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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釜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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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一份神秘的账簿

七月初八,夜,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狂暴地砸在“姚记”后院的瓦片上,汇成急促的鼓点,又顺着檐角淌下,在青石板上激起一片迷蒙的水雾。风从门缝窗隙里挤进来,带着湿冷的寒意,将堂屋中那盏孤灯的火焰吹得摇曳不定,映得围坐桌前的几张面孔忽明忽暗。

诗会上的短暂胜利,并未带来丝毫松懈,反而让每个人都感受到了那股从州府方向、从县城阴暗角落汹涌而来的、更加沉凝的恶意。李师爷连夜冒雨离去,行色匆匆,连钱贵、孙家都未及知会,这反常的举动,透着山雨欲来的不祥。

“东家,州府那边的线人传来消息,”陈义压低了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李师爷一回去,便被陈通判叫进书房,闭门将近一个时辰。出来时,脸色极其难看。随后,陈通判又召见了刑房、户房的两位心腹掌案,密谈许久。具体内容不详,但线人说,书房里隐约传出‘账簿’、‘清理’、‘彻底’等字眼,气氛很紧张。”

“账簿?”姚二愣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陈通判突然如此紧张“账簿”,是怕自己贪污受贿的把柄被抓住?还是……与孙家、钱贵,乃至邻县水匪的勾当有关?

“沈老,默儿,你们这几日,在市井和‘百味楼’、周府附近,可有异常?”姚二愣看向沈残和沈默。

沈残摇头:“周府那边很安静,周炳坤深居简出,连他手下那几个惯常在外厮混的头目,也都缩了回去。‘百味楼’倒是依旧热闹,钱贵和刘书吏等人常去,但多是饮酒作乐,看不出特别。倒是……”他顿了顿,“默儿发现,‘百味楼’后巷,前夜有辆没挂标记的马车,深夜卸下几个沉重的箱子,搬进了后院。箱子不大,但抬的人很吃力,像是……金银,或者账册文书一类。”

沉重箱子?深夜卸货?姚二愣心头一跳。钱贵在转移财物?还是……在接收什么东西?

沈默此时迅速在纸上写道:“昨夜子时,孙家后门,有两人携包袱出,冒雨至城隍庙后荒宅,埋东西。我远远跟着,见埋藏处有新土。今晨雨停后,我假装路过查看,那处地面被雨水冲刷,露出一角油布。未敢擅动。”

埋东西?孙家也在隐藏什么?账簿?还是其他罪证?

“风雨将至,鸟兽先藏。”冯先生捋着胡须,面色凝重,“陈通判、孙家、钱贵,都在急着处理手尾,掩藏证据。东家,他们这是要……下狠手了。恐怕不日便有雷霆之击,要么是官面上的构陷,要么是见不得光的毒计。我们需早作打算。”

姚二愣何尝不知。诗会上的敲打,虽暂时震慑了李师爷,却也彻底激怒了陈通判。对方绝不会再小打小闹,下一次出手,必是力求一击致命,不给他任何翻身的机会。而对方手握州府权柄,掌握县城大部分胥吏,还有周炳坤这等地头蛇和亡命之徒可供驱使,实力远超己方。

硬碰硬,绝无胜算。唯一的生机,在于找到对方的致命破绽,或者说——找到那本让陈通判都感到紧张的“账簿”。那里面,或许记录着足以扳倒陈通判,或者至少让其投鼠忌器、不敢肆意妄为的铁证。

“账簿……”姚二愣喃喃重复,脑中飞速思索。陈通判的账簿,会在何处?州府?可能性不大,太显眼。孙家?钱贵?周府?还是……分散隐藏?

