质的‘证词’,便想定学生通匪死罪,学生不服!在场诸位乡亲,可觉得公道?!”
他最后一句,陡然提高声音,转向围观的百姓。许多百姓本就对“靖安捐”和朱书办等人的行径不满,又见姚二愣在公堂上从容不迫,据理力争,而周炳坤、朱书办一方却显得蛮横无理,证词疑点重重,心中天平早已倾斜,此刻闻言,不少人情不自禁地低声附和:
“是啊,人证都不来,算什么证据?”
“姚东家说的在理!”
“不能冤枉好人啊!”
声浪虽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公堂之上每个人的耳中。
周炳坤脸上横肉抽搐,眼中凶光毕露,似乎没想到姚二愣如此难缠,更没想到百姓会隐隐支持他。他正要发作,方县令却缓缓开口了。
“姚康所言,不无道理。朱书办,你所谓搜出之密信账册,无有旁证,来历存疑。周县尉,你之人证,既无法到堂,其证词效力亦大打折扣。单凭此二物,难以定姚康通匪之罪。”方县令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然,姚康,‘靖安捐’乃州府宪令,关系剿匪大计,你身为商户,确有缴纳之责。朱书办催缴,虽手段或有不当,亦是公务。你当街抗辩,引发骚动,亦非妥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姚二愣身上:“本案疑点颇多,双方各执一词。本官既不能单凭疑证定你重罪,亦不能因你巧辩便纵容抗捐之举。为公允计,也为尽快筹措剿匪饷银,本官裁定如下——”
“姚康,‘靖安捐’一百五十两,限你三日内缴清,不得延误。此为本分。”
“朱有财,催税不当,引发争端,着罚俸一月,以儆效尤。至于你所呈‘密信账册’,本官暂扣,着刑房仔细勘验真伪。”
“周县尉,你所呈证词,着即派人寻访证人张三,务必带来问话。在此之前,此证词不足为凭。”
“姚康通匪一事,证据不足,暂且搁置。然若有新的确凿证据,本官必严查不贷!”
“退堂!”
惊堂木“啪”地一声落下。方县令起身,拂袖而去。
这个裁决,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精妙无比。姚二愣的“通匪”重罪被暂时搁置,压力骤减,但三日之内必须缴清一百五十两捐银,仍是巨大考验。朱书办被罚俸,面子上难堪。周炳坤的“人证”被要求寻来,反而成了他的难题——人或许早已不在,如何寻来?
最重要的是,方县令当众表明了态度:证据不足,便不能随意定罪。这无疑给了姚二愣喘息之机,也给了那些蠢蠢欲动、想要攀诬之人一个警告。同时,将“密信账册”和“证词”扣下详查,既是拖延,也是留下了进一步追查对方伪造证据、构陷良善的可能。
姚二愣心中了然,对着方县令离去的方向,深深一揖:“学生,谢大人明断!三日之内,捐银必至!”
