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第一道坎,信任危机
盟约的墨迹仿佛还未干透,那七个鲜红的手印在冬日阳光下带来的暖意与希冀,维持了仅仅一夜。
次日,腊月廿七,年关的脚步更近了。姚记食摊照常开张,烤猪坊的香气依旧诱人,一切都似乎正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然而,就在午后,一阵惊慌失措的叫嚷和哭骂声,打破了这份虚假的平静,也给了新生稚嫩的“青石商盟”第一记闷棍。
出事的是杂货铺赵四。他昨日刚在盟约上按下手印,今日便依着盟内“信息互通、联合采买”的新规,将从姚记这边得知的一处红糖货源(贾二皮打听到的,比市价低半成)分享给了盟内其他几家,并自告奋勇垫了些钱,代表几家人一起去那货郎处统一采买了一批红糖,打算年节前零售或自用。
货是午前拉回来的,分别送到了各家铺子。赵四满心欢喜,觉得这“联合采买”果然便利又省钱,还特意留了最大、品相最好的一包,准备送给姚二愣表表心意。可当他回到自家铺子,打开其中一袋准备分装零售时,用手一抄,脸色瞬间就变了——红糖里竟然混入了大量颜色相近的粗砂石!他心头一慌,又急忙打开其他几袋检查,或多或少,都有问题!最严重的一袋,掺沙几乎近三成!
“天杀的!这……这是哪个缺德带冒烟的王八蛋干的!”赵四气得浑身发抖,眼前发黑。这批糖价值不菲,几乎是押上了他年前最后一点活钱,本指望赚点差价过个好年,这下全完了!更要命的是,其他几家从他这里拿了糖的掌柜,很快也气急败坏地找上了门,其中就有胆小的刘老实。
“赵四!你看看你办的这叫什么事!这糖里全是沙子!这还怎么卖?怎么用?我铺子里等着用糖做点心呢!这下全砸手里了!”一个经营糕饼的盟内小掌柜急得直跺脚。
刘老实更是吓得面无人色,攥着那袋掺沙糖,手直哆嗦:“完了完了……这定是得罪人了……是孙家,肯定是孙家!刚入盟就来这手……赵四哥,姚东家,你们可得给个说法啊!我这小本生意,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恐慌和抱怨如同瘟疫般在几家受损的商户间蔓延。有人怀疑赵四以次充好,中饱私囊;更多人则像刘老实一样,第一时间想到了孙家的报复,并对“商盟”这棵刚想依靠的大树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和畏惧——刚贴上就来事儿,这盟还能不能靠得住?
消息很快传到了姚记。贾二皮一听就急了,匆匆跑去看了现场,又听了众人的抱怨,头大如斗。他第一个念头就是“息事宁人”,毕竟商盟初立,最怕这种内部纠纷和信任危机。他拉着赵四和刘老实到一边,压低声音急道:“赵四哥,刘掌柜,各位,先别声张,千万别声张!这事儿闹大了,对咱们商盟名声不好!损失……损失咱们几家私下商量着分担点,能弥补多少是多少,就当……就当买个教训!可千万别往外说,尤其别让孙家看了笑话去!”
赵四又气又愧,脸涨得通红:“二皮,不是我赵四不认账,这糖我是经手了,可我真不知道里面有沙子啊!那货郎看着挺实诚的……”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贾二皮打断他,语速又快又急,“关键是压下去!刚立盟就出这事,传出去谁还信咱们?姚记的名声也要受影响!二愣哥那边我去说,咱们……”
“压下去?怎么压?”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姚二愣不知何时已站在了赵四铺子门口,身后跟着面色沉静的陈义。他显然已经听到了刚才的争吵和贾二皮的话。
贾二皮心里一咯噔,忙上前想解释:“二愣哥,你听我说,这事……”
姚二愣抬手止住了他,目光先看向地上那几袋被打开、露出触目惊心沙石的红糖,又缓缓扫过赵四悔恨的脸、刘老实惊恐的眼,以及其他几位商户或愤怒或忧虑的神情。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市井随和的眼里,此刻却沉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二皮,”姚二愣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商盟的盟约里,有没有写‘遇事需共商’、‘对外需一致’?”
