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消失的耕牛
腊月二十三,祭灶。青石镇的年味,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慌乱打断的。
天色未明,镇东头张老栓家传来女人凄厉的哭嚎声,紧接着是杂乱的奔跑和叫嚷。姚二愣被惊醒,披衣起身,推开西厢房的窗户,寒气混着嘈杂声涌进来。贾二皮气喘吁吁地跑来,扒着窗台,脸煞白:“二愣哥!不好了!张老栓家……还有王老五家、李老歪家……好几户的牛,昨晚……丢了!”
“丢了?”姚二愣心头一沉。耕牛是庄稼户的命根子,尤其在开春前,牛是预备春耕的主要劳力。一下子丢了好几头,这不是小事。
他匆匆赶到镇东时,张老栓家低矮的院墙外已围了不少人。张老栓的女人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张老栓则蹲在空荡荡的牛棚前,抱着头,一声不吭,像一尊瞬间老了十岁的石像。牛棚里,只剩半截被割断的缰绳,和几坨冰冷的牛粪。
“天杀的贼啊!偷了我的牛,这是要了我们全家的命啊!”女人哭声嘶哑。王老五和李老歪也在一旁,脸色铁青,唉声叹气。他们两家的牛棚也在昨夜被撬,牛不见了踪影。
“昨晚一点动静都没听见?”有乡邻问。
“没有啊!睡得像死猪!这贼骨头,手段高得很,一点声响都没有!”王老五捶胸顿足。他曾是经验丰富的放牛娃,对牛极为了解,如今牛被偷,他倍感痛心与无力2。
姚二愣没往里挤,他站在人群外围,目光扫过泥泞的地面。牛棚门口,脚印杂乱,但依稀可辨有几枚较深的、鞋底花纹陌生的脚印,指向镇外的小路。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脚印边缘的湿泥,放在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不属于本地的烟草味。
“里正来了!姚老爷也来了!”有人喊。姚守业和镇上的老里正一同赶来,脸色凝重。询问情况,安抚家属,张罗着组织青壮沿着脚印去向追查,又派人快去县衙报官。场面乱哄哄的。
姚二愣退到一边,看着父亲指挥若定,心里却转着别的念头。偷牛贼选择在祭灶夜下手,显然是摸准了人们放松警惕、忙于节庆的心理。而且一偷就是好几家,目标准确,行动利落,绝不是普通毛贼,更像是熟悉本地情况、有预谋的团伙作案。
“二愣哥,你看!”贾二皮悄悄拉他袖子,指了指牛棚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地方。那里,半掩在稻草下,有一个模糊的、像是用炭条画的歪斜十字标记。
姚二愣眼神一凝。这标记,他有点眼熟。前几天,他好像在哪家墙角也见过类似的……是孙霸天家粮铺后墙?还是……他一时想不确切。
“姚少爷,”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小豆子,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来了,小手紧紧攥着姚二愣的衣角,小脸上满是恐惧,“我……我昨晚起夜,好像……好像听见有马车声,往……往黑风坳那边去了……声音很轻,我以为是做梦……”
黑风坳?那是通往邻县的一条偏僻山路,路险难行,平日少有车马。
姚二愣摸摸他的头:“别怕,你做得对,跟谁也先别说。”他心下明了,小豆子的话,很可能就是关键线索。贼人得手后,用马车运赃,走黑风坳避开官道,这是最快的销赃路径。
接下来的两天,青石镇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中。
被偷了牛的人家,如丧考妣,春耕无望,等于断了半年的生计。里正组织的搜寻队沿着黑风坳追出去几十里,只捡到几段被丢弃的破车辕和几坨早已干硬的牛粪,贼和牛如同蒸发了一般。县衙来了两个捕快,勘查现场,问了话,记录在案,也只是说会加紧巡查,但希望渺茫。
镇上流言四起。有说是外县流窜来的悍匪,专偷耕牛;有说是山里的妖怪作祟;更有阴暗的猜测,指向了与这几户人家有过节的对头,其中就隐约牵扯到近日与张老栓因田地引水有过争执的孙家。
孙霸天跳着脚骂街,说这是有人栽赃陷害,他孙家还不至于下作到偷几头牛!但眼神闪烁,底气并不那么足。
姚二愣没参与议论,他带着贾二皮,像是漫无目的地在镇上闲逛,尤其是孙家粮铺和赌坊附近转悠得多。他注意到,孙霸天那个常跟的跟班“独眼龙”,这两天不见踪影。而粮铺后院的墙角,那个歪斜的十字标记,似乎被新泥匆匆掩盖过,但痕迹犹在。
他又去了趟黑风坳口,在丢弃车辕的地方仔细翻找。贾二皮不解:“二愣哥,官差都来看过了,啥也没找到,咱还找啥?”
