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利益共鸣，联盟扩疆
山雨欲来风满楼。
鹰嘴岩事件虽被姚二愣和王里正联手暂时压在水面之下，未曾大肆宣扬，但青石镇就这么大，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贾二皮按照姚二愣的吩咐，将那“孙家勾结山匪欲对姚记不利”的消息，用各种看似不经意的渠道，巧妙地“漏”给了该知道的人。
最先坐不住的，是与孙家素有旧怨的县衙户房张主簿。他“偶然”从心腹书吏那里听到风声，又“恰巧”在茶楼听闻了几句“黑风岭逃匪醉话”的传闻，顿时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兴奋起来。他不动声色地开始暗中收集线索，甚至派了亲信装作行商，去黑风岭附近转悠，就等着抓住孙家一个大把柄，好报当年当众受辱之仇。
而王里正那边，虽然面上不显，但对孙家的态度也悄然转变。以往镇上有事，他多少会顾及孙家几分颜面，如今却公事公办，对孙家粮铺申请扩大仓房、减免些地方杂捐等事宜，态度明显冷淡拖延起来。这种微妙的变化，被镇上那些嗅觉灵敏的商户们迅速捕捉到。
与此同时，姚二愣资助老王头、豆腐西施、铁匠老李，并成立“互助会”共抗孙家的事情，也开始在受孙家挤压的中小商户圈子里小范围流传。起初是观望、怀疑，但看到老王头的杂货铺悄悄进了便宜好货，豆腐西施的铺子重新飘出豆香，铁匠铺重新响起叮当声且有姚记的活计源源不断，这些实实在在的变化，比任何口号都更有说服力。
最先按捺不住的，是镇西“周记布庄”的掌柜周文礼。
周家布庄原本生意不错，但孙家见其有利可图，便强行入股，并安插管事，逐渐把控了货源和定价，周文礼几乎沦为傀儡，利润被盘剥大半。他早就对孙家恨之入骨，只是势单力薄，敢怒不敢言。这次孙家勾结山匪的消息（虽未证实，但传得有鼻子有眼）和王里正态度的变化，让他看到了希望。
这日傍晚，周文礼揣着两匹上好的细棉布作为“见面礼”，敲响了姚家后院的门。开门的是李婶，见是周掌柜，有些意外。
“周掌柜？您这是……”
“李婶，烦请通禀一声，就说周记布庄周文礼，特来拜访姚东家，有要事相商。”周文礼姿态放得很低。
姚二愣正在西厢房看贾二皮新记的账目，闻报略一沉吟，便道：“请周掌柜到前厅用茶，我稍后便到。”
他没有立刻出去，而是对贾二皮低声嘱咐了几句。贾二皮会意，转身从后门溜了出去。
片刻后，姚二愣换了一身半旧的干净长衫，来到前厅。周文礼连忙起身，拱手作揖：“姚东家，冒昧来访，打扰了。”
“周掌柜客气了，快请坐。”姚二愣还礼，请周文礼坐下，李婶上了两杯粗茶。
寒暄几句后，周文礼便切入正题，痛陈孙家如何巧取豪夺，强占他布庄股份，如何压价盘剥，说到激动处，眼圈泛红。“姚东家，不瞒您说，我周家布庄，如今已是名存实亡，眼看祖业就要断送在我手里！此前听闻姚东家义助老王头等人，又听闻那孙家……唉，真是恶贯满盈！周某今日厚颜前来，是想问一句，姚东家那‘互助会’，不知……不知周某可否有幸加入？但凡有用得着周某的地方，周某定当竭尽全力，只求能挣脱孙家魔爪，保住这点祖宗基业！”说着，他起身就要行礼。
姚二愣连忙扶住：“周掌柜言重了。互助会是大家抱团取暖，何谈加入与否？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平和却带着审视，“周掌柜的布庄，孙家占着股，安插着人，牵涉颇深。若要与孙家切割，恐怕不易，风险也大。周掌柜可想清楚了？”
周文礼咬牙道：“想清楚了！与其这般被慢慢吸干骨髓，不如拼死一搏！只要姚东家肯收留，给我指条明路，周某愿将孙家所占股份的详情、他们安插人手的底细，和盘托出！铺子里也有几个跟我多年的老伙计，是信得过的。只求姚东家能带着我们，寻一条活路！”
姚二愣看着周文礼眼中混合着绝望与最后希望的光，缓缓点头：“既然周掌柜决心已定，那咱们就是同舟共济的伙伴。具体如何行事，还需从长计议。不过第一步，周掌柜可先与老王叔、李师傅他们多走动，了解一下咱们互通有无、互相帮衬的做法。”
周文礼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千恩万谢地走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镇南“刘记油坊”的老板刘老实，也在贾二皮的“巧遇”和暗示下，犹犹豫豫地找上了门。刘老实的油坊规模不大，但榨的油香，原本有些老主顾。孙家为了垄断油料生意，先是高价收购他所需的芝麻、菜籽，断他原料，后又派人威胁他的客户，逼得他生意一落千丈，几乎关门。