“陈大哥,你立刻派人,盯紧孙家埋东西的那处荒宅,还有‘百味楼’后巷。不要打草惊蛇,只需确认是否有人再去动那些东西,或者有无其他人监视。”姚二愣吩咐道,“沈老,您辛苦一下,想办法从您那些市井旧识口中,探听一下,最近县城里,有没有什么关于‘账簿’、‘秘册’的流言,或者,有没有账房先生、书吏突然失踪、暴病、或者发了横财的。”

“是!”两人领命。

“东家,那我们……”冯先生问。

“我们静观其变,内紧外松。”姚二愣道,“铺子照常经营,账目更要清晰。‘书匣’之事,按计划推进,首批书匣三日后投放。越是这时候,越要显得我们从容不迫。另外,”他看向冯先生,“冯先生,您以我的名义,给方教谕写封信,只说‘书匣’筹备顺利,感谢大人与小姐指点,并提及近日多雨,恐有地滑溺水之患,提醒注意。语气如常即可。”

这是委婉地向方县令一方示警,也试探其态度。

安排完毕,众人散去。姚二愣独坐灯下,听着窗外肆虐的雨声,心中那根弦绷得如同满弓。账簿……账簿……这突如其来的线索,如同黑暗中的一点萤火,微弱,却可能是唯一的希望。但他该去哪里找?如何找?

与此同时,城西,清风观,一间密室。

烛光昏暗,映出几张神色严峻的脸。陈通判的心腹李师爷、孙老爷、钱贵,还有一位身着道袍、却难掩精明市侩之气的老道——清风观观主。

“账簿必须找到,销毁!”李师爷声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大人说了,那东西是悬在头顶的刀!一日不除,一日不得安寝!孙老爷,你当初怎么会让这种东西流出去?!”

孙老爷脸色灰败,哆哆嗦嗦道:“李、李师爷明鉴……那账簿……是当年魏文斌为了保命,私下记录与……与大人,以及州府几位老爷的往来明细,还有……还有关于‘那东西’的几笔隐秘交易。魏文斌事发突然,被胡不归拿住,那账簿便不知所踪。我本以为早已毁去,谁知……前日突然有人递消息到我府上,说账簿在他手中,索要五千两银子,否则便公之于众。我、我派人去追查,却毫无头绪,只在那人约定的交钱地点,捡到这个……”

他颤巍巍地从怀中取出一小块撕下的、边缘焦黑的纸片,上面有几个模糊的字迹和半个残缺的印章。李师爷抢过,就着灯光细看,脸色愈发难看。那印章,赫然是魏文斌私章的一部分!而字迹,也确是魏文斌的手笔!

“废物!”李师爷将纸片摔在孙老爷脸上,“被人耍了还不知道!这分明是有人拿到了真账簿,在试探我们,敲诈我们!五千两?哼,恐怕拿了钱,下一步就是送我们上路!”

钱贵也慌了:“师爷,那、那现在怎么办?账簿若真落到对头手里,尤其是……方县令或者那姚二愣手中,我们可就全完了!”

“慌什么!”李师爷强自镇定,眼中凶光闪烁,“账簿之事,除了魏文斌,只有他身边最亲近的账房先生知道。那账房姓吴,魏文斌倒台后便不知所踪。找到他,就能找到账簿,或者至少知道账簿可能的下落。孙老爷,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三天之内,给我找到这个吴账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是!”孙老爷连声应诺。

“至于姚二愣那边,”李师爷看向钱贵和周府派来的一名代表(疤脸李的心腹),“大人已有计较。他不是倡行什么‘书匣’吗?不是设‘茶摊’收买人心吗?我们就从这上面下手。钱贵,你安排人,在‘书匣’投放那日,制造点‘意外’,比如……书匣里的书突然被调换成淫词艳曲、反书逆文。周府这边,找几个‘苦主’,去县衙告状,就说喝了‘姚记’茶摊的水,上吐下泻,中了毒。双管齐下,我看他姚二愣还怎么装仁义,方县令还怎么护他!”

“妙啊!”钱贵眼睛一亮,“还是师爷高明!我这就去安排!”

“记住,手脚干净点,别像上次那样,留下把柄!”李师爷厉声警告,“方子儒正愁找不到我们的错处。这次,我们要借他的手,除掉姚二愣,还要让他惹一身骚!”

