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地头蛇的妥协与背叛
七月十四,子夜,暴雨如天河倒灌,冲刷着清河县的大街小巷。然而,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却浇不熄某些人心头因白日公堂受挫而燃起的熊熊毒焰,也冲不散另一些人心中如这雨夜般深沉的忧虑与决断。
城西,周府。密室之中,烛火被从缝隙渗入的湿冷风吹得剧烈摇曳,映照着几张神色阴鸷、戾气弥漫的脸。
“废物!一群废物!”周炳坤如同困兽般在狭小的密室内来回踱步,靴子重重踏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他猛地停步,回身死死盯着垂手而立、脸色惨白的朱书办,眼中凶光几乎要将他吞噬,“让你去催个税,构陷个商贾,你都能办砸!还让那小子在公堂上反咬一口,让方子儒抓了把柄!本官的脸,都让你们这群饭桶丢尽了!”
朱书办浑身一颤,“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县尉息怒!卑职……卑职也没想到那姚二愣如此奸猾,更没想到方县令会当众驳回……卑职、卑职……”
“更没想到?”周炳坤一脚踹在朱书办肩头,将他踹得翻滚在地,“本官看你就是收了姚二愣的好处,故意放水!”
“冤枉啊大人!”朱书办魂飞魄散,爬回来抱住周炳坤的腿,“卑职对大人忠心耿耿,绝无二心!那姚二愣确实油盐不进,而且……而且他那些伙计众口一词,方县令又明显偏袒,卑职实在是……实在是……”
“够了!”坐在阴影里的影狐,忽然用他那尖细的嗓音冷冷开口,“事已至此,互相埋怨无用。朱书办虽有失职,然方子儒的偏袒,才是关键。看来,这位县令大人,是铁了心要保那姚二愣,至少……是暂时要保。”
周炳坤喘着粗气,狠狠瞪了朱书办一眼,转向影狐,烦躁道:“影狐先生,那现在怎么办?方子儒给了姚二愣三日筹钱,三日之后,若他真凑齐了银子,我们岂不是白忙一场?而且,方子儒还扣下了那些‘证据’,说要详查!万一被他查出破绽……”
“查出破绽又如何?”影狐阴恻恻一笑,“伪造几封书信,一个账本罢了,就算查到朱书办头上,又能如何?无非是办事不力,构陷未遂。陈大人在州府,还压得住。至于那姚二愣……”他眼中寒光一闪,“方子儒能保他一时,能保他一世?能保他防得住明枪,还能防得住暗箭?”
周炳坤精神一振:“先生的意思是……”
“方子儒不是限你十日内摸清匪巢,拟出进剿方略吗?”影狐缓缓道,“这正是机会。你可将计就计,以侦察匪情为名,抽调精锐,布置在姚二愣筹钱、运银的必经之路上。三日期限一到,他若真能凑齐银子送往户房,途中遭遇‘悍匪’劫杀,人财两空,岂不是合情合理?就算方子儒怀疑,无凭无据,又能奈你何?届时,姚二愣一死,死无对证,那账簿的线索也就断了。方子儒失去这个可能握有把柄的‘助力’,又背个‘催税逼死人命、剿匪不力’的名声,还能在这清河县待多久?”
“妙啊!”周炳坤抚掌狞笑,“还是影狐先生高见!就这么办!老子亲自安排人手,定叫那姚二愣活不过三日!”
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孙老爷,此刻却犹豫着开口:“县尉大人,影狐先生,那姚二愣……似乎与‘云锦轩’的苏文山,还有‘五味斋’的赵朴,都有些往来。万一他们借钱给他,或者……帮他运银子?”
“苏文山?赵朴?”周炳坤不屑地撇撇嘴,“两个酸朽商人,能掀起什么浪?苏文山性子孤拐,向来不掺和这些事。赵朴倒是圆滑,但量他也没胆子跟本官作对!他们若敢借钱,便是与匪类同党,一并收拾了!”
钱贵也谄媚地接口:“县尉大人说的是!那姚二愣凑不齐钱的!一百五十两,三天,除非他去抢!就算借到,路上也叫他变成死钱!大人放心,小的会派人盯死‘姚记’和那几家铺子,一有动静,立刻来报!”
“嗯。”周炳坤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朱书办,冷声道,“朱有财,本官再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这三日,你给本官盯紧户房,看看有没有人敢私下借钱给姚二愣,或者帮他周转。另外,姚二愣一旦出门,去了哪里,见了谁,立刻来报!若再出差错,提头来见!”
