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名扬外乡
府城，“聚仙楼”三层的雅间“松涛阁”内，灯火通明，笑语喧哗。
今日做东的是“晋昌隆”商号的胡掌柜，宴请的是几位往来密切的府城绸缎商和钱庄管事。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主宾尽欢之际，胡掌柜拍了拍手，笑道：“诸位，今日胡某从南边带回一件稀罕物，请诸位品鉴品鉴。”
两名商队伙计抬上一只硕大的竹篮，揭开层层油纸荷叶，一只形态饱满、色泽金红、麻皮细密的烤乳猪赫然呈现！虽经长途颠簸，又放置了半日，但那烤猪甫一露面，一股混合着果木焦香、油脂甘醇与复杂辛香的独特气味，便霸道地扩散开来，瞬间压过了席间原有的酒菜香气。
“咦？这是……”一位姓赵的绸缎商抽了抽鼻子，眼睛一亮，“烤猪？这香气……好生特别！”
“胡老哥，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宝贝？看这皮色和香气，绝非寻常酒楼手艺啊！”钱庄的刘管事也饶有兴趣地凑近打量。
胡掌柜面有得色，示意伙计当场片肉：“这是胡某途经青石镇时，偶然所得。制这烤猪的老师傅，姓林，手法堪称一绝。诸位尝尝便知。”
薄如蝉翼的烤猪肉片分到各人面前的小碟中。在座的都是见多识广、口味刁钻的府城老饕，初时还带着几分矜持和审视，待肉片入口，那酥脆化渣的皮、嫩滑多汁的肉、层次分明又完美融合的复合滋味在口腔中迸发开来时，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妙！皮脆肉嫩，火候妙到毫巅！这香料用得更是绝了，去腥提鲜，回味悠长！”赵掌柜细细咀嚼，连声赞叹。
刘管事则闭目回味片刻，睁眼道：“不仅有果木香，似乎还有几味难得的香料，调和得浑然一体，毫无喧宾夺主之感。这手艺，怕是有些来历。”
席间另一位一直没怎么说话、穿着藏青绸袍、面容清癯的老者，是“聚仙楼”东家重金聘来的顾问，姓宋，年轻时曾在京城御膳房帮过厨，见多识广。他夹起一片肉，先观其色，再闻其香，最后放入口中，慢嚼了许久，又接过伙计递上的、林老倔附在篮中的一小碟秘制蘸酱（贾二皮机灵，特意让包了些），蘸了一点品尝，眉头越挑越高。
“宋老，您看这……”胡掌柜见宋顾问神色有异，忙问。
宋顾问放下筷子，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精光闪烁：“胡掌柜，您这次可是捡到宝了！这烤猪的技法……若老朽没看走眼，颇有几分前朝《食珍录》中记载的‘古法炙豚’的影子！以果木、松柏为薪，三重火候，辅以君臣佐使的复合香料，追求皮脆、肉嫩、骨酥、味醇。只是这法子对火候、香料配比要求极高，近乎失传，没想到在这南边小镇，竟有传人，还加以改良，形成了自家的特色！这蘸酱……更是点睛之笔，想必是独家秘方。敢问胡掌柜，制这烤猪的老师傅，是何来历？可愿来府城发展？”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古法炙豚”？失传技艺？改良独家秘方？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瞬间将这只烤猪的身价和背后的制作者，拔高到了一个令人惊叹的位置。
胡掌柜便将林老倔如何独眼冷面、技艺高超，其东家“姚记”如何经营食摊，以及预订十只烤猪打算作为贵重礼品送往北地的事情说了，自然也提到了孙家与之的龃龉，以及“姚记”原料似乎被针对的传闻。
“姚记……青石镇……”宋顾问捻着胡须，若有所思，“看来这南边小镇，近来颇不平静啊。能得此法而不坠其名，其主事者，怕也不是寻常人物。胡掌柜，这剩下的九只烤猪，不知可否分润一两只给老朽？‘聚仙楼’近日要接待几位北边来的贵客，正需这等既能撑场面、又能显心思的硬菜。”
“正是！胡老哥，有这等好东西，可不能独享！”其他几位宾客也纷纷开口，都想分一些，或是自家宴客，或是送礼。