几人又密议一番细节,直到子夜时分,才各自悄然散去,消失在雨夜之中。

七月初九,雨势渐歇,天空依旧阴沉。

姚二愣一早便接到冯先生回报,给方教谕的信已送去,方教谕只回了一句“已知晓,小心门户”,便再无他言。这模棱两可的回应,让姚二愣心中更添一丝阴霾。

陈义和沈残那边也没有突破性进展。荒宅和“百味楼”后巷都有人暗中监视,但再无动静。市井中关于“账簿”的流言倒有几条,但都语焉不详,指向不明。

似乎一切都陷入了僵局,只剩下暴风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宁静。

午后,姚二愣正在后院查看“流动书匣”的样品——一个结实的长方形木匣,内衬油纸,角落放着一个小纱布包着的樟木屑,设计简洁实用。沈默忽然从外面匆匆进来,脸上带着罕见的急切,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

“默儿,怎么了?”姚二愣问。

沈默将油布包放在桌上,快速写下:“东家,此物是我半个时辰前,在城隍庙后第三条巷子,一个废弃狗洞的砖缝里发现的。用油布和蜡封得极严。我本以为是乞丐藏的财物,打开一看,却是这个。”他指了指油布包。

姚二愣心中一动,小心翼翼地解开油布。里面是一本薄薄的、纸页泛黄、边角卷曲的册子,封面无字。他轻轻翻开,只看了几页,呼吸便骤然一紧!

这不是普通的账册。上面用极工整细密的小楷,分门别类地记录着一笔笔款项的往来:

“某年某月某日,收沧州魏文斌(印)‘献仪’白银两千两,购‘西山别院’一座。经手:胡。”

“某年某月某日,支‘水运疏通费’八百两,付‘翻江鼠’邬。事由:邻县私盐过境。备注:分润三成归‘丙’字号。”

“某年某月某日,收孙记粮行‘年敬’五百两,转‘锦绣阁’干股三厘。经手:刘。”

“某年某月某日,‘古法炙豚’香料残方交易,收‘诚意金’黄金五十两,转‘珍玩阁’代售。买家:京城某王府长史。备注:事未成,金未退,悬。”

“某年某月某日,支‘狱中打点’二百两,疤脸李(伤)。事由:灭口未果。”

……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人物、金额、事由,甚至经手人和备注,都记载得清清楚楚!涉及贿赂、贪墨、分赃、勾结水匪、私盐交易、宫廷秘方买卖、乃至买凶杀人!而其中频繁出现的代号“胡”、“刘”、“丙”,以及明确提到的“陈大人”、“孙记”、“钱记”、“周府”,还有“魏文斌”、“翻江鼠邬”、“疤脸李”等名字,赫然将陈通判、刘书吏、孙家、钱贵、周炳坤、乃至已倒台的魏文斌、在逃的水匪、狱中的地痞,全部串联在了一起!形成一个庞大而罪恶的利益网络!

而这本账簿的最后几页,还夹着几张质地特殊的票据存根和半封烧残的信笺,信笺抬头是“陈大人亲启”,落款是“文斌再拜”,内容涉及恳求陈通判在“州府旧案”中斡旋,并提及“另有秘账一册,记载历年‘冰敬’、‘炭敬’及‘特别孝敬’之细目,藏于……”

后面关键的字迹被烧毁了。

姚二愣拿着账簿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不是恐惧,而是震惊与激动。这就是那本让陈通判坐立不安的“神秘账簿”!魏文斌留下的保命符,或者说,催命符!它不仅仅记录了金钱往来,更记录了权力与罪恶的交易,是足以将陈通判一系连根拔起的铁证!

“默儿,你发现此物时,周围可有人看见?可有异常?”姚二愣强压心绪,沉声问。

沈默摇头,写道:“雨后人少,我装作寻猫,无人注意。取出后,我将砖缝恢复原状。但……在我发现之前,那砖缝有被近期动过的痕迹,泥土是湿的。此物,恐怕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又或者……是匆忙间藏匿,未来得及取走。”

故意放置?还是匆忙藏匿?姚二愣心思电转。如果是故意放置,谁会把这等要命的东西“送”给自己?胡不归先生?还是陈通判的政敌?如果是匆忙藏匿……莫非是那个失踪的吴账房?他遇到了危险,不得已将账簿藏在隐蔽处,期待有人发现?

