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孙家反制,谣言再起
“青石商盟”四个字,连同周秀才答允执笔的消息,如同投入水潭的石子,还未漾开期待的涟漪,便被另一股更汹涌、更阴毒的暗流抢先搅浑了水面。
谣言来得毫无征兆,却又在意料之中。就在姚二愣与周秀才夜谈后的第二天清晨,一股寒风般的窃窃私语,便随着早起的摊贩、买菜的婆子、吃茶的闲汉,迅速弥漫了青石镇的大街小巷。内容出奇的一致,也出奇的诛心——
“听说了吗?姚记那小子,拉上周老秀才,要搞什么‘商盟’!把镇上所有铺子都框进去!”
“什么商盟?我看是狼子野心!他想当青石镇商界的头把交椅,把大家都变成他姚记的附庸!”
“就是!什么统一采买,互通有无,说得倒好听!到时候价钱、货源全捏在他姚二愣手里,咱们这些小门小户,还不是任他拿捏?想抬价就抬价,想压货就压货!”
“孙家虽然霸道,好歹是明码标价。这姚二愣,看着憨厚,肚子里弯弯绕多着呢!先是挤垮孙家,下一步怕就是要吞并咱们了!”
“对对对!我听说,入了他的盟,铺子招牌都得挂上‘姚记’的字号!赚了钱大头归他,赔了本自己担着!这不是明抢吗?”
谣言如同长了脚,精准地踩在每一个潜在加入者最敏感的神经上。对于刚刚脱离孙家掌控、心有余悸的周文礼来说,“吞并”二字让他瞬间想起在孙家布庄被架空、利润被盘剥的噩梦。对于本分胆小、只求安稳的刘老实,“任人拿捏”的想象让他不寒而栗。就连原本对姚二愣颇有几分好感的杂货铺赵四和客栈孙娘子,心里也打起了鼓——姚二愣确实帮过大家,可这“商盟”听着权力太大,万一他变了呢?人心隔肚皮啊!
原定于午后在姚记后院举行的首次“商盟意向议事”,还未开始,便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
周文礼是第一个到的,脚步却没了昨日的轻快,眉头紧锁,见到姚二愣,欲言又止。刘老实来得晚了些,缩着脖子,眼神躲闪。赵四和孙娘子结伴而来,脸上勉强挂着笑,却掩不住眼底的疑虑。另外两家之前通过贾二皮递过话、表示有兴趣的商户,干脆没了踪影。
小小的后院,气氛压抑。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寒意。林老倔蹲在门槛边,脸色铁青,独眼里火星直冒。贾二皮急得抓耳挠腮,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
姚二愣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了然。他起身,没有寒暄,直接走到院中空旷处,对着稀稀拉拉坐着的几人,以及闻讯好奇在院外围观的几个街坊,清了清嗓子。
“诸位叔伯、掌柜,想必都听到了些风言风语。”姚二愣开门见山,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说姚二愣搞‘商盟’,是想吞并大家的产业,是想当青石镇的霸王,是想把各位都变成我姚记的伙计。”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周文礼等人不安的脸,最后落在院外围观者好奇又警惕的眼神上。“这些话,我听到了。我知道,大家心里也在打鼓,在害怕。怕刚出虎穴,又入狼窝。怕我姚二愣,是另一个孙家,甚至……更坏。”
他这番毫不避讳、直指人心的话,让周文礼等人都是一愣,没想到他如此直接。
“今日,我姚二愣,就当着诸位,也当着这青石镇的天,地,还有各位街坊邻居的面,把话说清楚。”姚二愣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度,“我姚二愣牵头弄这个‘商盟’,一不为称王称霸,二不为吞并谁家产业,三更不想把各位变成我的附庸!若有一字虚言,天打雷劈,叫我姚记顷刻倒闭,叫我姚二愣永世不得翻身!”
这誓言发得极重,在寂静的院中回荡。周文礼等人脸色微变,连院外围观的人也收敛了嬉笑,神色肃然起来。这年头,对天发誓,尤其是用身家性命和祖业发誓,非同小可。
“那……那商盟到底是为何?”刘老实忍不住,小声嗫嚅道。
“为的,就是咱们在座各位,以及镇上许许多多像咱们一样,本小利薄、常被大户盘剥、朝不保夕的小商户、小手艺人,能有个依靠,能挺直腰杆做买卖!”姚二愣目光炯炯,“孙家为什么敢肆意抬价压价?因为他知道咱们是一盘散沙,好欺负!咱们联合起来,不是为了去欺负别人,是为了让别人不敢随便欺负咱们!不是为了垄断市场当霸王,是为了在买卖上,能有几分公平说话的底气!”