周炳坤脸色铁青,狠狠瞪了姚二愣一眼,又阴鸷地看了看方县令离去的背影,冷哼一声,带着手下拂袖而去。朱书办更是灰头土脸,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狼狈溜走。
公堂外围观的百姓,见没有出现想象中的血溅当场或者冤案铸成,大多松了口气,对姚二愣投以同情或敬佩的目光,议论纷纷地散去。
“东家,咱们……算是过了这一关?”陈义扶着姚二愣,低声问,语气中仍有余悸。
“暂时过了。”姚二愣直起身,望着周炳坤等人离去的方向,眼神冰冷,“但更狠的,恐怕还在后面。三日内缴清一百五十两,他们这是要逼我们变卖家产,或者……去借高利贷,自寻死路。周炳坤失了面子,绝不会罢休。方县令……是在为我们争取时间,也是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足以让他们无法翻身的机会。”姚二愣收回目光,对众人道,“回铺子。冯先生,立刻核算,我们还能拿出多少现银,缺口多大。陈大哥,你派人去‘五味斋’、‘云锦轩’,还有之前有意购买我们‘古法炙豚’配方的几位外地客商那里,打听一下,能否短期拆借,或者……预付部分货款。利息可以商量,但务必隐秘。沈老,默儿,你们盯紧周府、孙家、‘百味楼’,还有……户房。看看我们这三日筹钱,他们会有什么反应。”
众人领命,簇拥着姚二愣回到“姚记”。铺子门前,已聚集了不少关切的街坊和受过“姚记”恩惠的百姓,纷纷询问。姚二愣只拱手道谢,言明相信方县令,必能筹足捐银,请大家放心。
然而,关起门来,气氛依旧凝重。一百五十两,三日期限,对方是铁了心要榨干“姚记”的流动资金,让他们陷入困境。
“东家,账上能动用的,只有九十两。缺口六十两。”冯先生很快算出来,“‘五味斋’赵掌柜那边,愿意借二十两,不要利息,但需两月内还清。苏先生那边……派人回话,说可借三十两,但需以‘姚记’三月的卤味香料独家供应为抵。还差十两。”
九十加二十加三十,正好一百四十两。还差十两。
“十两……我还有些体己。”冯先生道。
“不必。”姚二愣摇头,沉吟道,“还差十两……或许,可以从‘书匣’上想想办法。”
“书匣?”众人一愣。
“首批书匣,不是明日投放吗?”姚二愣眼中闪过一丝光,“方县令说或会亲临观礼。我们可以在投放时,附上一个‘倡议’,言明为支持剿匪、充实书匣,接受乡贤捐助,无论多寡,皆登记在册,张榜公布,并将捐助者的姓名,刻于书匣内侧,以资纪念。我们‘姚记’,率先认捐十两。或许……能带动些人。”
这是将捐银与“文教善举”结合起来,既筹了钱,又得了名,还呼应了方县令的关注。十两银子,对某些要面子的乡绅或商户来说,不算多。
“此法甚好!”冯先生眼睛一亮,“我这就去拟倡议文书!”
“不过,这终究是杯水车薪,解不了燃眉之急。”沈残捻须道,“周炳坤他们,绝不会让我们轻易凑足钱。东家,那账簿……”
姚二愣知道沈残的意思。是否要动用账簿的抄本,去威胁、交易,或者换取更大的支持?
“账簿……是最后的底牌,不能轻易动用。”姚二愣缓缓道,“尤其不能直接与周炳坤、陈通判交易,那是与虎谋皮。方县令那边……既然他今日公堂之上,态度已然明确,我们或可……再递一份‘投名状’。”
“东家是说……”
“将我们掌握的,关于孙家货栈囤积物资、与外地商人交易,可能涉及军械火硝的情报,还有钱贵借机敛财、逼死人命的具体证据,整理成册,连同我们这三日筹钱的艰难,一并……悄悄送给方县令。”姚二愣眼中闪烁着决断,“我们要让他知道,我们不是任人宰割的绵羊,我们有价值,也有决心。更重要的是,我们要让他看到,周炳坤、孙家、钱贵之流,已经猖狂到何种地步,其威胁有多大。或许……能促使他,更快地下定决心。”
众人心中凛然。这又是一步险棋,但或许也是打破僵局、争取主动的唯一办法。
“我这就去整理。”冯先生道。
“我去送。”陈义沉声道。
“不,”姚二愣摇头,“这次,我亲自去。以回禀‘书匣’筹备进展,并感谢今日公堂明断为由,求见方教谕。东西,夹在‘书匣’章程里。”
分派已定,众人各自忙碌。窗外,闷雷滚滚,天色更加阴沉,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似乎随时可能倾盆而下。
而清河县这场关乎无数人命运的暗战与明争,也随着姚二愣这场看似险胜、实则危机更深的“公堂质问”,进入了更加白热化、也更加凶险的阶段。
三日,六十两缺口。
以及,隐藏在捐银背后的、更致命的杀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