胡掌柜心中暗喜，这烤猪的价值，看来远超预期。他顺势道：“诸位抬爱，胡某自当尽力。只是这烤猪制作不易，老师傅每日出产有限。这样，待胡某从北地返回，再途经青石镇时，定为诸位多带些回来。不过，若想长期供应，怕是还得与那‘姚记’东家细细商议。”
宴席散后，关于“青石镇姚记古法炙豚”的传闻，如同水滴入油，迅速在府城部分顶级的食客和酒楼行当的小圈子里传开。“聚仙楼”宋顾问的评价，更是为这传闻增添了权威性和神秘色彩。
数日后，两辆带着“聚仙楼”标记的马车，出现在了青石镇的土地庙前。车上下来一位身着锦缎、管事模样的人，带着两个伙计，径直找到了正在烤猪坊前忙碌的林老倔。
“这位可是林师傅？在下姓高，是府城‘聚仙楼’的采办管事，奉宋顾问之命，特来拜会。”高管事态度客气，开门见山，“前几日敝号东家尝了贵坊的烤乳猪，惊为天人。宋顾问更是对林师傅的手艺推崇备至，言及颇有古风。敝号想与贵坊长期合作，定期采购这‘古法炙豚’，价格好商量。不知林师傅意下如何？另外，宋顾问托我问一句，林师傅这手绝艺，可愿收徒？或者……是否有意移步府城？‘聚仙楼’愿奉上重金，聘林师傅为首席炙烤师傅，专司此肴，一切待遇从优。”
林老倔停下手中的活计，独眼看了看这位气度不凡的府城来人，又看了看闻讯赶来的贾二皮，闷声道：“手艺是东家的，铺子是东家的。我做不了主。收徒？祖传的手艺，不外传。去府城？我这儿挺好。”
又是这几句。贾二皮连忙上前打圆场，将高管事请到姚记食摊后院，姚二愣已得了消息等在那里。
面对府城大酒楼伸出的橄榄枝和“重金挖角”的诱惑，姚二愣神色平静，既无受宠若惊，也无慌乱拒绝。他先是诚恳感谢了“聚仙楼”和宋顾问的赏识，然后不卑不亢地道：“高管事，林师傅的手艺，是咱们‘姚记’的根基，也是咱们青石镇的一点风味。合作之事，我们自然欢迎。不过这‘古法炙豚’制作繁难，用料考究，产量确实有限。若‘聚仙楼’诚心要，我们可以签订长期供货契约，定期供应，保证品质。但价钱，需按咱们的规矩来，用料、工时、损耗都需计算在内，恐怕不菲。至于让林师傅去府城……林师傅离不开这青石镇的水土，他的手艺，也离不了咱们这儿特产的香猪和果木。恐怕要让宋顾问失望了。”
他这番话，既表明了合作意愿，守住了核心资产（林老倔），又将定价权掌握在自己手中，还隐隐点出了原料的地域特殊性，可谓滴水不漏。
高管事在府城见多了商人，却少见如此年轻又如此沉稳、谈判起来条理清晰、分寸得当的，心中暗暗称奇。几番商议下来，双方最终达成协议：“姚记”每月向“聚仙楼”供应四只特制“古法麻皮烤乳猪”，需用指定香猪和果木，采用林老倔独家技法，价格是寻常烤猪的三倍有余，且需提前支付三成定金。“聚仙楼”不得打探、仿制其香料配方及核心技法。
契约签订，预付定金到手。送走高管事一行，贾二皮捧着那张盖着“聚仙楼”鲜红印章的契约和沉甸甸的定金，手都有些发抖：“二愣哥！府城！‘聚仙楼’！咱们的烤猪，真的卖到府城去了！还是长期买卖！”
姚二愣看着那份契约，脸上并无太多狂喜。他知道，这既是机遇，也是更大的挑战。与“聚仙楼”合作，意味着“姚记秘制烤猪”这个品牌，正式跳出了青石镇的地域限制，进入了更广阔、也更残酷的市场。但同时，也意味着他们会被置于更多、更专业的目光审视之下，原料供应、品质稳定、保密工作，压力倍增。
而且，“聚仙楼”那位宋顾问能认出“古法炙豚”，难保没有其他人也能认出，甚至……觊觎。今日他们能拒绝“重金挖角”，他日若来的是权势更大、手段更凌厉的人物呢？
他将契约仔细收好，对贾二皮道：“告诉林师傅，往后给‘聚仙楼’的货，要更加精心，绝不能出半点差错。另外，跟杨老栓、韩寡妇他们打好招呼，他们养的猪，往后要分出最好的部分，专供咱们烤猪之用，价钱可以再提一些，但标准不能降。还有香料来源，务必更加隐蔽。”
名声外传，是福是祸，尚在两可之间。但脚下的路，无疑已延伸向更崎岖、也更壮阔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