“有……有……”贾二皮讷讷道。
“盟约里有没有写,成员因盟内事务受损,该如何处置?”姚二愣又问。
贾二皮语塞,盟约细则里关于损失赔偿的部分,尚未细化到这种具体情形。
姚二愣不再看他,转向赵四和几位受损的掌柜,目光诚恳:“赵四哥,各位掌柜,糖是在统一采买过程中出的事,赵四哥是为大家办事。此事,责任不在赵四哥一人,更不在各位。是我姚二愣考虑不周,安排不密,让人钻了空子,连累了大家。”
他顿了顿,斩钉截铁道:“这批掺沙红糖,造成的所有损失,由我姚记一力承担,按市价折算,全额补偿给各位。稍后便让二皮与各位核对数目,立时支付。至于这批废糖……”他看了一眼,“暂且封存,留作物证。”
“啊?”赵四愣住了。刘老实和其他人也呆住。全额补偿?还是立刻支付?这……这可不是一笔小钱!姚记虽然生意好,可也架不住这么赔啊!而且,姚二愣竟然把责任全揽到了自己身上?
“姚东家,这……这怎么行!”赵四急了,“糖是我经手买的,就算我不知道,也有疏忽之责,怎能全让您赔……”
“赵四哥是为大家办事,出了岔子,首要责任在我这个牵头人。”姚二愣语气不容置疑,“商盟初立,规矩未全,是我之过。但有一条规矩,现在就可以定下——凡成员为盟内公务受损,而该成员无故意或重大过失者,损失由盟内公中先行垫付,事后再行追查责任、追索赔偿。若追索不回,则由核心议事会商议,从盟内公积金或后续收益中逐步弥补。此事,便从今日始。”
他这话,既承担了眼前责任,又为今后立下了规矩,更暗示了此事不会善罢甘休。
刘老实等人闻言,心中的恐慌和怨气顿时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感动和踏实。姚东家非但没有推诿,反而如此担当!跟着这样的领头人,似乎……真的能靠得住?
“可是二愣哥,这钱……”贾二皮还是觉得肉疼,更重要的是,他觉得这样会助长某些人依赖心理,以后有点事就找盟里赔。
“钱该赔。信誉更要紧。”姚二愣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贾二皮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商盟立足,首在‘信’字。今日咱们若为了省几个钱,寒了自家人的心,或是遮遮掩掩,让人看了笑话,那才是真正的损失,多少钱也买不回来。”
他转身,对一直沉默站在身后的陈义道:“陈大哥,有劳。那货郎,还有这批糖从离开货郎到送至各家手中,所有经手人、可能接触过的环节,暗中查一查。尤其是……”他目光微冷,“看看有没有孙家,或者别的什么不相干的人,伸了不该伸的手。要快,要准。”
陈义颔首,只说了两个字:“明白。”随即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他行动干脆利落,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姚二愣又对众人拱了拱手:“各位掌柜,且先回铺子稍候,补偿银钱稍后便到。此事,我姚二愣必给大家一个交代。也请诸位相信,些许魑魅魍魉的手段,坏不了咱们商盟的根基。经此一事,咱们这盟,或许能更结实些。”
他的镇定、担当和迅速果断的处置,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这些刚刚受惊的心中。赵四挺直了腰杆,刘老实也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神色舒缓许多。其他几位掌柜也纷纷表态:
“姚东家仗义!我们信您!”
“对,咱们既然入了盟,就是一体的!有事一起扛!”
“倒要看看,是哪个黑心肝的使坏!”
一场眼看要演变成内讧和信任崩塌的危机,在姚二愣毫不犹豫的担当和清晰果断的处理下,暂时被稳住。人心非但没有涣散,反而因这共同的“委屈”和姚二愣的“担当”,隐隐生出一种“咱们是一伙的,有人捣乱,但也有人扛事”的微妙认同感。
贾二皮看着众人散去时比来时安稳了许多的背影,又看看姚二愣平静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有些钱,省不得。有些担当,必须扛。这或许,就是二愣哥所说的“根基”吧。
只是,陈义那边,能查出幕后黑手吗?孙家,又会因此罢休吗?
姚二愣站在赵四铺子门口,望着街上熙攘置办年货的人群,眼神深邃。第一道坎,算是迈过去了。但他知道,这绝不会是最后一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