他走到院中石桌前,那里早已摆好了笔墨纸砚。一直沉默坐在一旁的周文远周秀才,此时也站起身,走到桌前,对众人拱了拱手,神色庄重。
“空口无凭。诸位心存疑虑,理所应当。”姚二愣对周秀才点点头,周秀才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叠写满字的纸张,正是他熬夜草拟的《青石商盟互助条款》草案。
“这是周老先生秉笔,根据昨日我与老先生商议的几条根本原则,草拟的章程。今日请诸位来,一为澄清谣言,二就是请诸位一同参详这章程,看是否公允,是否可行。”姚二愣朗声道,“周老先生,请您将章程根本原则,向诸位宣读、解说。”
周文远展开章程,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用他教授蒙童的清晰语调,一条条念来,遇到紧要处,还加以解说:
“其一,本商盟定名为‘青石商盟’,以‘互助互利,共御风险,公平交易,不违律法’为宗旨。凡青石镇内守法经营之商户、匠户、农户,认可本章程者,皆可申请加入,自愿加入,亦可自愿退出,盟内绝不强留,亦不因退出而行打击报复之事。”
“自愿加入退出”这一条,首先打消了“强迫吞并”的疑虑。
“其二,盟内成员,在经营上保持独立,招牌、账目、人手,一切自主,商盟绝不干涉。商盟所为,乃在信息互通、大宗货品联合采买议价、拓销渠道共享、遇外部不公或风险时共同发声商议。一切联合行动,需经盟内核心成员议事多数同意,绝无一人独断之事。”
“独立自主”、“多数同意”,明确了商盟的协作性质,而非隶属关系。
“其三,利益分配。凡因盟内联合行动所获之利,如统一采买所省银钱、联合拓销所增利润等,皆设专门账目,公开透明。分配原则,按各户在具体事项中出资出力之多寡、贡献之大小,经议事公议后,按比例分享,绝无平均摊派或盟主独吞之理。风险亦同理,若因盟内共同决策导致损失,亦按比例共担,并可从盟内所设之小额公积金中略作补偿,以安人心。”
“利益均沾,风险共担”,明确了权利与义务的对等,尤其是“公积金”的设想,让刘老实这样最怕风险的人心里踏实了些。
“其四,盟内设核心议事会,由首批加入、信誉良好之成员推举五至七人组成,负责日常议事决策。姚康姚东家为发起人,暂领总筹协调之责,然重大事项,须经议事会多数决。周某不才,蒙姚东家与诸位不弃,暂领文书、章程解释及对外文墨往来之事。另设账目监理、信息联络等职,皆由成员公推,定期轮换,以防专权。”
“议事会”、“公推”、“轮换”,这一套粗糙但已有雏形的制衡设计,进一步消除了对个人专权的恐惧。
周秀才一条条念来,解说清晰,措辞严谨,虽只是草案,却已显露出相当的格局和诚意。尤其是其中反复强调的“自愿”、“公平”、“共议”、“透明”等原则,与孙家那套强取豪夺、专断独行的做派,形成了鲜明对比。
院中安静下来,只有周秀才平稳的诵读声和炭火的噼啪声。周文礼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眼中重新有了光彩。刘老实搓着手,脸上的惶恐被思索取代。赵四和孙娘子交换着眼神,微微点头。连院外围观的人,也听得入了神,不时低声议论两句,神色间少了许多猜疑,多了几分认真。
姚二愣一直静静听着,待周秀才念完,才再次开口,声音沉稳有力:“这便是商盟的根本之想。它不是枷锁,是铠甲;不是牢笼,是港湾。它不保证人人都发大财,但求能让咱们这些势单力薄的人,在这青石镇做生意,能少受些窝囊气,多几分安稳钱。章程在此,白纸黑字,大家可以拿回去细看,也可以请信得过的明白人帮着参详。三日后,若仍有愿意同舟共济者,咱们再聚,将此章程最终定下,并推举首批核心议事成员。若觉不妥,或仍有疑虑,今日之会,只当闲谈,绝不勉强,更无后患。”
他这番话,给了所有人缓冲和思考的时间,姿态放得极低,诚意摆得十足。
周文礼第一个站起身,对着姚二愣和周秀才拱了拱手,语气郑重:“姚东家,周老先生,章程条理清晰,立意公允,文礼愿附骥尾,细加研读,三日后,必来共商大事!”他终究是读过书、见过些世面的,看出了这章程背后的格局和可能带来的改变,决心压下疑虑,再赌一把。
刘老实、赵四、孙娘子见状,也纷纷表态,愿意拿章程回去看看,三日后再来。
一场因谣言而几乎胎死腹中的“商盟”议事,在姚二愣的坦诚立誓和周秀才的严谨章程面前,暂时稳住了阵脚,人心被拉回了一些。但院中众人离去时,那并不轻松的步伐和眼神中残留的审慎,都提醒着姚二愣,谣言的影响并未完全消除,真正的信任和认同,还需要更多的时间和实实在在的利益来浇筑。
而街角阴影里,一双阴鸷的眼睛,盯着散去的人群和院内并肩而立的姚二愣与周秀才,冷哼一声,悄然退去。
风波暂歇,然水底之暗流,从未止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