刘老实人如其名，木讷寡言，但眼里不揉沙子。他对孙家的霸道愤恨已久，只是害怕报复。如今见姚二愣这边似乎稳住了阵脚，连周文礼那样的人都找上门，他才鼓起勇气，提着一小罐自家榨的头道香油来了，目的与周文礼类似，想寻个依靠。
紧接着，之前对姚二愣将信将疑、甚至因孙家压力而不敢靠近的另外两家小商铺主，也或是托人带话，或是亲自在“偶然”场合向姚二愣表露了靠拢之意。
短短两三日，风向已然明朗。
姚二愣知道，火候到了。他再次将老王头、豆腐西施王氏、铁匠老李、周文礼、刘老实，以及另外两位明确表态的商铺主，请到了自家后院。这一次，人多了，小小的院子显得有些拥挤，但气氛却与初次聚会时的悲愤无奈不同，多了几分跃跃欲试的激动和隐隐的期待。
没有酒菜，只有清茶。姚二愣坐在中间，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老王头腰杆挺直了些，王氏眼神坚定了，老李头摩拳擦掌，周文礼和刘老实等人则带着紧张和期盼。
“各位叔伯、兄长、嫂子，”姚二愣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今天请大家来，是因为走到这一步，咱们这些人，算是真正坐在一条船上了。孙家是什么做派，大家心里都清楚。以前咱们是散沙，只能任人揉捏。现在，咱们想抱成团，拧成一股绳。”
他顿了顿，继续道：“抱团，不能光靠义气，得有规矩，不然船行不稳，容易翻。我琢磨了几条，说出来大家听听，有不合適的，咱们再商量。”
众人纷纷点头，凝神细听。
“第一条，咱们这叫‘青石商户互助会’，不图称王称霸，只为互助自保，谋条生路。入会自愿，退会自由，但有一条，既入了会，便是会中兄弟姊妹，会内事务，不得外泄，尤其不能泄露给孙家及其爪牙。违者，共弃之。”姚二愣语气肃然。
“应该的！”
“这条在理！吃里扒外要不得！”
众人纷纷附和。
“第二条，互通有无。各家需用什么原料，采买什么货物，知道哪里价钱公道、货品扎实，要尽量互相通气。遇到难处，比如一时周转不开，会中兄弟姊妹若有余力，可酌情拆借，利息只按市价的一半，最高不过一分，绝不放印子钱。借期、抵押，立字为据。”
这一条关乎切身利益，众人听得更加仔细，互相交换着眼色，都看到了其中的实惠。周文礼尤其激动，他正为流动资金发愁。
“第三条，一致对外。特别是对孙家。孙家若要再欺压咱们会中任何一家，其他各家不能坐视不理。明的，可以一起去找里正、去讲道理；暗的，要互相提醒，互相帮衬。但咱们不主动惹事，不学孙家那套下作手段，站稳一个‘理’字。”
“对！咱不惹事，也不怕事！”
“就得这样！看孙家还敢不敢一个个捏！”
“第四条，”姚二愣放缓了语气，“会中诸人，按经营规模、入会先后、出力多寡，每月可酌情交纳少许会费，用作公共开支，比如打听消息、必要时的联合行动花费等。账目公开，每月一会，由专人记录，大家共同监督。我提议，这记账的差事，先由贾二皮暂代，大家看可行？”
贾二皮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愣了一下，随即挺起胸膛。众人对姚二愣身边的这个机灵小子也多有耳闻，且记账并非决策，只是记录，便都点头同意。
“最后，”姚二愣举起面前的粗瓷茶碗，“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往后遇到新情况，咱们再一起商量。我就一句话，咱们聚在这里，是因为被孙家逼得没了活路。要想有活路，就得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这碗茶，我敬各位！愿咱们这互助会，真能互帮互助，在这青石镇，挣出一片天！”
“干了！”
“互帮互助！”
众人纷纷举碗，以茶代酒，一饮而尽。茶水虽粗，却仿佛带着滚烫的热力，流进心里，驱散了长久以来的寒意和恐惧。
简单的规章，粗糙的组织，却让这群备受欺压的小商户第一次感觉到了集体的力量和明确的希望。一个以姚二愣为核心，以共同利益和对抗孙家为纽带的小小联盟，在青石镇的夜幕下，正式宣告成立。尽管它还很弱小，前路注定荆棘密布，但毕竟，星星之火已经点燃。
夜风中，似乎传来孙家大宅方向，隐约的瓷器碎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