“是!是!卑职一定将功折罪!谢大人给卑职机会!”朱书办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众人又密议了一番“劫杀”的细节,包括时间、地点、人手、伪装等,直至丑时方散。朱书办失魂落魄地走出周府后门,冰冷的雨水打在他脸上,却浇不灭他心头的恐惧与一丝隐隐升起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寒意。
今日公堂之上,方县令那看似公允、实则暗含警告的眼神,姚二愣那从容不迫、句句诛心的质问,还有周炳坤事后毫不留情的斥骂与威胁……这一切,让他这个在户房混了十几年、惯会看风向、捞油水的老吏,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刀架在脖子上”的滋味。周炳坤让他去盯姚二愣,去当眼线,可姚二愣是好盯的吗?那小子身边有陈义那样的煞神,还有沈残那种老江湖。万一被发现……周炳坤会保他吗?恐怕第一个杀他灭口的,就是周炳坤自己!
他失魂落魄地走在空无一人的雨巷中,浑身湿透,却浑然不觉。前方,是回家那条熟悉的小巷,巷口那盏气死风灯在风雨中明灭不定。就在他即将踏入巷口时,旁边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吱呀”一声,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一个低沉沙哑、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
“朱书办,我家主人有请,借一步说话。”
朱书办吓了一跳,猛地后退一步,手按在腰间(虽然并无兵器),警惕地看向那扇门:“谁?你家主人是谁?”
门缝后的黑暗中,似乎有一双锐利的眼睛扫了他一眼:“主人说,事关身家性命,前程富贵。朱书办若想活命,还想保住一家老小,就进来。若想给周炳坤陪葬,请自便。”
说罢,门缝又稍稍开大了一些,露出里面更深的黑暗。
朱书办心脏狂跳,冷汗混着雨水从额头流下。他本能地想逃走,但“身家性命”、“一家老小”、“陪葬”这几个字,如同钉子般楔入他脑中。他回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只有雨声的来路,又看了看那扇仿佛通往未知深渊的门,最终,一咬牙,侧身挤了进去。
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眼前是一条狭窄的甬道,只有尽头有一点微光。那引路之人是个佝偻着背、看不清面目的老者,一言不发,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在前引路。
七拐八绕,穿过几道暗门,来到一间狭小、但干燥整洁的斗室。斗室里只点着一盏油灯,灯下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正用一块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乌黑无光、形制奇特的短刃。
听到脚步声,那人停下动作,缓缓转过身来。灯光映出一张清癯沉静、目光却锐利如鹰隼的脸——正是沈残!
“沈……沈老?!”朱书办失声叫道,随即脸色煞白,转身就想跑,却见那引路的老者已无声地堵在了门口,目光冷漠。
“朱书办,既来之,则安之。”沈残的声音平淡无波,指了指对面一张凳子,“坐。我家东家,有几句话,托老朽问问你。”
“姚、姚二愣?!”朱书办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扶着墙壁才勉强站稳,声音发颤,“你、你们想干什么?我警告你们,我可是户房书办!周县尉的人!你们敢动我……”
“周炳坤的人?”沈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讥诮的弧度,“方才在周府,周县尉似乎没把你当人看吧?踹你那一脚,可还疼?”
朱书办语塞,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放心,我们不会动你。”沈残将短刃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却让朱书办心头一跳,“只是想跟你聊聊,你的前程,还有你一家老小的性命。”
“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沈残直视着他的眼睛,“周炳坤让你盯死我们东家,还想在运银路上劫杀。这些,我们都知道。我们还知道,你这些年跟着刘书吏、周炳坤,贪墨了多少,构陷了多少人,手里有几条人命。需要我一一说出来吗?城西李寡妇的案子,城南张秀才的田产,还有……你去年偷偷放印子钱,逼死王老汉一家三口的事?”
朱书办如遭雷击,浑身冰凉,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沈残说的这些,有些是隐秘至极,有些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这老东西,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你们……想怎么样?”朱书办的声音干涩嘶哑,充满了恐惧。
“不想怎么样。”沈残倒了杯冷茶,推到他面前,“只是想给你,也给我们东家,一条活路。”
“活路?”
“对。周炳坤气数将尽,你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方县令已经盯上他了,州府陈通判也未必保得住他。更何况,陈通判自身难保。”沈残的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淡漠,“你那些罪证,我们东家可以替你压着,甚至,可以帮你抹去一些。方县令那边,若你肯戴罪立功,或许也能从轻发落,保你一家平安,甚至……还能在衙门里,混口安稳饭吃。”
“戴罪立功?”朱书办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与希冀,“怎么立?”