姚二愣不答,用树枝拨开枯草烂叶,忽然,他动作停住了。泥土里,半埋着一个东西——一个黄铜鼻烟壶,壶身刻着个模糊的、龇牙咧嘴的虎头。这玩意儿,他见独眼龙拿出来把玩过!
当夜,姚家书房。
姚守业听完儿子的发现和推测,久久沉默。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爹,”姚二愣低声道,“鼻烟壶是独眼龙的,小豆子听见的马车声指向黑风坳,孙家墙角的标记……还有,丢牛的几户,都曾明里暗里得罪过孙家,或者……他们家的地,正好挨着孙家想吞并的那片河滩地。”
姚守业抬起眼,目光锐利:“你的意思,是孙家指使人干的?”
“十有八九。”姚二愣点头,“但没凭没据。鼻烟壶可以抵赖,标记可以做假,马车声更是孤证。孙家完全可以推得一干二净。”
“那你待如何?”
“牛,未必追得回来了。贼人恐怕早已远走高飞,或者……牛已经被处理掉了。”姚二愣声音低沉,“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孙家这次,踩过线了。”
耕牛在传统农耕社会中具有无可替代的地位,是农户的重要财产和劳力1,2,3。孙家此举,已不是普通的乡里争斗,而是断人生路的恶行。姚二愣意识到,必须阻止这种行为,它不仅给受害者带来直接经济损失,更深层地动摇了乡村的稳定和道德基础3,4。
姚守业看着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何尝不知孙家跋扈,但牵一发而动全身,孙家与县衙关系盘根错节,硬碰硬,姚家未必能占便宜。
“你想怎么做?”
“他们做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姚二愣眼中闪过一抹与他平日“傻气”截然不同的冷光,“牛找不回来,但亏,不能白吃。得让孙家……肉疼。”
三天后,清晨。
孙家粮铺刚卸下门板,准备营业,几个穿着公门服色的差役就闯了进来,为首的是县衙的钱押司。孙老爷闻讯赶来,满脸堆笑:“钱押司,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进,用茶!”
钱押司面无表情,亮出一纸公文:“孙老板,有人递了状子,告你孙家粮铺以次充好,在陈米中掺沙石,坑害乡民!县尊老爷命我等前来查验粮仓!”
孙老爷脸色骤变:“这……这是从何说起!纯属污蔑!污蔑啊!”
“是不是污蔑,查过便知!”钱押司一挥手,差役们如狼似虎地冲向后院粮仓。
孙老爷冷汗直流,他自家知自家事,为了多赚利差,往陈米里掺点东西是常有的事,只是打点得到位,从未被捅破。这状子是谁递的?
粮仓被打开,差役们用铁钎四处插验。果然,在几个角落的米囤里,插出了成色不一、明显掺了沙土的陈米!人赃并获!
孙老爷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这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足以让他吃上官司,罚没家产!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粮铺后院墙角那个被新泥掩盖的十字标记旁,不知被谁,用木炭画了一个更大的、清晰的叉。
而同一天上午,镇外十里坡的义庄看守,开门时在门口发现了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锭雪花白银,还有一张字条,歪歪扭扭写着:“赔牛钱。”
布包和银子,被悄悄送到了张老栓、王老五等几户丢了牛的人家手中。银子不多,但足够他们另买牛犊,或者勉强支撑到明年。没人知道这钱从何而来,只传说,是遇到了仗义的“侠盗”,或是神明保佑。
又过了几天,孙霸天鼻青脸肿地出现在镇上。
有人私下传,是被他爹孙老爷用家法狠狠揍了一顿,关了好几天禁闭,连带他手下那个独眼龙,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孙家粮铺因“掺假”一事,被县衙罚了一大笔钱,名声扫地,生意一落千丈。
姚二愣依旧是那副模样,偶尔在镇上晃荡,或是去林老倔那儿看烤猪。只是在一次“偶遇”孙霸天时,他停下脚步,看着对方脸上的淤青,憨憨一笑,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孙少爷,这人啊,不能什么便宜都占,什么路子都敢走。你看,那耕牛虽是牲口,可也是条性命,帮着人干活养家呢。它们就这么不见了,心里……堵得慌啊。”
孙霸天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敢接话,低着头匆匆走了。
姚二愣看着他狼狈的背影,脸上憨厚的笑容慢慢淡去,眼神望向镇外远山。山脚下,曾经耕牛遍地走的田野1,2,3,如今显得有些空荡。他知道,有些东西,就像那些消失的耕牛一样,或许再也回不来了。但活着的人,总得继续往前走。
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青石镇的冬天,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