无论如何,这本账簿现在到了自己手中。是福是祸?

“此事,绝不可外传!”姚二愣将账簿重新用油布仔细包好,神情无比严肃,“陈大哥,沈老,冯先生,你们记住,从未见过此物。默儿,你立了大功,但也冒了奇险。从现在起,你与沈老不要轻易离开铺子,陈大哥会加派人手保护。”

“东家,这账簿……我们如何处置?”陈义眼中精光闪烁,“若是交给方县令……”

姚二愣抬手止住他的话,沉吟道:“交,肯定要交。但不能直接交。此物关系重大,牵涉太广。方县令……能否顶住压力?能否妥善利用?会不会打草惊蛇,反遭其害?都需要思量。况且,账簿来源,我们如何解释?”

他来回踱步,脑中飞快权衡利弊。直接上交,最简单,但也最危险。陈通判在州府势力根深蒂固,若得知账簿落入方县令之手,必会疯狂反扑,甚至可能动用更高层的关系压下此事。方县令初来乍到,根基未稳,未必能护住账簿,也未必能护住自己。但若不上交,留着这烫手山芋,更是取祸之道。而且,账簿中的信息,或许可以用来制衡、谈判,甚至……交换。

“或许,可以……抄录。”姚二愣忽然停步,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冯先生,你与默儿,立刻开始,将账簿中关键内容,尤其是涉及具体时间、人物、金额、事由,以及那些票据、残信,全部秘密抄录一份。用不同的笔迹,分门别类。原件,我们必须妥善藏好,非到万不得已,不能示人。抄录本……我另有用处。”

“东家是想……用抄本,去试探,或者……交易?”冯先生明白了姚二愣的意图。

“不错。”姚二点头,“我们不清楚这账簿背后还有多少眼睛盯着。直接亮出底牌,太冒险。用抄本,我们可以更灵活。可以‘不小心’让某些人知道,我们手里有点‘东西’;也可以用部分内容,去交换我们需要的信息或保障。最重要的是,原件在我们手中,便是最大的筹码。”

“可是,抄录也需要时间,而且难免留下痕迹。”陈义担忧。

“所以必须要快,要密。”姚二愣道,“冯先生,你与默儿去密室抄录,我会让陈大哥在外守着,任何人不得打扰。食物饮水,我会亲自送去。在我们抄录完成、并想出万全之策前,铺子照常营业,但所有人需加倍警惕,尤其是注意陌生面孔和可疑动静。我怀疑,账簿丢失,对方很快便会察觉,并可能猜到与我们有关。”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暴风雨,真的就要来了。而这本意外得来的神秘账簿,既是护身符,也可能成为催命符。如何运用,关乎生死。

“另外,”姚二愣看向沈默,“默儿,你发现账簿的地方,以及附近街巷,这几天很可能会有不寻常的人出现。你与沈老,能否在不暴露的前提下,设法监视?看看都有谁在找东西,或者……在找什么人。”

沈默用力点头,眼中充满了跃跃欲试的锐光。

众人立刻分头行动。姚二愣将账簿原件用油布重新包好,又裹了几层防水的油纸,塞进一个不起眼的、垫了石灰和香料的旧陶罐,密封后,让陈义趁着夜色,在铺子后院那株老槐树下,挖了一个深坑埋好,上面压上石板,覆以泥土落叶,做得天衣无缝。

而他自己,则坐镇前堂,看似在核对着明日“书匣”投放的清单,心神却全系在后院那间紧闭的密室门上。

窗外,暮色四合,阴云低垂,仿佛在酝酿着新一轮、更加猛烈的风暴。

那本薄薄的、泛黄的账簿,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巨石,必将在这看似平静的清河县,激起滔天巨浪。而他姚二愣,已被这巨浪,推到了风口浪尖的最前端。

是乘风破浪,还是粉身碎骨?

答案,或许就在那间密室之中,正在被一字一句,谨慎抄录的、关乎无数人命运的——秘密之上。

章节目录 143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4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