“很简单。”沈残缓缓道,“周炳坤不是让你盯着我们东家,并在他运银时动手吗?你将计就计,把周炳坤动手的具体时间、地点、人手、计划,全部告诉我们。并且,在关键时刻,反戈一击,指认周炳坤勾结匪类、蓄意谋杀、构陷良善。届时,你就是扳倒周炳坤的功臣。有方县令在,有你的证词,再加上我们手里的其他东西,周炳坤必倒无疑。而你,将功折罪,保全自身。这笔买卖,你不亏。”
朱书办听得心惊肉跳,这分明是让他背叛周炳坤,去当卧底,作内应!风险太大了!一旦被周炳坤察觉,他全家死无葬身之地!
“不……不行!周县尉心狠手辣,我若背叛他,他一定会杀我全家!”朱书办连连摇头。
“你不背叛他,他就会放过你吗?”沈残冷笑,“今日公堂之上,你已经成了弃子。周炳坤让你去盯梢,就是把你推到最前面当替死鬼。事成,他杀姚二愣灭口,顺便也可能清理你。事败,你就是主谋,他推得一干二净。朱书办,你在衙门里混了这么多年,这点道理,还不明白?”
朱书办脸色惨白,沈残说的,正是他心底最深的恐惧。
“况且,”沈残话锋一转,语气稍缓,“你若不放心,我们可先将你的家眷,暗中接出县城,妥善安置。待事成之后,再接回来。你若愿意,今夜就可安排。”
连后路都替他想好了!朱书办心中天人交战。一边是周炳坤的暴虐与可能的抛弃,一边是姚二愣给出的、看似可行却凶险万分的“生路”。他贪财怕死,但更舍不得一家老小。
“我……我怎么知道你们事后会不会过河拆桥?”朱书办嘶声道。
“我们可以立字据,画押为证。将你的罪证,与我们的协议,一并封存,交由第三方保管。比如……方教谕。事成之后,协议销毁,你的罪证也销毁。若我们食言,你可将协议公之于众,鱼死网破。”沈残道,“这是我们东家最大的诚意。朱书办,机会只有一次。是跟着周炳坤这艘快要沉没的破船一起死,还是弃暗投明,搏一个将功折罪、安稳余生,你自己选。”
斗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裂的噼啪声,和窗外隐隐传来的雨声。朱书办脸上汗水、雨水混杂,眼神剧烈挣扎。
最终,对死亡的恐惧,对家人的顾念,以及内心深处对周炳坤长久以来压榨欺凌的怨愤,压倒了那点可怜的“忠诚”。
他重重地、颓然地坐在了凳子上,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嘶哑道:“……我……我答应。但你们必须保证我家人的安全!还有,字据必须由方教谕保管!”
“可以。”沈残点头,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结果。他从怀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两份文书和印泥。“这是协议,这是你部分罪证的抄录。看过无误,便画押吧。画押之后,我会立刻安排人,送你家人出城。至于周炳坤那边的动向……”
朱书办颤抖着手,拿起笔,在协议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又重重按下手印。做完这一切,他仿佛虚脱了一般,瘫在椅子上,喘着粗气,将周炳坤与影狐商议的、关于三日后在“老柳坡”劫杀姚二愣运银车的详细计划,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包括出动的人数(约二十人,其中半数伪装成水匪)、装备、埋伏地点、动手信号,甚至包括周炳坤可能会派心腹在远处督战等细节。
沈残仔细听着,偶尔发问确认,将关键信息牢记于心。末了,他收起协议和朱书办的供词,对那引路老者点点头。老者会意,上前对朱书办道:“朱书办,请随我来,先去接尊眷。”
朱书办木然地起身,跟着老者走向另一道暗门。在踏入暗门前,他忽然回头,看着沈残,眼神复杂:“沈老,你们东家……真能扳倒周县尉?方县令……真能顶得住州府的压力?”
沈残看着他,缓缓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但至少,我们东家,从未主动害人性命,从未盘剥百姓。而周炳坤之流,多行不义。这世道,终究要讲个天理公道。朱书办,你今日之选,未必是富贵之选,但或许是……良心稍安之选。好自为之吧。”
朱书办身躯一震,低下头,不再言语,消失在暗门之后。
沈残独自坐在斗室中,吹熄了油灯,融入黑暗。窗外,暴雨未歇,但天际隐约泛起一丝灰白。
地头蛇的内部,已然出现了第一道致命的裂痕。而这裂痕,将如这暴雨冲刷下的泥土,一旦开始松动,崩塌便只在顷刻之间。
姚二愣手中,又多了一枚或许关键、或许危险的棋子。
而距离那场预定在“老柳坡”的生死劫杀,还有两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