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生意经启：土地庙前的“第一桶金”
二月二，龙抬头。青石镇的土地庙前，香烟缭绕，人头攒动。
黄泥垒的小庙不过一人高矮，里头供着慈眉善目的土地公婆，泥胎上的彩漆早已斑驳，香案却被摩挲得油光水亮。今儿是土地爷生辰，镇上大半人家都来了，挎篮提筐，里面装着自家蒸的寿桃馍馍、煮得滚烫的鸡蛋，更有那殷实些的，备了三牲福礼。妇人们低声祝祷，祈求风调雨顺、家宅平安；老汉们则蹲在庙墙根下，吧嗒着旱烟，交换着开春的农事经。孩童们嬉笑着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呵斥两声，又吐着舌头跑开。
就在这氤氲的香火气、嘈杂的祈祷声和孩童的嬉闹声中，土地庙前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悄然支起了一个简陋得有些寒酸的小摊。
一张不知从哪个柴房拖出来的破旧门板，架在两个摇摇晃晃的条凳上，就是摊面。门板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却浆洗得挺括的蓝粗布。粗布上，东西也简单：左边，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根细细的、染成朱红色的棉线绳，每根约莫一尺来长，挽成小巧的环扣。右边，是几十个白胖胖、顶上点了胭脂红的馒头，用干净的笼布盖着，仍散发着刚出笼的、诱人的麦香。
摊子后头，站着两个人。姚二愣穿着他那身半旧不新的靛蓝夹袄，袖口挽起，脸上挂着招牌式的、略带迷茫的憨笑，背着手，像个来看热闹的闲人。真正忙活的是贾二皮，他系着一条过于宽大的粗布围裙，显得人更瘦小了，正扯着嗓子，用他那还没变声的公鸭嗓吆喝：
“来来来！看一看瞧一瞧！土地爷爷跟前‘开过光’的平安红线！拴手腕，保平安，驱邪避灾福气连！”
“刚出笼的‘土地爷赐福’大馒头！吃了身康健，家宅安，一年到头都平安！”
这吆喝词新鲜，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有婆娘停下脚步，好奇地问：“小后生，这红线……真在土地爷跟前供过？”
贾二皮嘴皮子利索：“那还能有假？大娘您瞅瞅，这颜色，正宗的朱砂染！昨儿个在庙里供了一天一夜，沾足了土地爷的仙气儿！您请回去，给娃娃拴手腕上，脏东西不敢近身！给当家的系腰带上，出门走货平平安安！”
旁边一个老汉咂摸着嘴：“这馒头……有啥说法？”
“老人家，这讲究可大了！”贾二皮掀开笼布一角，热气混着麦香扑面而来，“您看这顶上一点红，那可是‘鸿运当头’！用的面，是头道麦心粉！发面的‘老肥’，是跟庙里香火一起供过的‘福气引子’！吃了这馒头，保您腿脚灵便，吃嘛嘛香！”
姚二愣在旁边听着，脸上憨笑不变，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红线，是他让贾二皮去镇上染坊讨来的边角料，便宜得很，用茜草根加明矾煮了煮，染得倒也鲜亮。至于“供了一天一夜”，那是昨晚他俩偷偷翻墙进来，把红线挂在香案脚上沾了点灰。馒头倒是实打实的好白面，李婶天不亮起来揉的，那点胭脂红，是挤了点过年写对联剩下的红纸水。
可架不住这说法好听，又应景。来拜土地爷的，谁不图个吉利？花了香火钱，求了签，再花上两三文钱，买根“开过光”的红线拴上，买个“沾了福气”的馒头吃下，这趟庙才算没白来，心里才觉得踏实。
“给我来根红线！给我家栓柱儿拴上！”
“馒头来两个！带回去给老头子尝尝！”
“我要三根红线！我们娘仨一人一根！”
摊子前很快就围拢了人。贾二皮收钱递货，忙得满头大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姚二愣则慢悠悠地，偶尔帮人把红线系在手腕上，动作笨拙却认真，嘴里还念念有词：“左拴福，右拴寿，土地爷爷来保佑……”配上他那张人畜无害的脸，愣是让买主觉得这红线又多了几分灵验。
日头渐高，庙前人潮达到顶峰。破门板上的红线和馒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贾二皮腰间那个粗布钱袋，却越来越鼓，沉甸甸地坠着。
姚二愣的目光，却越过拥挤的人群，落在庙门口那个穿着褪色海青袍、干瘦的庙祝身上。老庙祝抄着手，眯着眼，一直盯着他们的摊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着一股审视和隐隐的不悦。
姚二愣心里清楚，在人家庙门口摆摊卖“开光”物件，抢了庙里售卖香烛纸钱的生意，这老庙祝能高兴才怪。他不动声色，从笼布底下摸出两个格外白胖、红点也格外圆润的馒头，用油纸包好，又挑了两根最鲜亮的红线，绕在馒头上，打了个漂亮的结。
然后，他挤出人群，走到庙祝跟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双手把馒头奉上：“老师傅，今儿土地爷爷生辰，辛苦您老照应。这点心意，您尝尝，沾沾福气。”
老庙祝撩起眼皮，看了看油纸包里品相极佳的馒头和那鲜亮的红线，又看了看姚二愣那张写满“实诚”的脸，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接过馒头，脸上的冷意稍霁，但语气还是淡淡的：“后生，生意不错啊。”
“托土地爷爷的福，混口饭吃。”姚二愣憨憨一笑，“也是借您宝地的光。规矩我们懂，该孝敬土地爷爷和您老人家的，绝不敢少。”说着，他伸手入怀，摸索出十几个铜钱，悄悄塞进老庙祝宽大的袖口里。
老庙祝袖口一沉，指尖捻了捻铜钱的厚度，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一些，声音也缓和了：“嗯，年轻人，懂规矩就好。就在这儿摆吧，别堵着庙门就行。”
“哎！谢谢老师傅！”姚二愣又行了一礼，这才退回摊子后面。
贾二皮凑过来，压低声音，又惊又喜：“二愣哥，还是你行！这就打发啦？”
姚二愣看着老庙祝揣着馒头和铜钱，慢悠悠踱回庙里的小隔间，低声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土地庙的庙祝，看着不起眼，他要真给你使个绊子，说你的东西‘不干净’，冲撞了神灵，咱这摊子立马就得垮。”
正说着，摊子前的人群外围，传来一阵粗鲁的推搡和叫骂：“让开让开！都挤这儿干什么呢？挡着爷的路了！”
几个流里流气的汉子挤了进来，为首的是个敞着怀、胸口纹着青蝎子的疤脸，正是镇上出了名的泼皮“蝎子李”。他斜着眼，打量着姚二愣和贾二皮，又看了看摊子上所剩不多的红线和馒头，以及贾二皮那鼓鼓囊囊的钱袋，舔了舔嘴唇，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哟，生意挺红火啊？新来的？懂不懂这儿的规矩？”蝎子李抱着胳膊，一脚踩在条凳上，震得门板上的馒头都跳了跳。
周围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不少香客脸上露出畏惧的神色，悄悄往后退了退。土地庙前摆摊，向来是这些地头蛇收“平安钱”的地方。
贾二皮脸一白，下意识地捂紧了钱袋。